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命悬一线

夏远彼时还是个真正的小青年,一双眼澄澈简单得望得到底,却偏偏选了他去做这个卧底。

杨建群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问他:“远子,有没有问题?”

夏远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夏远,染了头发吹了发型,换了身“狂霸酷炫拽”的衣服,大敞着领口,靠在卡座沙发上喝酒,活脱脱就是一个刚获自由的富家小少爷。他接连要了几杯酒单上最贵的酒,自然很快便被盯上,有人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拍他的肩:“小兄弟,新来的?之前没见过啊。”

夏远要的酒基本没喝,都在抬手间随便泼在了身上,故而对方一凑过来他就有了十二分的清醒,摆着纨绔的架子应答:“可不是。好不容易成年了,我家老头没理由关着我了,当然要放松放松。”

对方了然地一笑,凑得更近,贴在他身边,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包粉末。

“这、这是什么?”他佯装天真。

“好东西。”对方拍了拍他的手背,“兄弟尝尝就知道,如果喜欢呢,我那多得是。”然后笑着站起来要走,夏远连忙拉住他:“那,我该怎么找你啊?”

来人笑了,指了一下后面的酒保:“你要还想要,就找他,跟他说是老三的人就行。”

“好。”老三离开,夏远也松了一口气。他的生涩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因为紧张而生的汗水打湿了手里的纸包。

花钱大手大脚的“小少爷”夏远很快就融入了圈子,甚至还帮着老三完成了几单所谓的“生意”。老三对这个新来的小弟很是满意,有意无意地带着他做几票大的,夏远也认识了几个哥,几个老总。他在圈子里的化名叫肖雄,上级夸他名字好,一看能带领兄弟们一展雄风。

“不敢不敢。”夏远一边赔着笑,一边源源不断地把消息递出去。

“我听老三说,”张总掏出一支雪茄,夏远忙举着火机上去帮着点上,张总满意地点点头才继续讲,“弟弟家里是做大生意的。”

夏远揣摩着老总的意思,试探着应答:“不过是小本生意,买进卖出赚个差价而已。”

“是吗?”张总吐出一个烟圈,“老弟可是谦虚了,你这出手阔绰得可不像小生意。”

“是……家里还是有点底子,但跟您这种大生意比起来当然是差远了,要不我怎么能过来跟您挣大钱呢?”

他这番话很明显取悦了对方,张总点点头:“行,跟着我好好干,亏不了你。”

“那是当然!”夏远连忙表忠心,“我也不求您这样的大富大贵,我这,小富即安,小富即安。”

张总大笑,打开雪茄盒分了他一支,夏远狗腿着点起来,然后被呛到咳嗽连连。于是张总笑得更放肆:“你这孩子天资不错,只要肯干,不说别的,起码这辈子能当个人上人!”

“哎!”夏远顺过气来,“我肯定都听张哥的!”

“对了,明天……有个会。”

“哥,您是说……”

“会上呢,有咱们这行的几个大人物,只要他们多看你一眼……懂吗?你明天跟我过去,机灵点儿。”

“是是是!”夏远心下一动,“我现在就去给您把酒店订上!还是原来那家吗?”

张总点头,算是同意了。

就是明天了,夏远心想。

第二天不出所料地来了各色人等,夏远带着笑一一握手,把du枭们安置到座位上。

快到收网的时刻了,他心跳愈发地快,神经紧张下甚至隐隐听到了衣领里监听设备的电流声。

最后张总坐定,朝夏远示意。夏远眼见人来齐了,对着衣领内的设备,状若无事地说了那句约好的暗号:“可以上菜了。”

包厢的大门没有如他所想地被一脚踢开,du枭们还在一起谈笑,但夏远的五感在那一刻消失,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嗡嗡声,他慌乱地又重复了一遍:“可以上菜了……”

几乎是瞬间,三把枪同时对准了他。夏远感到冷汗打湿了贴身的衣衫,他缓缓举起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弟兄,先……把枪放下。”

张总起身,语气冷漠:“你说做什么?这么多日子,我竟没看出你反了!你在给谁传递消息?条子?”

“我没有啊,张哥你听我说,我是觉得还没上菜太……啊!”他直接被一脚踢翻在地,所有衣兜被扯出来,身上的手机滚在地上。

“那个,您看……我就一个手机,里面也没东西……”皮鞋重重踩在手上,辗转摩擦,夏远吃痛,但依然咬死不认。

有人拿走了他的手机检查,剩下人仍在他身上摸索,夏远极力忍住护住领口的动作,摊开双手以示清白。但du枭们能混到如今也是自有手腕的,还是有人摸到了他的领口:“嗯?里面有什么?”

