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刘家村
  • 惊鸿照影记
  • 孟半文
  • 3163字
  • 2022-03-23 12:00:27

宗正一人沿着汉江走到了武昌城,找到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却进不去。

提刑按察使掌一省刑狱律法,可以说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官,岂是一个无名无势的素人说见就能见的?

把门的衙役看宗正一副穷酸样,只当他是失心疯,要他赶快走,宗正谎称自己有冤,要找曹大人诉冤。

衙役很不耐烦:“有冤去府衙找知府!”

宗正没奈何,走出几步,背着衙门,从包中取出仅剩的三两银子,通通塞给衙役。

衙役迅速接过,马上就进门通禀。

宗正没想到官府也是这副德行,心中想着,把话带给曹文远后就走。

不多时,那衙役急急忙忙跑了出来,躬身请宗正进门。

宗正与曹文远分别十年,就在这衙门后堂相见了。

曹文远的容貌没有多大变化,只是两鬓添了一抹银霜,脸上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身姿依旧挺拔。

二人十年后再见,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对坐了好一会儿,曹文远才开口问他有关他和许瓶儿的事。

宗正毫无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并把许瓶儿要带给他的话也说了。

曹文远黯然神伤了一阵,问道:“你娘埋在哪?”

宗正道:“泉州。”

又是一阵沉默,宗正道:“这些年,你和平安都还好吗。”

曹文远道:“好,都挺好。”

宗正道:“平安他现在在做什么?”

曹文远道:“这孩子比我有出息,读书用功,十五岁就中了举人,现在在桐庐做知县。”

说这话时,曹文远的脸上带着骄傲,还有伤感,骄傲的是他虽然没了大儿子,但还有一个争气二儿子,伤感的是他毕竟没了一个孩子。

虽然这个孩子现在就坐在他对面,但两人都清楚,二人之间已有隔阂,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样了。

曹文远又问了很多宗正的近况,想让他在这多留几日,宗正不想,他要回青阳县再陪陪二姥爷。

曹文远不再相留,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当盘缠,宗正本不想收,曹文远道:“这五十两银子不为别的,我只希望将来你有时间就来看看我,剩下的给你二姥爷买点吃的吧。”

宗正快步走出衙门,出了门后有了如释重负,了无牵挂的感觉。

可面对武昌城内的车水马龙,他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我该何去何从呢?

去青阳县?

不,那只是他拒绝曹文远的说辞,至于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也不知道,总之是不打算再回去青阳县的。

宗正漫无目的的走,过了洞庭湖,顺着湘江南下。

时值初冬,湘江两岸一派萧索肃杀,落叶满山,草木凋零,与诗人笔下的潇湘美景完全不着边。

宗正乘着小船在江中缓行,面对两岸惨淡的景象,颇有迁客之愁。

船行至衡山县境,宗正弃船登岸,西望衡山诸峰,岗峦起伏,隐于高云秀绿之间。

他曾在书上看到,湘江边的衡山有一座回雁峰,每年秋冬之际,北方的大雁都会南飞至此,待明年春暖重新飞回。

宗正一路行来,并不见一只大雁,他也无心去看什么回雁峰,只是木然的向前走,周围的残山剩水也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只能增添他的惆怅。

行了小半天,只见日头西落,前方刚好有个村庄,他就想着去农家借宿一晚。

翻过几座小土丘,穿过几处农田,进了村子。

傍晚时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米香阵阵,妇女们做饭,孩子们就在外面玩耍。

冬季是农家最闲的时候,没什么活干,男人们三五成群的聚在门口谈天说地,偶尔聊到一些私密话题,不时的爆发出一阵大笑。

宗正进了村后,被一群人盯着看,显然他们认出了这不是本村人。

孩子们也好奇的昂着头打量他,还引出了一阵阵犬吠。

宗正被看得很不舒服,低着头往前走,忽然瞥见了两头石狮子,他停了下来。

石狮子当然是看门用的,但这样的小山村,什么样的人家能用石狮子把门?

他抬头一看,这户人家比其他村户有所不同,东西两边墙各有十丈,高达丈许,门上悬着两个灯笼,两扇铜环木门,虽无朱漆铜钉,但也颇具富象。

毫无疑问,这家一定是整个村子最有钱的一家。

门内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冲盹,宗正走上前叫了一声,老汉惊醒,问他:“你找谁啊?”

