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放纵

明晃晃的太阳爬上了山头,史思明穿着满是泥泞和鲜血的铠甲坐在燕平县衙中堂的坐塌之上,阿史那兄弟,高秀岩,牛廷阶和其余一干燕军将领坐在堂下。

肃杀的气氛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多出半口。

史思明觉得可笑极了。

“就是这座泥巴捏的土城,让阿史那家和牛家的长子栽了跟头?”他轻声细语地说道,但这绝不是为了安慰谁。

明明是盛夏的中午,大家的心情却都凉透了。

高尚设计斩杀了哥舒翰,西线的将领们节节胜利,不但击破了潼关二十万大军,还攻陷了长安,把李家的龙子龙孙撵得四处逃窜。

而他们北线这边,纠集了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赶到范阳,却连根毛都没捞到,郭子仪率领的朔方军跑了,平卢军的刘正臣也跑了,就连那个搅祸精一样的田舍汉赵铎,都溜进了蓟门关中。

甚至,要不是史思明救援及时,高秀岩还得在十四里河吃个大败仗。

史思明觉得心很累,跟这些人共事着实让人恼怒。

闷了半天,阿史那承庆才臊着一张大黑脸,闷声闷气道:“休谟技不如人,死在城下是他的命数。现在燕平已经是我们的,只要再打下蓟门关,将那姓赵的小子挂在范阳城的城门上风干,就没人敢再跟我们对着干!”

“呵——”

史思明差点没骂人,这老小子昨天晚上拍着胸脯说他拿不回赵铎和刘正臣的人头就以死谢罪,现在人都进了关,他倒还活得挺生猛。

蓟门关跟燕平城能一样吗?

天险之所以是天险就在于即便有十万兵,去不了城下一样白搭,自己还能让这十万人围着蓟门关打一年半载的?

要真那样,河北的黄花菜都该长新茬了。

牛廷阶拱了拱手:“阿史那汗说得没错,我刚才问了那个投诚的校尉,蓟门关中的粮食顶多够吃十天,如果我们能让妫檀二州的刺史将关沟另一头堵住,便可关门捉贼,任他们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只是不知道刘正臣是否在蓟门关的军中,若是他已经暗中逃回了卢龙,此处之兵便是诱饵,我怕……”

他只把话说了一半,剩下的要给史思明留空间,顺便展示一下自己思虑周详。

然而史思明压根就不接茬,他冷哼一声:“河北河东两地战局瞬息万变,那郭子仪,李光弼都不是死人,一旦回到关中,稳住阵脚,西线必然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范阳是龙兴之地,无论是诱饵还是别的什么,不服从的,便必须消灭。如此简单的道理,竟然还拿出来议论,我看你实在不是做留守的材料!”

牛廷阶脸上有点挂不住,眉毛拧了几下,还是憋屈的闭上了嘴巴。

他现在这情况实在是没有跟史思明顶嘴的本钱。

史思明怼完牛廷阶,在心中却是暗暗叹气,河南和关中的肥肉全是安禄山那帮义子的,兵多将广,粮草辅兵军械什么都不缺;他奉命啃河北和河东这些硬骨头,却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高秀岩是个废物,在大同自己的地盘上都被揍得哭爹喊娘,现在在范阳地界上,就算他愿意再把军队交给高秀岩,还怕这小子自己不敢接呢。

阿史那兄弟就跟不用说了,他们跟大燕不是一条心,可以一起打仗,却不可以一起分赃,能防还是得防着。

牛廷阶他们这群鸟文人更没用处,连追几百个残兵都能追丢!

“蓟门关要打;柳城是潜龙之所,也要打;卢龙城和蓟州城都是濒临东海的重镇,还是要打——现在范阳是没事了,最大的耗子却被放回了关中,本将得要立刻回军,去收拾那些朔方军的混账,你们谁能领范阳兵事?”

史思明好不容易才按捺住火气。

可他话音是落了,底下却没人说话,最有资格发言的三人都跟鹌鹑一般缩着脖子,比他们职位更低的,则神色各异。

史思明端着酒碗,心中冷笑,这种时候正是看人野心和担当的时候,害怕做将军的人,就永远做不了将军!

范阳的白菜们倒也该挪挪坑了。

半碗酒的功夫足以让史思明看清底下这些人眼中装的到底是渴望还是畏惧,他不需要建议,他说的话就是最后的结论!

“李怀仙,潮复,杨朝宗,谢元同各率一万人,进攻渔阳郡,十五天之内必须拿下,然后调头与平卢军使徐知昧会合,让平卢人都清醒清醒,搞明白谁,才是他们的皇帝!”

“是!”

“牛公乃是陛下亲授的范阳留守,自然还当担起守备范阳的重任。只是我看你庶务繁忙,这兵事便由向润客向公来负责吧。”

史思明说得蛮客气,但那眼神却是表明了不接受反驳。

向润客脸上的笑容猛地绽开,刹那间对上牛廷阶怨毒的目光,赶忙又端起来,默默直起身子,拱手行礼。

“某定不负公之所愿。”

史思明冷漠的收回目光,手指捻动酒碗,声音又放缓了些:“至于阿史那汗——此次北返之际,陛下倒是说了,要是此番诛杀朔方军于范阳城下,便把此城送于您作汗城。可现在这种情况,着实叫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史那承庆气得七窍生烟,他弟弟根本来不及拉住他,便已经一巴掌拍在坐榻上,冷哼道:“区区一座城,不要也罢!但此番失利,也不全是我们的过错,我当亲自奏明陛下,该罚就罚,但该是我阿史那家的,也绝不能少!”

史思明点了点头,他想听的就是这些。

要不是当初范阳城岌岌可危到了极点,谁愿意把经营了十几年的根据地送出去呢?

现在他愿意主动放弃,倒是省了口舌。

至于原本属于他们突厥人的地方,贫瘠寒冷,想要便只管拿去呗。

“承庆汗不愧是草原上的狼王子孙。其实咱们也算不上失利,只是那些汉家子比鱼还滑,他们自以为逃出了范阳就安全,殊不知咱们大燕有的是网。朔方军那条大鱼,有洛阳的陛下和长安的诸位将军,等我将太原占领,便可打尽。至于那些小鱼嘛……”

史思明顿了顿,忽然露出残忍如野兽般的笑容,他握着酒碗,身子从坐榻上立起,舌头从白森森的牙齿后面探出,舔过嘴角的酒渍。

“陛下做了十几年范阳和平卢的节度使,自认对这两地百姓功同再造,恩如天地,可这些贱民愚夫还是不肯跟他一条心,陛下很生气——如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马上取功名,刀里拿富贵,收获如何就看诸君个人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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