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高不危

怎么跟皇帝解释?

说实话,赵铎之前确实挺担心的,他在卢龙干了半年多,天天听李守言他们念叨,多少明白了点官场规矩。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一多半都是犯忌讳的,要是天下一直这么乱下去,天子到不敢把他怎么样,但若有一日四海安宁,自己功劳越高,越是会被人翻旧账,从以前到现在干的越矩之事,便全部成了政敌的攻击手段。其他的都还好说,要是摊上个勾结叛贼,这将来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但决定要留在睢阳彻底解决河南战事之后,他就无所谓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嘛。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大不了辞官隐居,要是连辞官都不行,就搞两艘船去日本或者新罗,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

赵铎甚至不打算去想张巡和许远会不会怀疑他了,他本来也就没打算封王拜相,现在这个节度使都是被形式一步步推出来的,他的初衷是想早点结束这场战乱,让盛世大唐不要那么莫名其妙地崩殂。

就在他面不改色说着自己谋算的同时,洛阳城中一处老宅,胡子拉碴的高尚给对面的平冽倒了一碗酒:“平公,我跟你说的话,你可都劝过少帝了?”

平冽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为兄现在的处境,虽然还挂在光禄大夫的虚职,手中却是半点权力也没有,想要见他都要费些功夫,更莫说劝,他连某的话都没听完,便让某离开了。”

高尚从胸腔里发出嗤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崔乾佑,蔡希德倒是对他中心,但实力不济,镇守河东,却被郭子仪打得抱头鼠窜;张通儒和孙孝者狼狈为奸,自从老圣人病倒,安庆绪那小儿执掌政事以来,便阳奉阴违,分明是想据长安而自守;那史思明就更不用说了,现在封他为王,将河北之地划归与他,还能维系君臣之义,让他帮忙牵扯李光弼。我倒是不知,区区一块无力管控之地和空头帽子有什么好值得吝惜的。”

平冽替他满上,颇为谨慎:“不危此言怕是小看少帝了吧。圣人长子殒命长安,他便是诸皇子中最为年长者,如今即位名正言顺,那孙孝哲和史思明就不怕背上弑君忤逆之罪?”

高尚听得一愣,用一种很是奇怪的眼神瞅了瞅平冽:“平公怕不是做礼部尚书做得魔障了吧。我等挑唆安禄山起兵,行的便是弑君忤逆之事,如今你竟还指望他得臣子对他忠诚。平公,你好歹也过了知天命之年,怎么还会说出这般小儿之语?”

平冽脸色一红,赶紧喝了口酒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高尚再次摇头叹息:“自从拿下长安,安禄山便弃我不用,日日与那严庄等人纵情欢乐,端不是帝王之才。是我高不危看错了人!我只可惜大好局势被白白浪费,非但没能成就千古伟业,反倒令我河北父老横尸千里。平卢有赵铎,河东有郭子仪,襄阳有来瑱,河北有李光弼,想要稳住脚跟,必须稳住河南,速攻江淮,可恨那尹子奇围困睢阳数月而不能破。安禄山一死,人心便要离散啊!”

“洛阳有步骑卒十万人,尹子奇围困睢阳之兵还有十万,武令珣,田承嗣打南阳之兵亦有数万,而唐军在河南所占州县皆空虚无兵,我看着脚跟还是很稳得嘛。”平冽干笑着替自己找补。

高尚又叹了口气。

他很疑惑,自己满腹韬略,遇不到伯乐就算了,怎么会跟平冽这种脑子塞满了废纸得书生做了朋友。

“天气凉了,原野山岭中得花花草草飞禽走兽都该冬眠了。打仗归打仗,大家总还得吃饭不是?”他意味深长得看了平冽一眼,“所以,决定河南胜负的不是军力,而是军粮——如今大将或皆在与唐军相持,欲以争功,平公可能与我说说,这回洛和洛口二仓是谁人在守?”

“这……”平冽左思右想,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如此重要的地方,少帝定然会安排心腹把守,我不知道也是正常。况且,汴州,许州,郑州,南阳皆在我们手中,唐军想要攻打这两仓,也得先越过此四地的守军吧!”

“哈,或许吧。”

高尚大口大口的喝掉碗中酒,迷茫的望向了天空。

陈留城里的尹子奇也很迷茫。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那封署名平卢赵的书信被他翻了无数次,派去河北的使者尚未回来,睢阳那边的斥候传来的消息却是睢阳城的确在整兵,每天都有七八趟车队进入睢阳,车上皆鼓鼓囊囊,似乎是粮食。

难道张巡没有诓他,唐军之间真的放下成见,开始精诚合作了?

他想了想,招来亲兵:“张镐现在如何?”

“回禀大帅,依您之言。一日三餐都不曾怠慢,但他只终日谩骂,不肯喝水也不肯吃饭,一心只求速死。现在只能绑缚起来,强行喂些吃食罢了。”

“又是一个死硬骨头!”

尹子奇懊恼的捶了一下桌子,河北有颜杲卿,颜真卿兄弟、平卢军有刘正臣,赵铎、朔方军有郭子仪,李光弼、安西军有跑了个王思礼,又回来个李嗣业、荆楚先有鲁炅,现在还去了个来瑱,如今河南又出了张巡,张镐一帮子浑人,这大唐的气数难道真的未尽,才会越打忠臣越多,越打战将越勇。

“洛阳那边呢?某之贺表已经送上去三日,怎么还没有回信?”

亲兵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回信就是没回信,或许圣人刚登基,没时间看他们的贺表,也有可能是圣人无话想要对大帅说,不然还能怎样呢?

尹子奇也觉得自己是对牛弹琴,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如何能知道那些朝堂上的事情。汴州距离洛阳近,北海距离洛阳远,能元皓都南下了,他却没得到只言片语。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安庆绪的心腹!

尹子奇也感到悲哀,他跟其他燕朝其他的汉将不同,既非安禄山的嫡系,也不是出身名门,在安禄山病倒,安庆绪掌权之前,仅仅只是一员裨将。若不是安庆绪手下无人可用,又急于想要拿下江淮财税之地,根本轮不到他来带兵。

他离开洛阳时,安庆绪把妫檀营平四州的步卒共一万五千余人全部交给他,看似是对他器重,实则是因为这四州步卒原本就是史思明的部下,去年回援范阳时留在洛阳,本就对安家不是特别忠心。

这么说来,安庆绪怕是早就在提防史思明了。

想到这点,尹子奇的目光落在那份书信上,他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已经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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