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入职场
  • 奋斗的她
  • 项维
  • 16125字
  • 2022-03-23 12:09:20

1

许多年过去后,杨歆依然记得她第一次与李卉珊见面的情景。

那是2005年的夏天,杨歆到飞鹰电器——一家做对外出口贸易的家电公司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她毕业后的第一年的第一份工作,经由人事主任办完入职手续后,她带着行李来到公给她安排的宿舍。

打开门,她看到的是一套三房两厅的房子,格局方正,光线开阔。

杨歆的职位是外贸跟单员,人事主任给她安排的住所是这房子靠南向的那一个房间。

杨歆看了看方位,找到了那个房间,不假思索地把门推开了。

啜泣声清晰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人事主任已经跟她说过了,房间是两个人住的,里面已经住了另一位跟单员,虽然听到了哭声,但杨歆的视线,第一眼还是落到了空出来的上铺,随后才看见了此时正慌张地擦着泪水的那个女孩子。

那就是李卉珊,跟她同住的同事。

李卉珊看着提着行李的杨歆,很快站了起来,掩饰着自己的神情,问:“你是新来的?”

杨歆点着头,把自己的那个行李箱提了进去,看了看房间里的衣柜:“那柜子,我能用吗?”

“能能,这边这个衣柜是空的,你可以用。”李卉珊赶紧走过去跟杨歆说道。

对于李卉珊当时在上班期间为什么会出现在宿舍,以及为什么会哭,杨歆以为那是她的私事,完全没有过问。

在李卉珊完全控制住情绪,带点不好意思地跟杨歆介绍公司的情况时,杨歆才知道,李卉珊也是在一个月前才应聘到这家公司来的。

“住在我们这里的,就你跟我是跟单,其他两个房间都是业务员,一个叫KK,一个叫Jessica,Jessica还是我们部门的副经理,我知道Jessica的跟单走了,估计你就是补她的缺的吧?”李卉珊猜测。

杨歆点头,“她们都住单间?只有我们是两人一间房?”

“对啊,跟单都是两人一间的,只有业务员才会有自己的房间,你要想住好一点的,努力成为业务员啊!”

杨歆笑了笑,收拾着自己的衣物,没吭声。

“我叫李卉珊,洋名叫Sandy,你呢?”

“我叫杨歆。”

“也是今年毕业的?”

杨歆点点头。

“跟我一样,都是green hand啊。”李卉珊收拾好情绪后显得特别善谈,“我就是本市人,天舟外语外贸大学毕业的,你是哪里人啊?”

“嗯,北方人。”杨歆含糊说道,道出了一个大学的名字,李卉珊皱了一下眉头,杨歆就知道她应该没听过自己毕业院校的名字。

“做我们这一行都得取洋名呢,明天上班你就知道了,得用你的名字注册邮箱,你想好自己的洋名了吗?”

“是吗?”这杨歆倒是不知道。

“是啊,现在想还来得及。”李卉珊看杨歆收拾得差不多了,看了看手机,“哎,快到吃饭的时间了,我带你到周围逛逛熟悉下环境吧?你想去公司的食堂吃饭还是到外面的馆子里吃?”

杨歆犹豫了一下,“到食堂吃吧,我想看看公司的员工福利餐怎么样?”

“行啊!”李卉珊一下把杨歆的手挽了起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一个宿舍的朋友了,以后一定要好好相处啊!”

杨歆这才有了笑意,点点头。

她才刚从学校出来,对社会生活有点胆怯,再加上自己不是一个外向的人,此时见跟自己即将成为同事的李卉珊是这么一个平易近人的同龄人,心里有点庆幸。

这天以后,李卉珊俨然以前辈自居,跟杨歆介绍自己了解到的飞鹰电器员工跟部门的情况,并将公司规章以及员工起居需要注意的事项特别提醒了杨歆。

李卉珊成为了杨歆在学校之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交好起来的同事。

在渐渐熟悉公司环境后,与李卉珊的关系不那么见外了,杨歆在她面前才没那么拘谨,这天在食堂吃饭,杨歆忽然想起了第一天见到李卉珊的情景,当时李卉珊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在宿舍里偷着哭呢?

杨歆忍不住问:“Sandy,你还记得我第一天到宿舍是什么时候吗?”

“啊,记得,是十月份的时候吧,干嘛突然问这个?”

“当时不是周末吧?上班期间你怎么会在宿舍呢?”

李卉珊原本夹菜的手慢了下来,“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有点担心啊,但当时跟你不熟,没敢问,怕你说我没啥界限!”

李卉珊看了杨歆一眼,“现在就不怕我说你没界限了?”

“你不愿意说就不说!”

李卉珊叹了口气,想了想,苦笑,“其实啊,也没什么,现在想想我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什么?”

李卉珊在大学期间,谈了个男朋友,原本两人说好一毕业,他就带李卉珊回老家的,两人约好时间地点届时在车站见面,李卉珊当真了,不顾家里人的劝阻,在那天大包小包地带着行李去火车站等男友。

结果,男友逾期未至,她在火车站又打电话又发短信,男友那边没有任何反应,最后,她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说:“对不起,我做不到跟你约定的事了,就这样吧!”

