第1章 村支书今年二十八

“你确定回家乡吗?”

“我确定!”

三年前,你主动请缨回黄泥岗做村官。

黄泥岗,这个养育你长大的小山村,这个让你魂牵梦绕的小山村,如今成为你安息的绿水青山地。

那一年,你二十五岁,从重点大学农学系毕业后,经过层层选拔,进入省级机关部门工作,随后大领导相中你,考虑你为秘书人选。

同学们羡慕你,师长们为你高兴!

更有那高不可攀的校花向你射来丘比特之箭,她可是上市公司大老板的独生女。

可你作出的决定令师长们大跌眼镜,同学们怀疑你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决定回家乡投身乡村振兴!

大家问你为什么?

你说,家乡亲人虽然脱了贫,可离过上好日子还有一定距离,你要回去带领乡亲们共同富裕。

师长们不理解,同学们说你傻!

那校花更嘲笑你说:乡下人总归乡下人,目光只在三里之内的黄泥岗。

黄泥岗,一个只有一百二十多户四百多个人口的小山村。

说是小山村,村四周没有像模像样的大山,只有几座丘陵般的小山。

你,黄青松。

不是土生土长的黄泥岗人,你是被老支书捡回来的弃婴。

老支书给你取名“青松”,希望你能像青松一样四季常青,寒冬中迎风傲雪而不改色,坚毅、挺拔,宁折不弯。

就像现在的你,一米八二的个子,方方正正的脸盘,健康,阳光,帅气。

你说,你为能成为黄泥岗人而感到骄傲和幸福!

虽然黄泥岗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山村,以前甚至很贫困。

你说,你喝黄泥岗百家米粥穿黄泥岗百家衣裳长大,你要以百倍的努力回报黄泥岗百家乡亲!

虽然黄泥岗人每一个人视你为己出,他们从没有要求你回报什么。

但你从老支书告诉你身世的那一刻起,就立下志愿,一生要做老支书那样有信仰的人,要做对黄泥岗村有益的人,要做对社会有益的人,要做对国家有益的人!

老支书是个老党员,十三岁参加革命,二十七岁参加志愿军保家卫国,战斗中失去左手。

回到黄泥岗后,老支书全心全意带领乡亲们跟党走,从一贫如洗到解决温饱,他殚精竭力。

老支书一生清清白白,一个人勤俭生活。从县城捡你回黄泥岗的那一天,刚好是他七十二岁生日。

那一天,老支书去县城拉肥料,晨光中,你静静地躺在一个垃圾桶边。

红色的襁褓包裹你幼小的身体,一张小纸片上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字:求好心人收留!

孩子,我们回家!

你听到这句话,已经冻得通红的小脸露出甜甜的微笑,粉嫩的小手抓住老支书粗糙的大手不放。

老支书二话没说,到民政局办理了领养手续,还将本来买肥料的钱全给你买了奶粉和衣物。

得知你的到来,黄泥岗的乡亲们过节一般往老支书的老屋拥。

东家送鸡蛋,西家送红糖,家家拿出最好的食物迎接你这个小生命。

从此后,你成为黄泥岗村的宝贝!

黄泥岗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因你的到来增添更多爱意!

老屋旧石磨,小学新操场,留下你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印记。

村前清水塘,山后水稻田,满飘你少年嬉戏、快乐成长的欢笑。

你十三岁那一年,老支书溘然长逝。

整个黄泥岗沉浸在悲痛之中。

你手捧老支书的画像送他安息。

山路弯弯,老支书临别遗言犹在耳边:

孩子,好好读书,带领黄泥岗的乡亲们富起来!

好好读书,带领黄泥岗的乡亲们富起来!

你牢记老支书的话,化悲痛为力量,走出小山村,考上县城中学。

高考,你以全省第七名的成绩告慰老支书。

你本可以填报热门专业,你却选择农学。

学业有成,你毅然回到黄泥岗村!

