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雨中荒庙

  • 惊鸿照影记
  • 孟半文
  • 3220字
  • 2022-03-16 11:55:00

宗正还要再问,妇人拉过了孩子,老者抬起那只不利索的脚,道:“你去问问别个吧,我们还要赶路。”

宗正又问了路上的其他人,得到的答案都一致,这些人家中的青壮年,全部被征去了武当山。

而这些人中以农民为主,农家没了青壮男性,田地就无法耕种,指望老人妇孺,能种出多少东西?何况家中男人一去就是几年,老人妇女实在没法生活,官府也不闻不问,只好逃难去了。

他们说得凄惨,宗正听得悲凉,但也无可奈何。

又往前走了三日,他发现路上有零零散散的难民跟他走一个方向,他又向那些难民打听,得知他们并非要去武昌,而是要去荆州。

原来荆州府有一个金蝉教,专门收留流民,不仅给他们吃喝,还给他们住处,这些难民们听到这个消息,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反正日子过不下去了,左右不过一死。

宗正听到“教”这个字,不免想到宗法天和应天教,不同的是,前者为善,后者作恶,这一对比,高下立判,对宗法天,对应天教的厌恶又加重一分。

他本要去武昌府看看曹文远,现在却改了主意,想去荆州,看一看那个什么金蝉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做得什么样的善事。

至于曹文远,他现在已经是湖广的提刑按察使,总是跑不掉的,早几天迟几天去看,也没什么区别。

打定主意后,问明了荆州府的方向,大步行去。

这天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宗正抬头望天,只见阴云四合,远山如墨,空气中透着丝丝凉意,自己没有蓑衣,偏偏又在野外,寻不见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只好接着赶路,盼着这雨不要下下来。

走了不到三四里,只觉脖颈一凉,一滴细细的雨珠顺着他的后颈滑入背脊,接着就是两滴,三滴,四滴,待目光可见,已是丝丝如织了。

时节已经入秋,细雨打在身上颇觉寒冷,萧萧秋风掠过旷野,一缕缕秋雨就如同被撩动的珠帘,摆动不定,啷啷有声。

宗正游目四顾,左前方不远处一座庙隐身风雨之中,黑瓦红墙,经雨一湿溶在一起,浮着一层朦胧,蕴着些许古意。

宗正走近,才发现这庙甚是残破,屋瓦生草,朱墙斑驳,孤立在秋风秋雨中瑟瑟发抖。

走进大殿,正前方是一尊破旧的观音石像,香案上满是灰尘,垂下的黄幔也已被蛛网缠住,颜色黯淡,似陪观音像老去。

宗正正要感慨,只听一人说道:“兄台,秋雨寒凉,过来一起烤烤火吧。”

大殿东墙下坐着两个男人,面前燃着一堆火,为这秋雨荒庙之中,增添了一丝暖意。

这股暖意顺着宗正的眼神流入身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竟然已经湿了。

那人又道:“最是细雨湿人衣,兄台不介意,何不过来取取暖。”

说话的那人看上去二十多岁,身着灰色长衫,与这破庙倒很相衬,面带笑意看着宗正。

他一张圆脸却像紧绷着的鼓,仿佛一笑就要把鼓皮崩裂,他对宗正的微笑看上去也有些僵硬,眼神却很自然。

“我家三哥跟你说话呢,你来便来,不来就算,怎么不回话?”

这声音如洪钟一般响亮,震得大殿里的蛛网也跟着一晃,这是坐在那人旁边的,年龄和他相差不大,也是同样衣着,只是相貌粗豪,典型的武夫模样。

宗正走过去,向二人道了声谢,坐在地上,把手向火焰前一凑,身上顿时暖和许多。

而在他身后,观音像的一侧,还有两匹马,想必是这二人的坐骑,因外面下雨,才把马牵入庙中。

被称作“三哥”的人,拿起一根略显潮湿的树枝,扔入火堆里,不经意的道:“兄台为何雨中赶路?”

宗正看那根树枝入火的刹那,起了一阵白烟,袅袅腾空,随之就是一阵木头独有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恍如农家炊烟。

“你们不也是吗?”宗正的神思为之一淡,似要随白烟而去。

那人笑道:“说得对,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在这破庙中相遇,看来真是缘分。”

那两人虽然面对着火,但眼珠子时不时转动,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只有宗正一动不动的盯着火堆发呆。

三人都不说话,默默的坐着烤火,大殿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噼噼啪啪的,断断续续的,木材燃烧时的细微爆响,殿外秋雨淅淅,天地间一片萧瑟。

这份寂寥被一阵跑步声给打破,宗正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妇人一只手挡着额头,一只手拉着一个男孩跑进大殿,进门后抖了抖衣袖,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淋湿?”