李卉珊在火车站哭得稀里哗啦的,而后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回到家时,家里人狠狠地骂了她一顿不知好歹,一周后,她就咬咬牙鼓起勇气出门找工作,就这样来到了飞鹰电器公司。

杨歆到宿舍那一天,李卉珊在工作上出了错,被她搭档的业务员KK在众人面前狠狠地训了一顿,面皮薄的李卉珊觉得没脸见人,那天下午就闹小脾气借口有事请假,结果是偷偷藏在宿舍里自怨自艾,想起毕业后的诸事不利,就哭了起来。

“是不是很丢脸?”李卉珊说完,眼圈一红。

杨歆没说话,拍了拍李卉珊的肩膀。

“其实你来得正好,第二天我其实没什么勇气回办公室的,还想着要不要辞职。”李卉珊讪讪地笑,“但你一来,我就有借口了,我要带你这个新员工去上班嘛,还要教你怎么上手工作,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有胆量继续干下去的。”

2

杨歆与李卉珊的工作是外贸跟单。

外贸行业里的所谓跟单,是围绕公司签下的订单里从下单到出货的一系列节点的工作,职责范围包括产品生产、单证、订舱、报检、报关、追收货款等。

跟单的工作内容十分繁杂,涉及面广,面对部门多。既要对上级反馈进度,又要对相关人员进行及时跟踪,需要极大的耐心以及灵活掌控能力。

杨歆所负责的订单,是由业务员Jessica谈回来的,换句话说,杨歆是Jessica的搭档,同时也是下属,她的一切工作都围绕Jessica的指示而展开。

杨歆在此之前并没有类似的工作经验,再加上前任早在她来报到之前就走了,压根儿没有接手的缓冲期,杨歆只能边学边干。

说是学,其实杨歆便是抓瞎,Jessica虽然是她的上司,但整天不是忙着往外跑拉单,就是招待到公司视察的外商,根本没多少时间可以教她的,基本上是叫杨歆自己看之前的工作资料跟邮件自己看着办,杨歆只能硬着头皮上,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李卉珊,幸而李卉珊人好,知无不言。

不到一周,杨歆的工作屡做屡错,Jessica只要在公司,基本上都能听到她的怒吼。

“连回个邮件都错漏百出,Yan你到底是怎么干活的?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混进我们公司的?”Jessica气极,甚至去找招聘的人事主任告状。

“试用期三个月,她不是还做了一个星期不到嘛,人家也是刚毕业的小姑娘,就多给点机会她吧!”人事主任姓谢,他瞅了瞅满脸通红的杨歆,这么劝。

“好,我就再给她一周的时间,下周她要表现还是这么糟糕,我是铁定不要她了。”Jessica在众人面前恶狠狠地说。

杨歆羞赧。

李卉珊一副过来人的样貌拍了拍杨歆的肩膀:“没事,阿Yan,这事其实不能怪你,责任大部分得怪这家公司不够规范。”

怎么说呢?

一般正规的企业,招聘员工进来后,首先应该有离职的前任将工作交到现任手里,并对所有工作事项进行说明,其次公司应对新进员工进行技能培训。

但飞鹰是家民营性质的外贸企业,没有对员工的培训一说,基本上靠新员工自学,更何况现在杨歆的前任走了,没有人跟她交接工作。

“像在这种公司,想要别人手把手教是不可能的,得要自己学机灵点。”

“可是我……”杨歆看了李卉珊一眼,咬咬牙,“其实,我,不是学这个专业的,之前也没有接触过这个行业,真的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那你怎么要做跟单这个工作呢?”

“因为,工资高!”杨歆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似是花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在杨歆一开始在宿舍安顿下来的时候,李卉珊就看出来了,杨歆随身只带了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随身物品很少,手机也是旧款式,一看就是用过许多年的,再加上杨歆从不愿意到外头的馆子吃饭,她的经济状况很拮据,难怪压根儿没接触过外贸这个行业,也要从事跟单的工作,毕竟,这年头,跟外贸沾边的工作工资都给得比一般岗位高。

在公司里,李卉珊没说什么,这天下班回到宿舍,她拿出了厚厚的一本教材递到了杨歆手里。

“这是我大学里的课本,算是外贸行业的入门知识吧,你先看看有没有用。”

杨歆如获至宝,拿过去捧着就看了起来,看没多久,就朝爬进床铺里戴着耳塞听歌的李卉珊叫了一声:“Sandy?”

“什么事?”

“有些单词,我不会,怎么办?”

“不会就学啊!”李卉珊看杨歆难过地低下头去,探出身子在床头找出了一本《牛津英语词典》,走到杨歆面前,递给了她,“阿Yan?”

杨歆抬头,眼眶泛红,看李卉珊手里的词典,不太敢接。

“这是英语词典,你要有不懂的英文单词,拿这个查好了。”李卉珊有点同情地说,“要是遇到里面有不会的条款跟专业术语,你摘抄出来问我,行吗?”

杨歆点点头,抱着那本厚厚的词典,看着李卉珊又爬进了床里,破涕为笑。

李卉珊听了一会儿音乐,就睡着了,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看到杨歆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给的课本,那本词典还摊在一边,边上的台灯竟然还是亮着的。

“阿Yan,你不会昨晚没睡吧?”

“早啊,Sandy!”杨歆抬头看了李卉珊一眼,笑了笑,“想着太多东西要学,所以就不睡了。”

“不睡那怎么行?你今天还得上班呢!撑得住吗?”

“没问题。”

那天以后,杨歆便经常不休不眠地,把李卉珊给自己的课本对照着词典学完了,不会的就积极跑去问李卉珊。

李卉珊也有问必答。

就这样,杨歆第一次接触了怎么写电子商务信函,什么是国际贸易实务,至于跟单一定会接触到的金融术语,FOB,C&F,CIF一系列的专用名词跟customsduty,commission,wharfage等等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学会的。

杨歆再回到办公室,看着一封封的邮件,明白的内容越来越多,而商业回函,也从繁琐杂乱到写得干练简单,直抓主题。

一周后,Jessica看基本上抓不出错漏的邮件,瞥了杨歆一眼,看她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这还是开始呢,以后还有大把工作,并不是简单回个邮件就能干好的事情,你可别拖我后腿。”

也就是说,自己这一关总算过了。

杨歆心里松了口气,看隔壁格子间李卉珊探了个头出来,朝自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3

这半个月杨歆是绷着神经边学习边工作的,空闲的时间基本上都在学习,晚上更是挑灯夜读,约莫算算每天也就睡四个小时左右,幸亏年轻,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匹配如此短暂的睡眠时间,也让杨歆撑了下去。

