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生逆旅

  • 古楼烟雨
  • 或人之等
  • 3057字
  • 2022-03-04 21:03:00

这一日,仍像往常一样,文华与若烟躲在树荫下乘凉。陈万忠推开院门走了进来,面对文华和若烟的行礼只是点了点头,一言未发便走入厅中。

文华擦下额头的汗,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多了把瓜子,一边磕着一边与若烟说道:“陈伯最近怎么这么忙?难道出什么事儿了?”指点之余不忘把瓜子皮撇的远远的。

看着文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若烟轻轻打了他一下。然而她也是不解:“平时姑父百花村都不出一步,最近却是频频来往于小镇……我也不知为何,不过定有缘由。”

说话间,书房中传来陈万忠呼唤风行的声音。眼瞅着风行进去后转身将门也关了起来。

文华倏地站起身将瓜子塞回口袋,悄悄走到门下将耳朵贴在门缝中,一只手冲着若烟摇了起来,若烟也蹑手蹑脚到了身旁。

恰好听到陈万忠的说话声“风行,下个月川中碧剑山庄召开盛会,昨日来信邀请于我,为师不便前去。你去走一趟,我写了一封信,务必要亲手交给庄主谭天或武当掌门古北庭!”

风行听后了然,一双浓眉微微挑了起来,重重点了点头:“师父放心!”他领了信。

陈万忠又突然说道:“此一去只你一人,不可叫文华若烟他们知道,速去速回!”风行虽犹豫了一下却仍答了声“是”。

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了文华的叫嚷声,随后文华扑门而入“什么碧剑山庄,什么什么大会?我也要去!”

风行站在陈万忠身旁不禁叹了口气“这个文华,师父吩咐还不能叫他知道,这下不用怕我说漏嘴了,他已经知道了!”想着想着风行侧起头笑了起来。

陈万忠皱起眉头瞧见文华将脑袋左摇右摆又大呼小叫,当时沉下脸色:“文华!休再胡闹,出去练功!”

文华不敢再放肆,只得撇嘴阴阳怪气道:“陈伯,您好不偏心!什么事都交给风行。连知道都不叫咱知道!”未等陈万忠说话他便又上前嘿嘿一笑:“这一次就带上我吧!”

陈万忠将眼一瞪要赶文华出去。但又一想文华这小子实打实的滚刀肉一块、狗皮膏药一贴,谁都拿他没有办法,所以只好和颜相劝:“此行路途遥远,非是一般行程。文华,你现下性格多变,一身稚气未退,如何行走江湖?况且那碧剑山庄坐于川蜀,条件十分恶劣,可不是玩闹之地!”

文华语噎了一阵,只好可劲的给风行使用眼色,奈何风行只是闭口不语。

一时间大厅内反而安静了下来,文华不说话了,反正就赖赖的站在那里。陈万忠索性不再理他。

这时若烟踱步进来,微微细语“姑父,如今我们非年幼之时。您都说了此去山高路远,风行师兄独自前去终究不妥,不如让我们三人同去,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若烟这一番话说出来,文华在旁不住点头。

陈万忠神色复杂看着面前三人,心里想到“天地广阔,这几人迟早是要到外面世界闯荡一番的”

一碗茶下去,陈万忠软下心来开口答应:“也罢,就由你们。不过此行去往碧剑山庄,那里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送完信便回,不可耽误!”

“你们若想同去,还须答应我三件事情,尤其是你文华!”陈万忠手指文华,目光如炬,一脸严肃。

文华一心想要去那碧剑山庄,此时恐怕心都飞了,自是满口答应:“行行行,我都听陈伯的!”

陈万忠立起一根手指说道“无论何事,皆从风行之言,不许惹是生非!”

文华点头“风行是兄长,自是应听他的!”

陈万忠继续说道:“碧剑山庄此次大会,各色人物都有,你们需低调谨慎,尤其不能暴露师门!”

之前陈万忠就与文华若烟说过,清风派如今已在江湖中逝去踪迹,就算今后二人武功有为,也不可再用清风弟子的名号。但他却没有解释是为何。

文华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却将头向前探去,小声向陈万忠问道:“陈伯?咱们清风派是不是在江湖上有许多仇家?还是您老得罪过许多人?”

只见陈万忠眉头一皱,烦不可耐,一挥袖子,将文华扇退到一旁。冷哼道“要是做不到,就老老实实在家习剑!”