宗正作揖,道:“老丈,我是外地来的,路过这里,眼看日头就没了,没地方住,想来这借宿一晚。”

老汉道:“哦,那你等一下,我去问问少爷。”

他不舍的离开那个捂热的板凳,掖了掖袄子,走进院里了。

片刻后,那老汉一路小跑过来,笑道:“我家少爷同意了,请跟我来。”

他带着宗正进府,穿过前院一侧回廊,说是回廊,实际上就是几根柱子搭起来的架子,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老汉一边带他走一边说道:“我家老爷姓谈,老爷现在不在家,我们都听少爷的,小老儿我姓张,小伙子你叫什么啊?”

宗正道:“我叫田归园。”他忽然感到一阵不舒服,像是陡然间有个人拿剑抵着你的咽喉。

他迅速侧目,只见前院里一个扫地的男人正看着他,他见宗正看过来,很自然的有转过去扫树下的落叶。

男人穿着一身灰旧的棉袍,头发散着,遮住了相貌,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让宗正感到不适,二人目光相对不过刹那,宗正却从对方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剑一般的凌厉。

“这个村子叫刘家村,我家老爷在这住了几十年了,村子里人人都叫他一声谈大善人,你也看到了谈家和一般的人家不一样,但是我家老爷和少爷从没有看不起谁,对谁都好……”

张老汉还在自说自话,不过宗正却没有听清,他脑子里还在想刚刚那个扫地的男人。

“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啊?”张老汉停下了,宗正道:“我从武昌府来。”

张老汉道:“你也是湖广的?听你口音不像啊。”

宗正道:“我祖居京城。”

张老汉“哦”了声,指着眼前的房屋,道:“你就住在这吧。”

宗正道谢进门,屋内布置很简单,像是专门用来给借宿人的。

宗正放下包袱,躺在床上,连日的奔波疲惫立马被床勾了起来,侵袭着他的大脑。

慢慢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可是一双眼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他猛的翻身坐起,回想刚刚进门时看到的一切。

这个谈家看上去是比其他农户有钱,但宅子也不算太大,前院只有一座待客的房子,后院除了主人家的卧房,就只是东西两座房屋,进门到进屋,也只看见两个仆人。

但即便如此,放到一般的小县城里,也能算得上殷实。

宗正胡思乱想了片刻,门被敲响,只听一人问道:“客人在吗?”

宗正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男青年,二十上下的年纪,瘦瘦高高的,一对倒八字眉,眉尾下垂,杏眼含笑,给人一种亲切随和的感觉,只是脑门子略大,额前头发显得稀疏。

这个男青年就是谈家的少爷,谈执中,今年刚好二十岁。

谈执中自报了姓名,宗正拱手,道:“谈少爷有何事?”

谈执中道:“到吃饭的时候了,客人要是不嫌弃,跟我一起吧。”

宗正道:“这怎么行,谈少爷能容我借宿一晚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谈执中道:“我爹又不在家,就我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意思,也不是什么多好的饭菜,你就别推辞了。”

宗正还是推辞了一番,谈执中一个劲的邀请,宗正心想乡下人待人热忱,不似城里人计较,他如果再推辞,未免不近人情了,于是就答应了谈执中。

饭后他回到房间休息,在床上辗转难眠。

从他离开泉州离开应天教,再到如今在一个陌生人家借宿,这些日子的经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

梦是什么?

梦就是当你身处梦中时,你察觉不到这是梦,梦里的一切感觉都是真切的,梦里的时间也是真实的,甚至会觉得漫长。

可一旦当你醒了后再去回想,一切的感觉就变成了模糊的记忆,在你醒来的那一刻,梦中的时间就被压缩了,快到你无法捉摸。

应天教,青阳县,荆州府,武昌府,再到这个刘家村,宗正走过的路已有万里,可当他现在回想,这万里的路程就好像是眨眼间的。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就像一个没有听众的说书人,已经懒得去详细。

宗正推开门,走到屋檐下,又是一轮明月当空,院中的一切景物都被笼上一层清辉,像一场分不清虚假真实的梦。

真实也好,虚假也好,总之这里是不属于我的。

宗正正惆怅着,耳中隐隐听到呼喝声,他觉得奇怪,晚饭时谈执中和他说过,虽然家里有仆人,但他和他父亲从不把他们当下人看,每次吃完晚饭,基本不会再让他们做什么事。

这个时候,那些仆人应该是已经睡下了,哪来的呼喝声?难道是那个谈少爷?

呃,从白天的观察看,那个谈执中是有武功在身的,也许是他在练武?

宗正本不想理会这些事,毕竟跟自己无关。

他又想到,晚饭时谈执中问他会不会武功,呃……算了,左右睡不着,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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