如今勉强凑合让Jessica满意了,虽然是不担心被Jessica马上撵走了,但她说的话也在理。

跟单,不仅仅是回个商务信函如此简单的事情,让杨歆烂头焦额的事还在后头。

杨歆跟的出口订单有很多是新产品,新产品要从打样开始做起,出的问题比已经顺利在走出货流程的常规产品要多,材料问题,模具问题,质量问题,结构问题等等,都需要一一落实,等所有这些步骤走完,认证通过,客户认可后,还先必须试产小批量的货,得到验货首肯,才会投入大批量生产,那个时候,杨歆手里的订单才算正式走上排产流程。

但杨歆不知道。

别人跟单都知道自己把控时间,在节点时间主动出击摸清潜藏的问题,杨歆则是跟得稀里糊涂的,都是别人怎么跟她说,她便怎么做,结果来公司上班一个多月,不断的小错不说,大的投诉有两起。

一起是Jessica直接跟市场部经理complain的,另一起直接来自于她所跟订单的一个客户。

Jessica投诉杨歆,是因为样板问题。

原本,杨歆跟进Jessica手里的订单时,一个新产品咖啡壶已经有第一批样机了,总共是五个,杨歆把样品给M客户寄过去签样,原本说好了给两个,但在跟港岛那边的代理沟通时,代理说样机除了给客户两个签样,港岛这里也要留两个,杨歆没有问过Jessica,直接就寄了四个出去。

不料原来这批咖啡壶还有另外一个B客户有兴趣是要看样板的,原本Jessica已经算好了,公司留一个,四个客户两个样板,结果Jessica回来后,才知道杨歆竟然把要寄给B客户的样板给全寄了,气极:“你有没有搞错,你看不懂邮件吗?上面明明写了,给这个M客户只要两个样机就够了,为什么你还要多寄两个过去,还是no charge?那样机的钱你出啊?”

“是港岛那边的代理公司说要的。”

“他说要你就给啊?之前的邮件你没看吗?没约定要给港岛那边样机啊,他就算开口要,你不能说没有吗?要是你不确定要不要给,不是应该问过我吗?”

“算了算了,Jessica,样机都给出去了,没办法了。”市场部经理Devin说,“下一批样机什么时候出来?”

“得半个月后,我跟人家约好了这一周可以寄出的,你说怎么办?”

“那,把我们剩下的那个样机寄给他们,就说暂时只有这一PCS,等迟点样机出来了,再给他们寄过去,你说说好话。”

Jessica无奈,气鼓鼓地看了一眼杨歆,嘀咕着“怎么找这么一个白痴给我做跟单”就出去了。

Devin叹了口气,看着杨歆。

杨歆知道自己做错了,赶紧说:“是我错了,是我没跟Jessica说清楚就擅自把样机寄了,那两个样机的钱,从我工资里扣吧,经理。”

“阿Yan,你要知道,你进公司一个多月,Jessica已经对你的工作表现很不满意,都已经找我complain好几次了,你要再这么出错,就不是扣钱的事了。”

杨歆默默地点点头。

从那天后,杨歆每次上班前,都要找李卉珊仔仔细细问清楚相关的流程,而看邮件跟其他部门打交道时不确定的事情,不是先问过李卉珊的意见,就是硬着头皮问Jessica。

不过李卉珊也有自己的工作,只能够抽空给杨歆意见,而Jessica每次在外面跑业务的时候接到杨歆的电话,都很不耐烦,甚至说到一半就挂了她的电话,杨歆很无奈,只能自己摸索,或者等下班后,李卉珊有空了,才厚着脸皮请教她,等确定无误后才进行下一步的工作。

因为这样,杨歆的工作进展缓慢,不得不常常加班,回到宿舍时往往都过十点,十一点了,洗漱过后又得加紧学习国际贸易相关知识,半个月后就已经身心疲惫。

“阿Yan,你这样下去,身体当真受得了啊?”看杨歆越来越瘦,皮肤越来越差,甚至内分泌失调,长满了痘痘,李卉珊有点担心。

“没事,我还能应付。”

说是能应付,这话说完不到三天,杨歆在工作上又出事了。

4

这一次,是来自一名美国客户的投诉。

杨歆在回某个客户的询单邮件里,将出货日期弄错了。

其实这事本质上的问题,原本应该是个很小的问题,只是放到与货运相关的货期上时,就变成了大问题。

客户发来询单要求确认的出货日期,杨歆按照生产部门排出的生产周期,在邮件里写给客户出货期是2/4/2006,她以为自己给的这个日期是公司确定的4月2日,但客户是美国人,语言习惯上,对于这样的日期,正常都是先标识月再标识日,按照杨歆给出的“2/4/2006”,以为出货日期是2月,当即拍板OK,并将PO马上下了过来,杨歆收到PO还很高兴,一点没查看到上面的出货日期,客户将其写成了Feb. 4th, 2006,等她拟定生产单,将这票货发放到各生产部门时,五金,装配以及外购部门的相关生产人员先后打电话给她,告知她这票货公司没可能在2月份生产出来。

杨歆一开始还据理力争,等生产部门的人将自己回复的生产日期的邮件丢到了她桌上,杨歆看到“Feb. 4th, 2006”,一下懵了。

她一开始也不明白,她明明说的是4月份出货,为什么客户以为是2月份能出,时间足足提前了两个月?

直到李卉珊跟她解释,杨歆才意识到“2/4/2006”的错误。

原来,一般商业信函上,对于日期的格式,对于“2/4/2006”,或者是“2,4,2006”的写法,是绝对要避免的,因为每个国家对于这种写法都有约定俗成的看法。

杨歆以为“2/4/2006”是日,月,年的读法,这没错,因为很多外国人,譬如荷兰,英国人都是这么看的,但偏偏这一次是美国的客户,在美国,人们习惯先说月,再说日。

所以“2/4/2006”,杨歆以为自己在跟美国人说是4月2日出货,但美国客户则以为杨歆说的是2月4日出货,再加上下了正式的PO上写的Feb. 4th, 2006,杨歆没看清楚就确认,并且将订单下发给生产部门了,客户那边自然以为这批货2月份能出货。

杨歆不得不硬着头皮跟客户重新解释,客户听杨歆出尔反尔,怒了,一封封满口怨言的邮件就飞了过来,还在邮件里声称“我们都已经在安排预付款了,你们飞鹰还有理由说货期不能满足,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吗?”