那一年,你二十有五,青春年华,意气风发!

乡亲们没有像二十五年前老支书带你到黄泥岗那样欢迎你。

乡亲们不希望你回黄泥岗这样的小山村,他们怕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你说,你的生命在黄泥岗,只有黄泥岗的乡亲们富裕起来,你才能安心去外面闯更大的前程!

你住老支书的老屋,一个人生火。

你明白,乡亲们不是有意冷淡你。

乡亲们越冷淡,你越坚定带领乡亲们走共同富裕道路的决心!

你拟定五年发展规划,先走访村两委班子成员,后挨家挨户座谈,征求乡亲们的意见。

没日没夜的奔波,你瘦了一圈。

乡亲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们见你矢志不渝,主动帮你出主意,争相邀你去吃饭。

你说,不带领大家走上共同富裕路,谁家的饭桌也不上。

与村两委班子成员和乡亲们沟通一致后,你马不停蹄跑镇里、县里,联系上级部门,确定“山上水下,田里地里”立体发展的总思路。

山上连片改造原有茶园,套种花生。

水下扩大莲藕种植面积,饲养鱼虾。

田里全面推广有机水稻,生产优质大米。

地里尝试蔬菜药材轮作,提高产品价值。

思路确定,重在行动。

启动资金哪里来?

你绞尽脑汁,借鉴其他地方的先进做法,分三条腿走路:

向上级争取补助资金;

发动村民自筹;

向市场融资。

一个月里,白天你跑县里的部门机关,陈述黄泥岗村乡村振兴规划的可行性,争取到各类补助款五百多万元。

晚上你坐各家院子、厅堂,和乡亲们聊发展的重要性,燃起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之火,自愿掏出压箱底的保命钱交给你,村民们自筹了二十多万元。

与此同时,你和村两委班子成员商量,以农村集体建设用地折资入股组建土地股份合作社,合作社再以社员节余的集体建设用地向信用社抵押融资五百万元。

一千多万启动资金到位后,你带领乡亲们甩开膀子干!

山上水下,田里地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半年后,先是采挖村前水塘白白嫩嫩的莲藕,紧接着收获后山茶园里套种的胖乎乎的长生果子花生,田里的有机水稻、地里的有机蔬菜同样喜获丰收。

你为这些农副产品统一注册了“黄泥岗”商标。

通过同学群各个朋友圈助力,“黄泥岗”的有机大米、有机蔬菜、莲藕、花生,一上市就成为抢手货,卖了个好价钱。

乡亲们心里乐开了花,直夸你这名牌大学的书没白念。

过年了,乡亲们比以往任何一个年都要过得开心,家家户户第一次有了两位数的存款。

元宵节,乡亲们制作的花灯点亮了老支书的那一间老屋,你站在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说出新一年的打算:

在继续坚持“山上水下,田里地里”立体发展总思路的前提下,着手村容村貌的整治,以农家乐为载体,打造美丽黄泥岗生态游。

这下,村民们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致支持你。

有的不声不响,不理不睬。

有的议论,农村总是这个样子,门前垒个鸡窝门后砌个猪圈,不是很正常么?

有的干脆放话说,只要你敢拆他们家的露天粪缸,他们就扒了老支书老屋里的灶台!让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喝西北风去!

你并没有和乡亲们硬理论,笑笑说,灶台本来就要扒,不但老支书老屋里的灶台要扒,你们家家户户的灶台都要扒。今后我们用清洁的天然气,省下那柴禾,让我们的青山更青。

你自己掏钱带领村两委班子成员和村民代表去本省几个有名的新农村参观,让他们感受新时代的新农村到底应该是什么样。

回来后,你又一次次在大槐树下召开各村民小组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

村里的环境好了,不但我们自己住着舒服,大城市的人也愿意过来玩。他们来玩能白玩吗?总得掏腰包买一点我们这里的土特产。如果他们能住上一晚两晚,那我们不是赚的更多?

