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舍一人

“这个我也跟人打听过了。薛嵩现在是邺郡太守,虽然兼领泽州,但其实并没有亲自坐镇。郭公在河东,若能将这些百姓和粮食送给郭公,就相当于是替天子保住了河南诸州之民,于天下而言,也是有益处的,不是吗?”

张巡叹了口气,他不能不承认赵铎说得在理。

无论是退往陈留还是睢阳,沿路都是燕军之地,想要逃避追兵,就只能轻装向前。但要是渡河向北,速度慢些却不是问题。

只是若不派兵押送,如何能让这些百姓甘心背井离乡呢?他们也没时间细细与这些难民说家国大义,他们拿到粮食,肯定会先想着回乡,说不定还没走到,却又被燕军抓去,粮食也成了燕军的辎重。

张巡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赵铎笑了笑:“睢阳尚有三万余百姓,他们虽不是士卒,却与巡公您坚守了十月睢阳,论其心智亦不是普通百姓,我希望您能跟他们好好说一说,我将他们编在难民之中,由他们来带头北渡,有功者,某定然替他们在圣人面前呈明。”

“这倒是没问题,但恐怕还是不够。”

“自然,还要让那些百姓自己想要北渡。这几日巡逻的士卒日日都在难民中募兵,告诉他们河南诸州还有大仗要打,青壮男子皆要为国而战,老弱病残不亦不免四处奔波,惨死沟壑。只有河东,已经被朝廷收复,如果想要活命的话,最好是渡过黄河去投奔郭公。但上面有人下令,所有难民皆要留在洛口与洛阳的十万燕军作战,谁敢擅自逃跑,便做逃民论处,一人逃,将杀全家。”

张巡满脑袋都是问号:“君声,你这未免也太……”

赵铎哈哈大笑:“巡公莫要紧张,这是吓他们的。您乃兵法大家,应当听过围城要围三留一,这也一样。南将军唱了黑脸,您便去唱红脸便是。就说每一户只需要将五石粮送到郭公手上,便可留在河东,不用再返回河南道打仗,郭公还会给他们提供三月的粮食。待到明年春耕,若河南战罢,他们可以回来,若河南依旧战乱,他们亦可随便去哪。当然,从洛口到河东这一路的口粮也由我们来提供。”

张巡恍然大悟:“这听起来倒是行,但五石粮食也足以吃上许久,那若他们执意不去河东,反而带着粮食跑了呢?”

赵铎倒是不在乎:“跑了就跑了呗,我们的初衷是因为守不住洛口仓,还抠门,舍不得一把火把这些粮食烧掉,又怜悯百姓凄苦,才想要将它们都分散出去。只要有一半的人愿意渡河,那也削弱了燕军在河南诸州的实力。”

“郭公可知道你允诺之事?”

“现在还不知道,我要先跟您商量了才能跟他商量不是吗?但这几日石榴他们已经找到了能渡河的地方,再过不日便能寻得郭公。那河东也是富庶之地,凑一凑总是能有办法的。实在不行,圣人还在凤翔啊,他也该为他的子民操操心吧。”

张巡听得一身冷汗,年轻人就是轻狂,连圣人的主意都敢打!

他正在酝酿要不要说点过来人的想法,便有听见赵铎说:“第二个战场,是洛口到睢阳这东西六百里,郑州有县七,汴州有县六,我的意思是,让南八兄和万春兄各带一千人,暗中前往各县,想办法取得乡老豪族支持。若陈留之军不动,便先收复各个县城;若是陈留派兵出击,便让惠元兄也率平卢诸军出击,在野战中与他们交战——总之咱们得动起来,只有动起来才能让叛军人人自危,搞不清楚我们的虚实。”

张巡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君声,洛口仓本就只有六千人,你还要分兵?”

“洛口仓是仓城不是坚城。若要打,六千人也不够看;若是不打,四千人完全足够。咱们虽然没有能打仗的士卒,但人数总量也不少。若是有巡公你这般智勇双全的大将镇守,想必也能唬住洛阳燕军,让他们不敢妄动。周围的百姓会越来越多,您把握住着发粮的秩序,能发多少是多少,实在是带不走的,该烧还是烧了吧。”赵铎说得很是惋惜,如今天下皆缺粮草,明年的春耕估计也得废一大半,每一颗粮食都很宝贵啊。

张巡没往后听,他又好气又好笑:“莫要说些油嘴子的话,我张巡智勇双全镇守洛口,那你这年少有为,还胆大包天的赵铎赵君声却又要去干什么?”

赵铎很平静:“我去洛阳。”

“哈,你还真想去打洛阳,我们之前不是便考虑过,洛阳的防守……等等!”张巡脚下一顿,双眉狠狠拧在一起,“你是说——你,赵君声,你自己要去洛阳?”

“没错,这就是第三个战场……”

“不行!我不同意!”张巡一愣,勃然大怒,“你以为洛阳城跟那卢龙城一样,能由你在其中斩将杀帅,来去自如?君声,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吧!”

“巡公,你火气不要这么大嘛。”赵铎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咱们之前是考虑过,整个河南道,燕军势大而唐军势弱,勉力支撑已经不易,没有力量出击,只能等待关中,河东,河北这几处战场分出胜负。可是,对于叛军而言,其他地方皆是四肢,只有范阳和洛阳才是头颅和心脏。此前郭公和我义兄想要取范阳,结果失败了,但我觉得他们的想法是对的……

张巡还是气得胡子发抖:“君声,我是说你自大!你是想要暗杀安庆绪,还是策动洛阳人反正?那都不可能,我告诉你,此事断然不可成功,莫要再提!”

赵铎不受他打扰:“具体要怎么做,我却是不知。要进了洛阳城,了解了情况才能谋划。但安禄山身死,安庆绪资历不够,叛军内部一定会有许多的裂痕缝隙,若是抓不住这个机会,等他们内部重新完成整合,这场仗便不知道还要打多久了。渡河北撤是下策,游弋相持是中策,只有一击致命,方可速胜!失败,损我赵铎一人;成功,可活天下万人。巡公,孰轻孰重,您心中自然是明白的。”

张巡定定的站了半晌,他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许久,那双虎目之中忽然滚下两行热泪:“你可有未完之事?”

“啊,这……”赵铎挠了挠脸,“其实我觉得我应该死不了……”

当天中午,张巡便进入洛口,全盘接手了军务政务。

那些忙于收容难民的平卢亲兵们丝毫没发现他们家大帅不见了,刘武倒是跟着回城,在张巡府门口站岗站到了第二天早上,实在忍不住,才跟着送早饭的人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可把他吓了个半死。

桌上依次摆着昨日的午饭,晚饭和宵夜,碗底压着张巡遒劲手书“将饭放在桌上,不可言某与赵大使去处,违者斩之”。

刘武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和大开的窗户,从头到脚都是茫然。

他家主帅为了甩掉自己,和张家主帅联手做局,翻窗子跑掉了?

刘武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打击,就在他失魂落魄要去找张巡问个明白时,赵铎已经进了一处山沟。

此地距离洛阳城上东门八十里,名为龙虎沟。

摄舍提与他手下那一千同罗兵已经在此等候了十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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