这事闹得很大。

原本不过是日期之误,只是,相差两个月这么长的生产时间,让飞鹰的生产部门打乱已有的生产计划,推迟其他客户的订单专门提前两个月做这个美国客户的单出货,是不可能的,市场部经理Devin亲自出面,跟美国客户道歉,并说明了是自己公司的疏忽,协商后,终于让客户同意推迟一个月,3月份出货。

这就算大事化成了小事,但这样一来,杨歆也没办法在市场部再呆下去了。

跟单的工作,是需要及其耐心以及细心的工作,杨歆对外贸一窍不通,甚至在入职以来错漏百出,公司给一位新员工试错的机会不会一给再给,再加上此次失误即便重大,亦算是可以挽救,但也招来了客户的不满,若因为杨歆糟糕表现而丢了客户就得不偿失了。

再加上,跟单还必须接触货款方面的事宜,如果是在金钱货款方面,因为粗心出错,那造成的经济损失则是无可挽回的。

Devin当即找杨歆谈话,要求其主动离职。

当时的试用期是三个月,三个月内公司若对员工不满,辞退也不需要任何赔偿,而考虑到杨歆的前途,Devin没有采取强硬手段,而是说明厉害关系,让杨歆主动离开。

“经理,是我没做好,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吸取经验教训,以后都不再犯这些错误的。”杨歆有点急了,红着眼哀求。

“不行,阿Yan,公司可不比学校,我们请你来是工作的,而不是让你来学习的。”Devin摇摇头。

“经理,我真的不能没有这份工作的,求求你,再相信我一次行不行?”

Devin没再听杨歆说下去,摆摆手,叫来谢主任帮她安排离职手续。

谢主任也劝着杨歆,知道自己理亏的杨歆无奈地走回了自己的格子间,一边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一边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旁的李卉珊不忍看,不由得低下头去。

谢主任陪着杨歆拿着私人物品离开办公楼,走到楼下,杨歆抬头,恋恋不舍地看着二楼,再看一边的谢主任,再度哀求:“谢主任,真的不能让我留下吗?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的,再苦再累都不怕,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谢主任看着杨歆稚嫩的脸,叹了口气。

谢主任跟杨歆是同一个省份的老乡。

谢主任在人才市场招聘跟单,杨歆前来应聘,谢主任看杨歆虽然不是国贸专业的,但英文过了四级,又是老乡,所以感情占据了上风,觉得让杨歆到公司试试也无妨,谁料杨歆进公司后,他听说的都是杨歆干得不行的传言,心里就颇后悔了。

即便是想着同乡可以尽一下情谊,但要别人知道自己放了这么个祸害进公司,那对自己看人眼光与招聘能力产生质疑,就池鱼遭殃了。

所以谢主任在Devin面前也不好说什么,现在看杨歆哭得稀里哗啦地,仿佛丢了份工作天就要塌下来一样,忍不住劝:“妹子啊,这工作没了,就再找一份嘛,你这里做不好,你换个地方,好好做不就行了?”

“不,谢主任你不知道,我不能没有工作。我没钱,我家里也没别的亲人了,才大老远到这里来的,要我离开这里到外面去了,我不知道去哪里找落脚的地方。”杨歆哭,“谢主任你就帮帮我吧,不做跟单也行,随便什么工作,我不怕苦也不怕累的。”

谢主任于心不忍,想了想,道:“你真什么工作都行吗?”

杨歆点点头。

“这样啊,我们公司呢,还真有一个工作可能挺适合你的?”

“真的?我做,我做。”杨歆点点头。

“哎,你还没听我说呢。”谢主任摆摆手,“我们公司的五金厂那边,缺个文员,很多女孩子都不愿意去,因为事杂,环境也不好,人工也不高。”

“那,能住宿舍吗?”

“能,跟跟单一样,包吃包住,就是人工估计要低一半。”

“我做,我做。”

就这样,进入飞鹰电器不到两个月,杨歆调岗,从跟单转到了五金人事文员。

5

飞鹰五金厂文员的宿舍当然不可能跟跟单一个待遇,所以杨歆跟着谢主任到五金厂人事部报到后,回去就收拾自己的行李,搬到五金文员的宿舍去。

杨歆收拾衣物的时候,下班回来的李卉珊在一边默默看着。

杨歆把床头上的课本拿了起来,不舍地摸了摸,然后递给了李卉珊:“Sandy,谢谢你。”

“不用还我了,我借给你吧。”李卉珊道。

“还有……”

“词典也借你。”李卉珊说着,又找了几本讲国际贸易的书给杨歆:“阿Yan,别灰心,你要是对外贸有兴趣就继续学下去,现在不行不等于以后不行。”

杨歆听了李卉珊的安慰,捂住了下巴,怕自己失控又哭出来。

“等你去五金厂安顿好了,告诉我你的宿舍在哪儿,我去看你,好吗?”

杨歆点点头。

“要不,还是我送你过去吧?”

“不,不用了。”

“客气什么呀,反正我今天晚上不加班,有空。”

飞鹰电器的公司结构里,包括了两个分厂,五金厂跟装配厂,他们出口的电器产品零部件的五金件是自主生产,其余塑胶件,电源线,电子器件等等都是外购回来后,配合自家生产的五金件上拉装配。

而五金厂以及装配厂的员工跟总部的员工的宿舍分在两个地方,按照职工的岗位,宿舍的规格也不一样。

杨歆搬进去的宿舍,这个时候已经住了六个人了。

就是一个房间,包括四张上下铺的木板床,而后两个卫生间跟一个阳台,比起跟单以及业务员住的宿舍,条件自然差很多。

杨歆心里有落差,但也没抱怨。

在跟她同一个宿舍住的员工陆续回来见过面后,有两个是之前跟她在排单时碰过面的,显得很惊讶:“你不是,不是业务部那个叫啥的跟单吗?”