村民说,我们乡下人怎么可能赚大城市人的钱?我们好不容易进趟城,一年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钱全掏给了他们。

你说,现在是新时代,大城市的人喜欢往农村里走,只要你发展好,他们的钱掏给我们,我们和他们一起共同富裕。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跟着你干干看,只是这鸡窝、猪圈和露天粪缸暂时拆了,到时候城里人不来,我们还得再垒。

乡亲们们还是心存疑虑。

两个月轰轰烈烈的村容村貌大整治完成,一个全新的黄泥岗初展新颜。

三月桃花开四月梨花香五月石榴花儿红似火。

黄泥岗在这一年的“五一”小长假中迎来第一批游客。

这一批游客大多是你的大学同学,你在同学群里邀请老同学们来黄泥岗度假,所有费用你买单,要求只有一个:老同学们来了,必须第一时间发朋友圈,直播黄泥岗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一餐一宿。

老同学们差不多都来了,唯有那个校花没有来。

老同学们想看看你这个学霸到底耍什么戏路?大领导秘书不干,回一脚下去黄土粘满鞋的黄泥岗。

山上茶园翠绿,塘里荷叶亭亭,稻花香里说丰年,蔬菜园里闻药香,好一派江南小山村的美丽风貌。

老同学们陶醉了,网上沸腾了。

黄泥岗成为网红打卡地。

一个“五一”小长假,黄泥岗接待游客近万人。

乡亲们以前饭桌上天天见的梅干菜做出的菜干饼卖到五元一个,还要排队。

家常点心南瓜丝饼也卖到五元一个。

还有那鸡汁羹,芝麻糯米团,烤红薯……

你真的让城里人在家门口心情愉悦地掏钱给乡亲们。

初尝甜头的乡亲们喜笑颜开,没有人再提垒鸡窝、围猪圈和筑露天粪缸。

你趁热打铁,根据各家各户不同实际,全村规划出特色种植、专业养殖、民宿餐饮、糕点制作、导游接待五个类别的专业户,发挥各自特长,共同致富。

同时邀请上级部门有关专家来村里进行技术指导,提高乡亲们的从业水准。

光阴如箭,转眼秋风起,丹桂飘香的金秋十月到。

这个“国庆”长假,黄泥岗游客如织,热闹非凡。

乡亲们的兜里满揣城里人送上门来的票票心里乐开了花,在大槐树下将你抛上空中!

这一年的年底,你被全村党员推选为黄泥岗村党支部书记。

这是乡亲们对你的最大信任和褒扬!

组织上下达正式任命文件后,你却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暗下决心,一定要做的更好!

五年规划已经完成两年,今后三年你要让黄泥岗成为全国的网红地,世界的网红地。

你雄心壮志,你要用所学之才,探索乡村振兴、共同富裕新路子。

瑞雪纷飞中,又是一年新春到。

这个春节黄泥岗村家家团圆美满幸福,还吸引了不少大城市的游客来这里过年。

绚烂的烟花伴随阵阵欢乐的笑声,你在老支书的墓前敬上一盏酒。

老支书看到黄泥岗的今日,应该格外开心。

“不好啦,有人落水啦!”

村前池塘边传来急切的呼喊声。

你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出事地点。

见一个小男孩在池塘里拼命挣扎,岸上几个小伙伴在大声呼喊。

这些大城市来的孩子们对小山村的一切都很好奇,他们以为池塘上结了一层冰就可以像电视里放的那样潇潇洒洒地溜个圈。

要知道这是在江南,池塘上结的只是一层薄冰。

“孩子,不要慌,我来救你!”