文华只好连忙答应。

陈万忠最后指了指文华又指了指风行“易安最近刚踏实些,你们就先不要去见他了。风行你是兄长,就要担起兄长的责任!”他知道文华的性子,所以特意嘱咐风行。

果不其然,文华虽是答应下来,但心中正打定主意‘哼哼,到了外面,可就由不得您了!’

见几人都点头答应,陈万忠又交代了几句照顾好若烟,并再次交代风行看好文华。

风行向来听从师父的话,尤其今日师父表情认真,所以自是刻意用心起来。

从陈万忠的书房走出来,三人都心怀激动之情。当下便各自去收拾行囊,约定明日就出发上路。

……

文华怀揣着初次即将远走的激动之情,在月色下一路奔跑到家门口。心里想着将出行之事告于父亲。

伸手推开柴门,忽然一阵清风吹停文华脚步。他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一紧,眼底涌出一股酸楚。

油灯下文兴正躬身灶台前煮着晚饭,人间烟火使得这位老父亲在没有从前那份书生意气。年轻时的白衣儒生此时眉眼间略显沧桑,手中的纸墨笔砚渐渐加上了锅碗瓢盆,心中除了琴棋书画更多的是柴米油盐,岁月的痕迹尽数刻在脸庞之上,然而老人对生活却没有半丝懈怠。

母亲去世的早,眼前的父亲十多年来如一日,一人饰两角,将自己培养成人。十分不易!

满院的月光清洁如玉,远处夜莺啼鸣,汩汩声飘忽不定,道旁斑竹月影重重下,零落丛丛。头顶云雾溶于天空,身后山水连于大地,文华的心慢慢贴近那盏油灯。

人会突然之间长大,也会突然之间有所感悟。

文华一时站立在门外,愣愣的盯着父亲略显单薄的背影,第一次即将外出远游,向来无虑的文华此刻竟有一分不舍。

正在这时文兴回过头,看见文华呆立在门槛之上,便招手道:“进来吃饭”他将碗筷方于桌上,冷凝着脸:“下次早些回来”

文华眼中,父亲很少对自己和颜悦色,常常板着脸。而且父子两人交流并不多,除非文华惹了祸、犯了错。严父如此这般没有什么不妥的,这些文华都晓得。

父子两人对坐,文华举着碗喏喏道“爹,我明日要出趟远门,和风行他们”不知怎的,离家的话,辞别的言语,文华竟一时说不出口。

然而文兴眼神深沉、脸色平静,像是早已知道一般,只是点了点头。

文华挠头而问:“您没有什么说的吗?”按照以往,父亲可是有许多‘大道理’要讲的。

文兴放下碗筷,面色依旧凝重如初:“人生之路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不论是读万卷书还是行万里路。多去观察,多去思考”

就是这种大道理!文华放下心来,父亲还是从前那个父亲。文华嘿嘿一笑,手脚也自在起来,倒了一杯茶递给父亲“我明天与风行他们走一趟碧剑山庄,在四川。”

文兴轻扶茶盏“自古以来,文武二字行于世间,文能提笔治天下,武能跨马定乾坤。国家是这样,你们所谓的江湖也是这样。”他顿了顿又说道:“从今天开始你有自己的旅途了,为父仅能送你一句话‘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文兴将手搭在文华肩上,难得对文华笑了一笑。

这样一来,文华心中更难受了些,他低下头,因为泪水自眼角不受控制般滑出“爹,你生活的苦么?”

文兴端起茶杯轻轻嘬了一口,叹了一声“生活啊,坏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更坏了,那便会好起来。努力过后,你才会知道许许多多事情,坚持坚持,就过来了……”这位生活中的智者,活的如此通透!

什么是生活?三杯饮就苍生水,一笑淡尽万古愁!

文兴起身,踱步向内屋走去“早些休息吧,明天莫要迟了路程。”挺拔的背影,犹如庭中的青竹。

文华追问道“爹,你的人生意义找到了吗?”他今日才知,没有什么问题能难的住父亲文兴了。所以他最后开口问了这个使他迷惑至今的问题。

沉默半盏茶的功夫。

那位眼角已微微起皱的贤者洒脱一笑,满眼得意之色,他反问文华“你知道天空为何是蓝色的?”

文华不明所以,静等父亲的解释。然而却没了声音。

文华洗了碗筷,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索性灭了油灯准备回屋躺下。只听父亲屋中轻轻响起了一声:“一帆风顺”

不善于表达爱意的父亲这句关怀之词不免使文华心中触动,他深呼了一口气,嘴角仍不住抖动“……您也保重身体!”

此夜注定难眠。

直到许多年过去,文华才找到父亲最后的那一问“天为什么是蓝色”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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