“我也记得你,就是叫不出你的洋名。”另一个说,“怎么回事?”

“犯了错误,被调到五金厂了。”杨歆老实道。

“哟,是被下放的呀!”两个拉线工人表示理解,“没事,小妹,你这么年轻,犯错很正常嘛!我们也经常犯错,调岗也很正常,别太往心里去啊!”

杨歆本来觉得自己降职,会被宿舍里的人嘲笑,这么听她们一说,心里松了口气,点点头:“我以后一定改的。”

“行行。”

“那妹子你好好加油,争口气啊!”

翌日杨歆上班的时候,发现虽然工作环境确实很糟糕,因为五金厂的人事部就在车间里,随时会听到外面机床轰隆隆的运作声,空气夹带着金属的味道,难怪很多女职员不愿意留在五金厂。

但因为跟工资减半相关的关系,工作难度也降了下来。

她身为人事部文员,责任范围内的工作就是处理车间工人的假单,帮工程部或者质管部打印复印文件,再做做车间看板排单表之类的琐事,虽然繁碎,但非常的轻松。

大概是因为工作的难度一下子降低了下来,杨歆之前整天绷着的神经渐渐松缓下来,并且惊奇地发现晚上还多了更多的空余时间,在做文员跑腿了一段时间后,杨歆很快适应了自己的角色转变,并且由于得到了充足的睡眠,脸色也渐渐好转起来。

但杨歆抽空时,还是继续翻李卉珊借给她的那些课本,有不懂的,继续下班去请教李卉珊。

原本李卉珊还担心杨歆到五金厂后会自暴自弃,看杨歆像个没事人儿一般,心里松了口气:“阿Yan,看你能适应下来,那可真太好了。”

“比这更糟糕的环境我也遇到过,没事。”杨歆摇头。

什么更糟糕的环境?李卉珊没有问出口。

虽然她已经跟杨歆相处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杨歆没一次提过自己家里,李卉珊大概猜到杨歆可能跟家里的关系很恶劣,或许,这就是杨歆说的比五金厂,比被人辞退,调岗更糟糕的环境。

“那你现在的工作辛苦吗?”

“不辛苦。”杨歆摇摇头,“而且还不用英文。”

李卉珊笑了,“但你可不能荒废了英文。”

“我知道我知道的。”杨歆连连点头,喃喃,“我知道的,那是做外贸的基础,我以后,还是想跟你一样,做跟单。”

李卉珊握了握杨歆的手:“我相信你,你很快会跟上来的。”

杨歆在五金厂度过了三个月的试用期。

如她所言,文员的工作很简单,她完全可以胜任,在过了试用期后,五金人事部主任给她安排了转正申请,那张申请单递到总部人事谢主任手里时,谢主任松了口气,笑了笑。

按照用工规定,转正后杨歆的工资加了两百块,但比起跟单的人工,还是有很大一段差距。

杨歆看着人事主任递给她的正式工作合同,抬头,看着谢主任,眼里噙泪:“谢谢谢主任。”

“谢我干啥啊?妹子,这都是你自己争取的,以后继续加油。”

6

转正之后,杨歆一直绷着的那跟弦渐渐放松,在工作渐渐上道后,闲时便跟李卉珊进市区逛逛。

这天两人约了外出,杨歆到宿舍找李卉珊的时候,看到原本属于自己的上铺,已经有人在用了,心里不由得酸酸的。

“阿Yan,很快很快,等一下啊!”李卉珊从盥洗间露了个头,道,“你先坐下来看会儿电视啊!”

虽然在这套房子里住过,但当时杨歆连完成工作都没时间,回来的大多数时候都在K书,所以很少用过这套房子除房间之外的东西。

杨歆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的时候,才遗憾自己有权力使用这件房子的时候,没有好好享受过。

“好了,阿Yan,我们出发吧!”

李卉珊再从盥洗间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妆容显得比杨歆上班见到的时候更加鲜明。

杨歆不由得便忐忑起来。

她从刚认识李卉珊时就意识到了,李卉珊是个长得很清秀的妹子,自己这个土了吧唧的乡巴佬跟李卉珊站在一起,相形见绌。

再加上,李卉珊英文很好,更别说她想做的跟单工作自己弄砸了,但李卉珊却非常胜任。

所以跟李卉珊在一起,杨歆总是抹不去一股深深的自卑感。

“你就穿这样出发吗?”李卉珊看了看杨歆身上的厂服,问。

“啊!”

如今已近入冬,虽然南边的气候比国内其他地方温暖,但也有凉凉的寒意,杨歆带的衣物原本就不多,自从进厂子里有厂服后,就是两套厂服换穿了。

现在杨歆穿着的就是里面一套夏装的厂服,外面批一件冬装的厂服。

李卉珊看了看杨歆,拉着她进了宿舍。

“Sandy,怎么了?”

“你是女孩子啊,别对自己太抠了。”李卉珊打开了自己的衣柜,看了看里面满满的衣物,再看了看杨歆,“你多高啊?”

“1米68!”

“比我高三厘米啊!”李卉珊笑了,从里面挑了一套宽松的休闲连衣裙,递给了杨歆,“我借这套裙子给你穿吧!”

“不用了。”杨歆没敢伸手去接。

“让你换就换嘛!”李卉珊推着杨歆进了盥洗间,而后再找了一件薄外套出来。

“她谁啊?”一直坐在上铺的新进跟单,一个叫Tracy的女人问。

“你的前任,之前睡你这铺子的跟单。”

“哎?”Tracy探出头来,奇怪,“不是说她做得特别糟糕,所以被辞职了吗?”

“没啊,她是调岗,还在公司其他部门,以后还会调回我们市场部的。”

Tracy冷哼了一声。

杨歆换完裙子后,走进了宿舍,李卉珊一看便笑了,“看,阿Yan,你这么穿还挺好看的嘛,Tracy你看是不是?”