“没,真的没啊……”夏远彻底慌了,备用的方案此刻全部失灵。

下一秒领口被扯破,缝入其中的的监听设备被摔到地上,狠狠踩碎。

夏远抖着声音解释:“哥,你听我说……我……”对方又是一拳挥过来,夏远猝不及防,再次被打倒在地,耳边响起了拉枪栓的声音。他脑中只剩下之前商量好的最后计策——鱼死网破,弃车保帅。他死在这里不要紧,只要保存好警队的有生力量,总有一天……

只是……师父要失望了。

“碰!”门终于被踢开。

两声枪响后刚刚枪指夏远的人倒在了地板上。夏远翻身坐起,擦掉唇边的血:“师父!”

同事们冲进来制服了du贩,夏远终于松了一口气。谁料有个亡命之徒挣脱了控制,抄起刀就砍向了夏远。赤手空拳的夏远起身不及,被杨建群匆忙抱住,男人后背瞬间就迸出一道血口。夏远终于站起身,扶好杨建群一脚踢翻了du贩。雷子带人上来拷住了他,夏远终于彻底放了心,扶住站不稳的杨建群:“师父,你撑住!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杨建群后背明显伤到了大血管,不住地往外流血,衣服已经红了一片。夏远红了眼眶,六神无主地压住杨建群的伤口,杨建群攥住他的手臂:“我没事,别怕。人都抓住了吗?远子你呢,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夏远摇头,“一点小伤!师父您怎么样?再坚持一下!救护车……快来了!”

雷子上来架住了杨建群的另一边:“远哥,杨队,救护车马上就到!”

“看看你俩紧张的,不用扶我!”杨建群因为大量失血已经神智模糊,但依旧是那个指挥若定的队长,“雷子,根据远子之前的情报,确定一下有没有漏网的,必须一网打尽……”他说到最后终于撑不住,软倒在夏远身上。

“师父——”

夏远呆呆地坐在手术室门口塑料椅子上,上面“手术中”的红字像血一样,像自己手上身上沾着的杨建群的血一样刺眼。

雷子办好了各种手续,回来看到他这样失神,心里一阵不忍。坐到他身边出言宽慰:“远哥,我听大夫那边的意思,杨队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这里交给我就行。你这脸上还流着血呢,赶紧包扎一下吧。”

“不是。”夏远嘶哑着声音,痛苦地摇着头“不是我的血……”

雷子递过去湿巾,夏远草率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为什么……”

雷子一愣:“什么为什么?杨队为什么替你挡刀吗,那肯定会啊,毕竟……”

“不是这个。”夏远打断他,“为什么我说出暗号时候,没有人进来呢?如果兄弟们按原定计划进来,就不会……”他声音低下去,隐隐哽咽。

雷子揽住夏远的肩,低低地叹了口气:“其实原本不想和你说的,怕你想多了,给自己揽责任……这次行动,你其实有个地方没注意。”

“什么?”夏远猛地抬起头,眼角依稀有泪。

“酒店有信号屏蔽器,你进去之后就断了一切通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杨队,杨队他觉得情况不对,怕你出事才冲进去的。进去前有人劝他放弃行动,怕莽撞进去有什么闪失;但他不同意,他说你已经为收网做了这么多,我们不能因为意外而放弃你。”

医院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雷子的声音。夏远痛苦地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他喃喃着,“我真的不知道……都怪我,是我不够小心……可为什么……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不是我!”夏远徒劳地抹着眼泪,可脸上的泪水根本擦不完,“我欠他一条命啊……”

在小酒馆里和杨建群不欢而散之后,夏远叫了瓶啤酒,一边喝着,一边回忆着那时候的自己和杨建群。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最敬爱的人,会站到法律的对立面去。

当年于小卉涉案,去抓捕的时候,他拿手铐的手都是抖的,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来。可是在她进看守所的前一天,在她轻柔的告别中,夏远还是在审讯室痛哭失声。

最后一次了。他和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亲爱的人戴上手铐。

可夏远没想到一切会来得这样快。

杨建群可能涉案的消息对他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于小卉涉案,夏远尚可以安慰自己,小卉初涉证劵,有些事可能不懂。但是杨建群,他的师父他的导师他从警路上的引路人,他穿上警服时最想要成为的模样……这个人涉案了。

夏远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自己的怀疑,哪怕是雷子问到了,他也没有说得过于直接。他百般调查,只是想找一个可以说服自己杨建群是冤枉的理由,可是没有,一个理由都没有。他查得越深入,找到的线索越多,杨建群的嫌疑就越大。

夏远又倒了一杯酒,他甚至想醉死在这里。醉了就好了,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醉了杨建群就永远是他心中最正直的楷模。他低头,在酒水里看到自己的表情,颓丧、无望。

他又想起了那次命悬一线的卧底行动,他摔在地上,很疼,但是他没有放弃,哪怕是最绝望的时候,他也相信行动可以成功。

“没事了,别怕。”杨建群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

夏远放下杯子,起身结账。

走出酒馆,他拍了拍自己的肩,就像当时卧底前杨建群对他做的那样:“夏远,没事了,别怕。”

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他。

“北江市局。”夏远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