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神灯篇

  • 秀口吐句
  • 枕肱骨
  • 2971字
  • 2022-03-19 17:06:27

古人靠海而居,进可结网捕鱼,退能造犁躬耕,他们来回于水陆之间,被后世称为两栖族。黄河入海口往南一百里,两栖族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从未因自然灾害而迁徙,他们在猎鱼的同时兼作农耕,或者说他们农耕的同时兼职捕鱼,这取决于该年的雨量——若雨季猛烈,下海捕鱼受阻,粮食主要为谷物;若时运不济,气候干旱,农作物歉收,他们的主食主要源于海上。

这些两栖人中,有悲观者——下雨不能下海,晴天农田缺水——整日为粮食担忧;居民还是乐观者居多——下雨谷物受益,晴天可以捕鱼——每天都活得逍遥自在。只有一件事能影响两栖人的生存:极端天气——持续干旱或连续降雨,这对捕鱼和耕作都不利。

一年春末,一位捕鱼晚归的两栖人沮丧地走在沙滩上,他的右手在起网时被金枪鱼刺裂,因手受伤,绳索从船头滑入水里,辛苦捕获的鱼趁机逃脱,一天的劳动成果前功尽弃,手掌还血流不止。

散漫之际,他脚下又被一盏埋在沙滩露出半盏耳柄的破灯绊了一脚,气不打一处来,他用鱼叉猛烈的刺了下去,灯头毫发无损,鱼叉却弯折了。

“恐怕是个宝贝。”

他连忙放下渔网,用左手去拔,因为单手力道不够,便用布满鲜血的右手,合理使劲。

双手一触灯,昏沉沉的沙地突然被一束柔光浸亮,更让两栖人失魂的是,它开口说话了:“我是神灯,能控雨的神。”

两栖人摇头表示不信。

“我展示给你看。”

话刚说完,一小团雨云飘在两栖人头顶,雨水哗啦啦的滴在身上,其他沙地,依旧干燥,没有被雨淋湿的痕迹。

两栖人嘴巴微张,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神灯不忘介绍自己的身世:“我以前被供奉在一座庙宇,因无人尊祭,灯油燃尽后失去了灵力,无法左右风雨,台风吹倒了残庙,雨后我被水冲进黄河,卷入大海,后来又随海浪爬回了沙滩。”

两栖人疑惑地问道:“那怎么突然又恢复了灵力?”

“你的鲜血给了我重生的力量。”神灯继续解释道:“任何液体,除了水,只要与我接触,我就有保护自身不受伤害的能力。我们做个买卖吧,你供给我灯油,我让这里风调雨顺。”

两栖人见识过它的神威,兴奋的带神灯回渔村,把这段奇遇告知了村里的渔民。慕名而来的人们把它围的水泄不通,要求展示一遍。

当夜,在两栖人面前,神灯大展身手,天空雷电交加,平静的海面瞬间波涛汹涌,而后雨点如团,吓散了人群。

目睹过翻云覆雨的能力,两栖人彻底信服了。他们连夜搭建一座庙宇,把神灯迎了进去,并且约定:所有居民,轮流为神灯供油,一天一户,永不间断。

前两年,因为有灯神庇护,两栖人鱼猎和农耕两丰收。但问题也随之出现,这里地处海边,灯油不足,神灯食量又大,两栖人供不起,眼见就要熄灭了。

神灯也有些焦虑,它告诉两栖人:“只要不是水都行,比如你们喝的谷酒。”

两栖人徐徐倒入谷酒,神灯如恶狼般吞咽,灯火逐渐变艳。因为找到了代替灯油的新燃源,人们欢歌雀舞;灯神更嗨,因为谷酒比灯油更美味。

两栖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一年的谷物收成,全部酿成美酒,仍不够神灯享用,两栖人可以下海捕鱼,从海上补充食物,但神灯一饿,就威胁天气,出海捕鱼危险更大。

过去,两栖人对神灯充满敬畏,是它,让他们连年丰收,神灯对两栖人心存感激,是他们,让它重生,并且维持着它的生命。如今两栖人心有不甘,辛苦一年劳获的谷物,自己毫粒不沾,全归了神灯;神灯也不肯饿死,没了补给,又得重回无休止的黑暗。

神灯精明,它对两栖人说:“我可以不要谷酒,牛奶也行。”

这个提议是解决当下矛盾唯一的办法。

神灯与两栖人安逸了,牛却受不了了。为满足神灯,两栖人不惜挤干母牛最后一滴奶,导致幼犊断粮,大批小牛因得不到母奶纷纷饿死。

母牛也在老去,奶源和牛源日渐稀少,两栖人和灯神又犯愁了。

“把牛杀了吧,动物的血液,我更喜欢。”灯神向两栖人提议道。

“不行,没了牛,我们怎么耕地?”两栖人坚决反对。

“谷酒又没有,牛奶又不足,牲口又舍不得杀,你们想熄灭我吗?”