Tracy看了杨歆一眼,把探出来的头又缩了回去。

“这是外套,你披上,然后,我帮你梳个漂亮的头发,还有……”李卉珊把杨歆手里的厂服放到了一边,拉过杨歆坐下,然后麻利地在杨歆头上做起了文章。

杨歆看着面目一新的自己,心里吃了一惊。

“这样是不是好多了?”李卉珊笑眯眯地挽着杨歆的手问。

杨歆点点头。

“糟了,快快快,我们的电影快开场了。”

下楼的时候,李卉珊才注意到杨歆脚上穿着的那双旧得泛黄的球鞋,跟身上的一套衣服一点不搭。

看完电影后,杨歆与李卉珊又去逛了逛街。

虽然杨歆平时很省,也不爱花钱,但在李卉珊的鼓动下,还是大方的挥霍了一次。

说是挥霍,也就是去麦当劳吃了一顿,买了些小零食,虽然逛商场的时候李卉珊极力要她买几件当季的衣服,无论怎么说,杨歆就是摇摇头:“我平时都不出来,都在厂子里呆着,穿厂服就好了。”

“冬天怎么办?你有过冬的衣服吗?”

“有啊,是我姑姑给我织的毛衣。”杨歆点头,“厂服里穿毛衣,可暖和了。”

李卉珊无奈。

“Sandy你买吧,你看中了什么,我帮你参考参考。”

杨歆那么不讲究衣着的人,她的意见怎么可能做参考呢?

李卉珊于是自己挑了几件当季的冬衣,在一家鞋店挑选冬靴的时候,李卉珊试穿一双秀气的矮帮马钉靴,低头去换自己的鞋子时,再一次看到了杨歆的旧球鞋。

“阿Yan,我觉得这靴子款式挺好的,你要试试看吗?”

杨歆刚要推辞,李卉珊就附在她耳边上,“你不买,也可以试啊!”

杨歆犹豫了一下,看着鞋店里琳琅满目的鞋子,登时心动了,觉得李卉珊的建议也不错,看看她给自己选的靴子,脱鞋试了试。

“怎么样?”

“还好,就是大了点,我的脚比你大。”

“那我叫服务员换大一码的给你。”

杨歆穿上一双靴子,听李卉珊的建议在店里走了两圈。

“怎么样?”

杨歆点点头,坐下脱了靴子的时候,还有点恋恋不舍。

“那,我们把这双靴子买下来吧。”李卉珊笑,“这靴子百搭呢,春秋冬季都可以穿!”

杨歆一下抓住了李卉珊的手,“不用了,我还有鞋穿。”

“没事,是我买!”

杨歆看着李卉珊,一脸茫然,“你买?可你不是穿这双靴子太大了吗?”

“啊,你买大一码的,我买小一码的,这样我们就能够穿一样的鞋子了,那我们就好像是TWINS了!”李卉珊说着,叫来服务员把自己两双鞋装好,自己就去了柜台,杨歆跟了过去,急得连连扯她的衣袖,“Sandy,我说了,我还有鞋穿……”

“都说了是我买。”李卉珊掏出了钱包,“你不是转正了吗?所以我买这双鞋子送给你,恭喜你成为正式员工!”

杨歆一下愣了,看着李卉珊交了钱,把靴子递到她跟前的时候,杨歆还不太相信。

“阿Yan啊,这鞋子穿着很好看呢!要不,你就穿着新鞋子回去?”

杨歆回过神来,小声地喃喃:“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啊?”李卉珊道,“我要看上新靴子的时候,也会直接穿回去啊!”说着,李卉珊递给杨歆两张止血贴。

“啊?”

“怕新鞋子刮脚,把这个贴脚踝后面就可以了!”

听从李卉珊的建议,把新靴子穿上的时候,杨歆忽然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似乎直了许多。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好?”

杨歆点点头:“谢谢你,Sandy!”

“谢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7

这天夜里,杨歆破天荒地跟李卉珊在外面下了一次馆子。

杨歆说要请客的时候,李卉珊拒绝了。

“还是我请吧!等哪天Yan你发财了,再请我吃一顿好吃的。”

“请,请,一定请。”杨歆连连点头。

知道杨歆能吃辣,所以李卉珊选的是川菜馆,叫的是传统的毛血旺,水煮牛肉等等。

吃得正酣畅的时候,李卉珊看了一眼杨歆,特意提醒:“Yan,其实,你赚的钱,不需要全部寄回家里的,留点给自己嘛!”

杨歆听李卉珊提到自己的家里,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Sandy,你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杨歆,可以说是逃到这边来的。

杨歆的家在一个落后的山村里,在她出生时,父母已经生了三个小孩,她是第四个。

当时那边的重男轻女观念还很严重,父母的四个小孩里,两个是女儿,姐姐是排行第二的,原本父母想追要一个带把的,一看生了个丫头,当时就不想要,据说打定主意不是送人就是卖了。

但周围的村子要的也是男崽,卖不出去,在父母要把她直接丢了的时候,是姑姑把她要了过去。

杨歆的姑姑丈夫早早地就死了,没留下一子半儿,之后姑姑就从婆家撵了出来,不得已,姑姑只能又回了娘家。

回到娘家后,姑姑没少看别人的白眼,但姑姑外表柔弱,性子却很倔,再加上认识几个字,她硬是自己一个人跑外头做买卖赚了点小钱,然后建起了个砖房自己活了下来。

等要了杨歆后,就一个人当爹又当娘地把杨歆拉扯大了。

杨歆年纪小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事,等渐渐大了,看别的孩子都有父母,自己却没有,心有不甘。

“每次看我哥哥姐姐可以叫爸,叫妈的时候,我都会哭,明明那也是我的爸妈,为什么我就不能叫。”杨歆说着,一边抹泪一边说,“哥哥们还欺负我,说我是赔钱货,没人要,每次都是姑姑把他们骂回去的。”

杨歆的姑姑当时花了50块钱把杨歆买下来,那之后杨歆的父母就跟姑姑说,以后关于杨歆的一切问题都自己负责解决,不要以为还跟他们有血缘关系,养不下去了就回头麻烦他们。

所以他们不喜欢杨歆认自己做爹妈,不愿意听杨歆叫自己爸妈,更不让姐姐哥哥跟杨歆好,就是怕被她俩扯上关系,以后还得照顾杨歆。

姑姑一开始就没有阻止杨歆想去跟父母亲近的念头,只是看杨歆热脸贴冷锅,还被自己哥哥们欺负了,心里恼了,跟哥哥嫂子吵了几次,而后朝杨歆吼:“你也就是个贱骨头,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上赶着贴上去干嘛啊?争气点,活个人样出来!”