你不顾一切跳进池塘,奋力游向落水儿童。

冰冷的池塘水,直刺你的骨髓,你紧紧抓住孩子的身体,试图将他拉回岸边。

孩子一个劲拼命挣扎,你没有救人经验,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要知道,你平时很少游泳,会的只是小时候那“狗爬式”。

等乡亲们赶到,你用最后一点气力将孩子托上岸,自己却沉入了池塘水底,永远……

这一日,你刚迈进二十八岁的门槛,离你到黄泥岗二十八载还有三个月。

这一日,你舍弃大城市的机关生活回黄泥岗投身乡村振兴两年零一天。

这一日,你永远地闭上眼睛,离所有爱你的人而去。

“青松,你怎么这样就走了呢?你答应过婆婆你结婚办喜酒的时候让我坐上首!”

村里最年长的老人站在你的遗体前掩面而泣,她没有忘记,昨天除夕夜,你陪她一起吃年夜饭,她催你应该可以考虑个人问题了,你说还早,等黄泥岗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再说。

“青松,我还等你过来吃中饭呢。你说,年夜饭要和婆婆一起吃,正月初一的中饭肯定到我这个孤老头子这里来吃!”

村里的孤寡老人站在你的遗体前涕泪交加,他记得,自你成人后,总是隔三差五去看望他,帮他干一些体力活。上大学后,每一个寒暑假,你总给他带一些城里的糕点,买几件好衣服。村里大发展后,你将他的自留地和承包田作为股份加入土地股份合作社,每年给他分红。

“青松,你回来后还没有吃一块大妈妈做的红烧肉呢,你怎么就走了啊?”

邻家大伯母站在你的遗体前泪眼婆娑,她知道你最喜欢吃她做的红烧肉。你小的时候乡亲们手头都还很拮据,大伯父是村里的杀猪佬,逢年过节比别家能多吃点肉。大伯母每次做好红烧肉,总给你留几块。这次你回村里,带领乡亲们走上富裕路,大伯母多次请你过去吃饭,你说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不能随随便便到乡亲们的家里吃吃喝喝。你一年到头住在老支书的老屋里,一个人在那里生火,只在除夕和大年初一分别去和婆婆、孤公公一起吃一餐。

“青松哥,你说好明天带我们几个寒假回乡的大学生进行基地现场观摩,交流心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即将大学毕业的女孩子站在你的遗体面前痛哭流涕,她对你的一句句鼓励话记忆犹新。她因为家里条件不太好,自己学习底子又薄弱,初中没读完就想辍学。是你苦口婆心地劝她,鼓励她,还每个月将勤工俭学的钱省下来,寄给她作为零花钱。

“青松叔叔,你躺在这里怎么一动不动啊?你说过等新的幼儿园建好,你就来给我们讲老支书打敌人的故事,你怎么不说话啊?”

孩子们站在你的遗体面前嚎啕大哭,他们本来没有幼儿园可以上,要上也要到十多里外的邻村上,家长接送很不方便。去年下半年,一座崭新的高标准的村级幼儿园建成,黄泥岗的孩子们也可以像城里人一样在家门口上幼儿园。

“……”

说不完的话,流不尽的泪,你这样离去叫黄泥岗的乡亲们情何以堪?

大雪纷飞,北风呜咽。

送别你的那一天,你的同学们全都来了,从小学到初中,从高中到大学,包括那校花,她哭的比任何一位同学都要伤心。

送别你的那一天,四邻八乡的乡亲们都来了,从田间到地头,从山上到河边,他们冒雪赶来,只为你是他们真真正正的好乡亲。

送别你的那一天,大领导和乡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他们步行送你到墓地,送你这一位年轻的同志到老支书身边。

同志,最亲切的称呼!

你虽然很年轻,但你的党龄却不短,作为中学时期加入的党员,你牢记党的教导,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忠诚兑现了入党时的誓言!

青松常绿,信仰永存!

大领导亲自培土,在你墓前种下一棵挺拔的青松。

孩子们抬水浇灌,与青松一起茁壮成长。

黄泥岗永远铭记:

村支书今年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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