“我们已经没有东西能给你了,放过我们吧。”

两栖人与神灯决裂后,不再为灯神提供液体,打算耗尽它的油量,回归以前的生活。

天气极不寻常,海上时常刮风下雨,两栖人不能出海捕鱼;田间连日烈阳高照,谷物日见枯萎。两栖人对待神灯的方法像极了百里之外的居民对待黄河——黄河一泛滥,两岸居民不淘沙,而是堆堤,越捧越高,等到决堤,受灾群众要么改道黄河,要么含泪迁居。

两栖人没能力靠近神灯,只好日夜轮流监视,见牛奶刻度日渐下降,两栖人心生宽慰:“再挺一挺,往昔的生活终将重现渔村。”

牛奶慢慢消逝,渔村所有居民逐渐围来,想见证破灯熄灭。

牛奶如愿燃尽,但火焰却迟迟不灭。

在两栖人疑惑之际,一股透明的液体从神灯底座冒出,灯火嗤嗤作响,神灯越燃越亮。

“谷酒!”

两栖人惊呆了。

神灯吃进去的是粮油、是谷酒、是牛奶,回馈给两栖人的,是无穷无尽的雨水与苦水。

两栖人彻底绝望了。他们向神灯投降,答应杀牛放血,为它提供燃源,两栖人储存的食物几近耗尽,作为交换条件,神灯必须结束海上恶劣的天气,放他们出海打鱼。

村民放弃了土地,毁弃了耕犁,专事渔业。他们不再是两栖人,而成了职业渔民。如今活在神灯的阴影下,即便天气和畅,渔业丰收,但过得并不如从前快乐。

灯神与渔民相安无事,再次度过了一段和平时期。

渔村所有动物被宰杀怠尽,渔民情绪不安,灯神又发话了:“其实我最喜欢人血,我重生的那刻,那股鲜血味,令我回味留恋。”

他们苟且地活着,为的就是保全性命,渔民不干了!

神灯大发雷霆,海上风浪四起,渔民不能出海,困死在渔村。为走出困境,大家商讨后,决定牺牲那个把神灯引进渔村的罪魁祸首,满足神灯嗜血的要求。

这个两栖人甘愿受死。

他走进庙宇,对灯神说:“要血可以,但必须把我们供给你的液体全部吐出来,我是人,不想让我的血与你体内的杂物混在一起。”

灯神不屑一顾:

“休想!”

那人严肃的说:“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你告诉我,你是因无人尊祭而燃源耗尽,导致没了灵力,最终沉归大海。可想而知,以前你也是这般贪婪,如现在祸害我们一般,让他们家破人亡,他们要么迁徙,要么献祭,对不对?”

灯神不说话。

“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们也迁徙,你贮藏的液体迟早会耗尽,你将重复厄运,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我们离开这后,还有子子孙孙,会把消灭你的使命代代相传,刻录到他们意志里。但我们不想这么做,我们不想迁徙,因为我们爱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只要你让我的血液独自留在你的体内,我愿意献祭。以后还望收敛,人自身的修复能力远超你的想象,只要不干赶尽杀绝,其他的人会源源不断的供你血液,我们还有万代子孙,如此算来,你将得到永生。”

神灯回想起埋葬深海的痛苦,灯芯重温了一遍在黑暗中等待重生的煎熬,火焰摇曳了三下,沉默代表默认了。

渔民们靠近神灯,慢慢拔出灯芯,灯神如凌迟那般痛苦。灯芯一离开灯座,渔村人连忙把它埋入土内,留下一小截暴露于空气中,让灯芯喘气。

人们推倒灯座,狭窄的瓶口,流出的先是动物的血液,接着是奶品和谷酒,最为愤怒的是,它体内还藏留了灯油!

这场倒油仪式从午夜一直持续到次日清晨,东方海岸渐白,渔村迎来了光明。

灯芯的火焰越发虚弱,几乎无抗风的能力,更别说施法了,渔民这才把灯芯重新按回到灯座上。

两者合为一体,复位的灯神奄奄一息,它哀求道:“我快不行了,注血吧!”

“休想!”

两栖人把神灯抬至空地上,与一切液体隔离。他们各个牛革裹脚,以防双脚流血,排着长队,咬牙切齿,一人给神灯一脚;有些人不解气,从头排过,准备再来一脚。

神灯被践踏的支离破碎,渔民把残片收拾妥当,运往远海,抛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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