就是为了活个人样出来,所以,姑姑才咬着牙省吃俭用地要送杨歆去上学的,因为知道识字的人了不起,穷人家读书才有出路。

杨歆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姑姑跟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四丫头,等直接送她去读小学的时候,老师登记名字,姑姑跟老师说,她就叫四丫头,老师你要有好的名字,要不给她取一个?

小学老师从字典里找了个“歆”字,从此四丫头就叫杨歆。

杨歆并不比一般小孩聪明,但姑姑一有空就耳提面命她要好好念书,对于杨歆懈怠不听话时的管教也很粗暴,就是打,往死里打。

杨歆怕疼,更怕姑姑,所以读书没少花功夫。

书是越读越开窍的。

杨歆渐渐懂得多了,知道了父母的铁石心肠,也知道了姑姑的不容易,慢慢对父母死心,跟姑姑的感情日益渐深。

随着杨歆的身板一年比一年高,姑姑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

为了杨歆的学费,姑姑勤奋操劳,苍老早早地降临在她身上。

读完初中那一年,姑姑生了一场大病,杨歆原本想辍学,随便找份工作照顾姑姑,被姑姑骂得狗血淋头。

“就是个臭小孩想的短命的事,谁要你照顾了?你能照顾得了谁?你看看你个熊样,身子要肉没肉要骨头没骨头,不上学能干啥活?还是说,你等着你父母给你说头亲事,给人家做媳妇去?”

这个时候,杨歆的姐姐已经嫁出去两年,孩子都有了俩。

而看杨歆居然读书了,还是小学毕业的主,父母眼馋了,这些年总是有意无意在他们面前晃悠,借故总跟杨歆唠叨两句,大有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杨歆一开始还感动,后来才知道,父母拾掇着姑姑把自己嫁出去,得到的礼金两家对半分。

听说这事的时候,杨歆气得身子直发抖。

据说,姐姐就是这么被嫁出去的,得到的礼金给大哥娶了媳妇,现在,是二哥要成家了,父母凑不够娶亲的钱,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来,说读过书的女儿,嫁出去拿到的礼金会多很多。

知道父母企图的姑姑把不知廉耻的哥哥嫂子用扫把赶了出去。

“滚,都给我滚,四丫头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想打她的主意!”

后来,杨歆才知道,以前,姑姑也是这样被嫁出去的。

姑姑嫁的是村子里一个娶不上媳妇的光棍,传言身上还有隐疾,但家里垂涎他给的那笔礼金足够丰厚,不顾姑姑的反对,就把她嫁了过去。

嫁过去不到一年,男人就死了。

被撵回娘家后,家里还想把姑姑再嫁一次。

姑姑不同于初次嫁人懵懂无知,这一次极力反对,甚至以死相逼,才在换来喘口气的时间跑到了外头,赚钱回来后独立门户,家里才不敢再管姑姑,但明里暗里,还是会对姑姑冷嘲热讽。

“这些年,我是看透了,女人在这村子里就是生畜!四丫头啊,你要以后呆村里,那一生就没了,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得给我一直读下去,拼命地读,知道吗?”

所以,深刻体会到自己处境的杨歆没有退路,听姑姑的话,死命地读书,但她们当时都不知道,在村里,女人读的书越多越值钱,嫁出去拿到的礼金越多,杨歆已经被父母觊觎上了,怎么可能轻易让这么大一笔财产溜走呢?

在杨歆考上大学那一年,父母来到了姑姑家,假惺惺地悔过前非,要重新认回杨歆这个女儿。

姑姑不许,杨歆也知道虽然自己渴望有父亲母亲,但认了眼前的这对男女,就等于跳进了火坑,所以杨歆也不认。

恼羞成怒地父母甚至找来了村委会,诬告姑姑夺人至亲。

已经习惯这些下作伎俩的姑姑跟她都没有被吓倒,任由村委会调停的人怎么说,她们就是否认这回事。

“大妹子,我们都知道四丫头的事是二叔不对,但当时他们那么艰难,给四丫头你抚养也是不得已的,现在人家要血亲相认,你咋能这么狠心呢?”

面对明明知情还要和稀泥的村官,姑姑给了一声冷笑。

“四丫头,你也别听你姑姑的,她这人拎不清!天下父母心,以后你有啥事,靠的不是你姑,还是你父母知道吧?”村长这么对杨歆说,“你看看,你父母都一把年纪了,还为了你的事东奔西跑的,不容易你知道吗?”

杨歆是个嘴拙的人,再加上村长耍官威,所以只知道低下头去默默地哭。

“哭啥啊?要愿意就认,不愿意就不认。”姑姑看她一副窝囊样,烦了,吼:“都读那么多年书了,这种事情都看不清楚,可真是白读了。”

被姑姑这么一说,杨歆血气上来了,对村长吼:“那不是我爸妈,我没有爸妈。”

“没错,四丫头打从出生后就没吃过他家的一颗米,不欠他家的。”姑姑这才骄傲地看着杨歆,道,“四丫头是我房里的人,跟我哥没半点关系,你回去给他们说,叫天皇老子来咱也不怕。”