男孩摇头道:“还好,娘你的衣服好像有点湿了。”

妇人道:“娘没事,你冷不冷,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完她四下踅摸,看见了东墙下坐着的三个男人,面前生着火堆,她朝火堆看了一眼,发现三人中有一个男人正看着她,忙转过头去,见这庙中无物可坐,只好扯下几条黄幔垫在地上坐下,然后把那男童抱在怀里取暖。

妇人看上去二十六七,男童只有六七岁,一副乡下人的装扮,那男童衣衫单薄,嘴上说还好,其实衣服已经湿了,瑟瑟缩缩的躲在母亲怀里。

宗正看愣了,恍惚之中,那妇人变成了许瓶儿,怀中的男童变成了他自己,曾几何时,许瓶儿就是这样带着他从京城离开……

妇人发现了有人一直盯着她看,心中害怕,把头埋向胸口,搭在儿子的脑袋上。

“这位大嫂,过来烤烤火吧,你们的衣服都湿了。”宗正说道。

妇人听得一惊,道:“多谢,不用了……”

宗正站起身,道:“你们的衣服都湿了,把令郎抱在怀里只会让他更冷,一时三刻恐怕就要受风寒。”

妇人觉得有理,把孩子往外推了推,看看宗正,还是不动身。

宗正道:“你要是觉得我是坏人,我不烤了就是,让给你们。”说着站起身退到一边。

先前两人也站了起来,被称为“三哥”的人说道:“是啊大嫂,过来烤烤吧,我们让你。”

妇人拉着男孩,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发现三人确实没有异动,安心的坐下了。

宗正道:“大嫂为何独自一人带着孩子,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妇人小声道:“我们是荆州人氏,准备去探亲。”

宗正知道此话不实,一个妇人,怎会独自带着孩子,冒雨赶路去探亲?他马上又想到,妇人说是从荆州来,这一路上他已看过不少荆州的难民,难不成这妇人也是逃难的?

双方素不相识,妇人对他们三个男人自然心存戒备,宗正也就不好再问,转过身,透过破旧不堪的窗户,看到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庙外已是一片朦胧,雨脚激起阵阵雾气,升腾辗转,随风飘荡,远山早已消失在雨雾之中,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座破庙。

雾气忽然随着三人的喝骂声走入庙中,宗正等五人应声看去,三个手中提刀的男人正抖衣跺脚,口中对大雨咒骂不断。

妇人身旁的孩子被三人的相貌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叫了声“娘”,并往母亲怀里凑。

三人闻声抬头,眼前站着三个男人,坐着一个女人和孩子,女人和孩子面向火堆,左手边两个男人不知在看什么,只有窗户边站着的那个在盯着他们看。

三人略一打量眼前这奇怪的五人,觉得他们不像是一家子,于是当中一人说道:“这里有火,我们去烤烤火吧。”

妇人见他们走来,就要起身,被宗正轻轻按住肩膀,低声道:“不要怕,他们不敢怎么样。”妇人脸上一红,不知怎地,宗正那句话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

三人大马金刀的坐下,把刀放在一边,一人道:“那小孩,你往旁边去点!”

男孩吓得躲进母亲怀里,那人哈哈一笑,肆无忌惮的挨向妇人。

宗正见他们手臂粗壮,身板结实,说话有力,分明是有功夫在身,他本不欲多事,但看这三人太过无礼,激起他的忧愤之气,说道:“枉你们三个也是走江湖的,太不懂规矩,没看见这里坐着一位妇人吗?”

当中一人道:“妇人怎么了,这大雨天的,既然有火,在一起烤烤又怎么了?”

另一人道:“这是你老婆孩子?”

宗正道:“不是。”

“不是你废什么话,人家都没说什么,是吧大嫂!”

妇人被叫得一激灵,道:“我已经不冷了,还是你们烤吧。”

宗正叫道:“等等,你就坐在这,我看谁敢动!”

三人大感莫名其妙,一人昂首道:“小子,你什么意思啊?”

“这庙是你家的?你自己不烤火,还不让别人烤?”

“告诉你啊,哥几个被雨淋了一肚子火,正没处发呢,你别不识好歹!”

宗正道:“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样的人,怎样?”

三人纷纷提刀起身,怒目相向,而先前邀宗正烤火的那两个男人站在一边一声不吭,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三人正要发作,又听得一阵人声,一群身着白衣道袍的人走了进来,这群人清一色的小伙子,有十多人,手提长剑,进屋时埋怨着天气,口中互称“师兄”,“师弟”,看上去像是道门中人。

他们见庙中还有人,且生着一堆火,齐刷刷的看过去,那提刀的三个汉子已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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