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马骨

那帮流民被安置在了县衙的东西两排厢房当中,为了不让他们养成不劳而获的坏习惯,赵铎给他们找了些活儿,从丁壮到老幼,每天都要干完活儿才有饭吃,而干活的主要场所是县衙的后花园。

这会儿还没有到下值的时间。

赵铎拐进花园的时候,几个围着大铁锅烧水的妇人立刻惶恐的站了起来。

别看赵铎年纪虽然小,光县令公这顶帽子就能压死一大堆人,更何况这些人可是看过他拎着血淋淋人头跑出城去的,对他的敬畏远胜其他。

“大家伙都先停一下,我有话要说。”赵铎拍了拍手,瞅着花园中一处矮树桩走了过去。

干活儿的人们很快就都停了下来,四百多双黑漆漆的眼睛盯向赵铎,紧张的却是他们自己,不少人都在搓自己的手或者不停舔着嘴唇。

他们担心赵铎会把他们撵走。

赵铎深知这一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说这个问题:“诸位父老乡亲,大家不要紧张,我不会赶你们走。说点事儿,说完之后该干活继续干活,粮食也会继续发放,虽然吃不太饱,也不至于饿死。”

他顿了顿:“至少在这座城被叛军占领之前是这样。”

听前半句话的时候大家猛地松了口气,但听到最后那句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要……要是叛军占领了这座城,那……那会怎么样呢?”

人群中不知是谁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因为没有别人说话,而清晰传进了赵铎的耳朵,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闪烁犹疑起来,望着赵铎不仅仅在等他的回答,更是在回忆和做打算。

赵铎笑了笑:“那我多半是死了。至于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会怎样。”

他提高音调:“两个月前,范阳叛军为了筹集军粮,扩大军队,不但不停的增加别税,而且大肆征召周边州县的丁壮以充辅兵。你们或因为没有足够的财物充税款,或因为不愿意家中丁壮入行伍,才想着要逃进军都山。”

“但太平年间四通八达的大道,现在却盗匪横行,军都山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好去,也没有那么安全。你们被困在山下,难道只是偶然吗?”

赵铎的眼神挨个扫过第一排得流民,语气又幼高转低:“如果燕平城破,你们或许会死在乱军之中,或许还能继续逃亡,但只要叛乱一天不平,那这天下便就没有一处安全。诸位想要逃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赵铎这话一点都不客气,在重提他们悲惨的遭遇之后,又顺便说了说他们近乎绝望的前途。

这显然是触到了许多人的痛处,男人们纷纷垂头丧气,面露后怕之色,而那些妇人老者更是发出了低沉的哽咽声。

这一个比起往年更加残酷和可怕的严冬和那些再也无法回来的亲人们,已经让他们的心脏脆弱得不堪一击。

好多人都记不得开始逃亡时的目标了,因为想要保住丈夫不被抓走,却因此失去儿子;想要留住家产,最后连尸骸都无人收敛;想要儿女平安长大,却只留下孤儿寡母。

这样的事情在这些流民中根本就不新鲜。

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甚至他们连该怪谁都不知道。

他们只能迷茫的祈求神佛保佑,可神佛又不愿响应他们。

赵铎等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声音沉郁缓慢:“最近县城在招团练兵,我希望你们当中符合要求的,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燕平县城虽然不大,却也有两丈高的城墙,又在几座大山之间,即便是叛军前来攻城,也不会带来太多的人马和攻城器械,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他们绝对不可能很快攻下。”

“现在朝廷已经派了西平郡王哥舒翰镇守潼关,御史中丞郭子仪,御史大夫李光弼,平原郡太守颜真卿,颍川郡太守来瑱,临淮节度使贺兰进明等数位将军都率兵在攻打河北诸地,且连连获胜。”

赵铎说话的速度时而沉稳时而高亢,非常能够调动人得情绪,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些将军的名字他们一个都没听过,但似乎都很厉害的样子,如果朝廷有那么多将军,或许真的很快就能赢了吧。

但守城这种事……

好一会儿,才有人怯怯的开口问道:“老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当朝廷的兵去跟叛军打仗?”

赵铎面色沉静地摇了摇头:“不,你们拿起武器,是为了让你们保护自己和你们身边的人。”

又是良久的沉默,赵铎并不着急,他甚至不指望这一次就能把事情说明白。

他很清楚自己的初心,他只希望这些人不要不明不白的成为消失在安史之乱中的那三千多万亡魂里的一份子。

安史之乱可不是一场普通的叛乱,这是一场颠覆了整个大唐王朝的灾难,南至江淮,北至燕云,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眼见没人站出来,赵铎也不想继续等下去了,反正他一直都在县衙,这些人想通了可以随时去找他。

然而,就在他准备最后发表个结束语时,一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站了出来:“喂,我不想再到处逃了!”

赵铎低下头,其他人也纷纷向他投去或惊或疑的目光。

男孩吸了吸鼻子,眼神如小狼一般凶狠的看向那些远比他年长的难民们:“那些人拿走我家的粮食,害死我阿耶,抢走我阿娘,本来就是我们的仇人。现在有机会杀他们,我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好害怕的!”

“难道就只有他们能杀我们,我们不能杀他们?我阿耶说了,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死也得死得像话!你们逃来逃去,最后还不知道自己死在哪里呢——小县令,我跟你干!”

赵铎眼里闪过一抹意料之外的惊喜,这小子可真像是自己的托儿啊!

他矜持的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石榴。”

少年掷地有声的回答就像是像是蹦入干草的火星,那群难民脸上的无措和惶恐终于慢慢变成了燃烧的愤怒。

很快便有第二个人站了出来:“我也跟你干!”

第三个,第四个……

赵铎发现自己面前站满了人,他们还是啥都不知道,但他们体内得血性却开始激荡起来。

生命的力量向来无从琢磨。

种子可以顶开巨石,野草火烧不尽,人类会轻易死于屠刀、饥饿、疾病,也能在某种情况下无惧神鬼,开天辟地。

比起怜惜,赵铎更加尊重和敬畏这种力量。

他保护不了这些人,能保护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这些人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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