这以后,杨歆的父母就跟姑姑家杠上了,三天两头的吵,大大小小的架也干了不少,但大多数时候是姑姑吃亏。

杨歆毕竟上大学了,呆在村里的时间少,暑假寒假都跑去干临时工,知道两家不对付,却不知道姑姑被欺负得有多惨。

大三那年寒假,杨歆拿到工钱回到村里,见到了姑姑最后一面。

因为自己的事,姑姑跟父母吵架,被他们下狠手砸破了脑袋,杨歆在医院里见到姑姑的时候,姑姑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杨歆握着姑姑的手,哭个没完。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可真没出息!我跟你说,四丫头啊,以后没人撑你了,你得自个儿撑自己,知道吗?”姑姑的脸苍白得可怕,看杨歆一脸窝囊,还是忍不住气,“这破村我也不想留的,要我死了,你随便找个地儿把我埋了,以后就别回来了。”

杨歆哭得更厉害了。

姑姑才下葬,杨歆的父母就找上门来了,这一次,还是带着村长上来的。

他们的意思很明白,姑姑死了,那姑姑的东西都是属于他们的,包括这间房子,还有杨歆也是。

杨歆想继续念书可以,得听父母的安排,认祖归宗。

杨歆连夜跑了。

她拿着姑姑留下的最后一笔钱,逃回了学校。

父母不知道,杨歆上学靠的是奖学金,就算他们不出钱,她也能自己读下去,就算不够钱,她会自己去做家教、派传单赚钱。

大三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她只要熬到毕业就可以拿毕业证去找工作了。

只是杨歆没有想到,父母居然找到大学里头来了,找学校要人,找辅导员要人。

她被逼得不得不露面时,跟辅导员说清自己家的情况后,学校很通情达理,阻止了胡闹的父母,但劝诫她,学校能帮她也到毕业为止,毕业之后自己小心为是。

在毕业典礼那一天,别的同学都在兴高采烈地拍照留念,聚餐搞活动,只有杨歆,慌张地收拾自己不多的行李,匆匆离开学校,买了南下的火车票,一直来到了天舟,睡一张床板一天几十块钱的招待所,焦虑着要尽快找到工作。

杨歆对工作的第一要求,是包吃包住,所以才选择到了飞鹰电器。

8

听完杨歆述说自己身世的李卉珊很震惊。

她猜到杨歆家庭环境不好,但她却没想过,杨歆的父母竟然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差劲。

以前看新闻报道,说一些偏僻山村闭塞,遗留很多陋习的事,她只当故事,看看算了,结果身边就有遭受陋习迫害的人,而且还是同龄人,这事实让李卉珊冲击得脑子一片愤慨。

“他们怎么能这样?”

“你是没见过,我们乡下地方穷,所以女人才没地位的。”杨歆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所以我才特别羡慕你们南边的人。”

“那阿Yan你现在来南方了嘛,也是南边的人了!”李卉珊忍不住握住了杨歆的手,“别怕,要以后你父母闹上门,我帮你赶跑他们。”

“谢谢你,Sandy!”杨歆眼圈一红,“Sany你父母对你一定很好吧?”

李卉珊看着杨歆,有点不好意思,“应该,比你父母好,就是不喜欢我的男朋友。”

李卉珊的父母是天舟本地人,双职工,她是家里的独女,自小得到父母的悉心照料,所以他们在李卉珊毕业时要跟男朋友回他的老家,才会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跑到天南地北的地方去的。

“男朋友?”

“嗯,他叫胡亦斌,是个帅哥,看,我手里还有他的相片。”李卉珊说着,掏出手机把男朋友的相片给杨歆看。

杨歆看到了一个五官端正的青年。

“好看吧?”

杨歆点点头。

李卉珊笑了笑,又有点难过:“可是我爸妈不赞成我跟他在一起。”

“可你不是说,他最后没见你吗?”杨歆道。

“也对。”李卉珊转念一想,看了一眼杨歆,把男朋友的相片删了。

“干嘛要删了?多可惜啊!”

“才不可惜呢,果然还是爸妈对我最好。”李卉珊自嘲,“在他不见我那天就应该想明白的,这种男朋友一点担当也没有,当初我就算跟着他回他老家,说不定现在还在千里之外哭鼻子呢!”

杨歆咬着筷子,不说话。

上李卉珊的宿舍拿回厂服的时候,杨歆想换掉衣服,被李卉珊制止了,“Yan,这套衣服送你吧!”

“哎?”

“这套衣服我买下来就发现太oversize了,平时我都不穿,放我衣柜也占地方!”李卉珊摆摆手说。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们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同一个宿舍的女生都是这么干的,谁买的衣服太大了太小了都会送人。”李卉珊笑了笑,打开衣柜,扫了一眼,把另外两套衣服拿出来也塞到了杨歆手上:“还有这两套,也是我穿上太垮不好看的,你穿吧。”

“不行,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收?”李卉珊问,“是嫌那衣服我穿过了吗?”

“不,不是,我平时只穿厂服,用不着……”

“那周末我们一起出去玩儿的时候穿,可以吗?”

杨歆看着李卉珊,一双眼睛亮亮的。

“阿Yan,我们是不是朋友?”

杨歆轻轻地点点头。

“那你就别跟我客气啦!”

杨歆带着李卉珊送的衣服回到了宿舍。

时间尚早,同宿舍的工友还没下班,她看了看那两套衣服,摸了摸,而后拿着进了卫生间。

很快,她换好了衣服,在镜子里看了两眼。

李卉珊说穿着显大的衣服,她穿得很合身。

杨歆摸了摸穿在身上的衣服,一股热流从心里流了出来,暖暖的。

许久,她才第一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毫无顾忌地笑了。

笑得很灿烂,是很多年来,她都没有展露的表情。

似乎有生以来都没有这么轻轻松松地单纯为一件小事笑过。

如果不是今天,杨歆也忘记自己打从心底笑出声来的样子了。

换下衣裙后,她看着新买的那双靴子,坐下来,看着鞋头,许久,直到鼻子泛酸,直到视线模糊了,直到听到门外工友快回来的脚步声,才擦擦眼睛你赶紧把衣服收了起来,把靴子脱下来放到床底,拿出课本跟词典,继续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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