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起杀心

赵铎离开临淮城时,贺兰进明已经开始召集士卒了。

但临淮城中只有八千人,还以四十岁以上的老兵为主。由于河南地少人多,府兵制从武周朝就崩溃殆尽,这些老兵也仅仅是老在年龄上,没有什么作战经验的优势。

他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亳州城中情况,许叔冀手中有六千人,其中有三千多人是他从滑州带来的老兵,自战乱起便跟随他,既忠心又有战斗力;驻扎徐州的尚衡手中有三千人,其战斗力跟泗州的差不多。

历史上关于睢阳之战,大家着眼皆是周围不救,却少有人谈论起如果他们出兵去救,是不是真的能救得了。

赵铎让贺兰进明写了令亳州去救睢阳的公文,亲自送去亳州,他想亲自去会会许叔冀,也再争取一下,说不定此人多少还愿意做点表面功夫呢。

可令他失望的是,贺兰进明日日提防着许叔冀,许叔冀却日日高枕无忧。

前几日南霁云也来亳州求助过,许叔冀自然是不会出兵,但出于同僚之谊,也是要在士卒面前做足样子,他寻了几千匹布吊下城去。那傻子不要是他的事,自己反正是仁至义尽了。他不担心睢阳城破,甚至不担心大唐覆灭,只要自己手中握有兵权,甭管谁当上皇帝,都要高看自己一眼。

“兵马使,临淮那边又催您出兵去救睢阳!”

“哈,撕了撕了,他怎么不去?”

“这次是来的信使,说节度使已经准备出兵,让兵马使您也做准备。”

许叔冀从女人身上跳下来,随意披了件外袍,拉开房门:“信使何在?”

信使等在中堂,正是赵铎本人。

他连夜赶到亳州,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许叔冀才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呀,贺兰公有事?”

”睢阳被困已有大半年,如今我军已到强弩之末,敌锋亦已受挫,节度使的意思是要趁机出击,一来解睢阳之围,二来挫叛军之锋。”赵铎拱手把书函献上,“如今临淮已经集结士卒粮草,望亳州亦整合兵马,从旁协助。”

“嗯嗯,节度使考虑得是。”许叔冀漫不经心的点头,“睢阳得救,该救,必须救!只是吧,某这谯郡城太穷,没兵没将。圣人让某镇守此处,某是吃饭睡觉都不敢卸甲,生怕燕军打来,某好提刀就战,即便是死了,也不能辜负圣人所托。节度使让某出兵去救睢阳,某虽有心,力却不至啊。”

说这么多就是不愿意出兵呗。

得,烂苹果不用咬第二口,只需要一眼。赵铎就看出许叔冀跟贺兰进明不一样,他的爱好想必很朴素,吃喝嫖赌、女人、权势、富贵,他的软肋应该也很朴素,怕死。

这种又奸诈又贪婪的人,不但无法争取,还想贺兰进明说的那样,会成为前往睢阳路上得阻碍。

想要他手下的那六千士卒,还不如杀了他!

赵铎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真是越来越入乡随俗了,解决不了问题就想解决有问题的人,而且这个念头如蔓草般疯长,并且在许叔冀冷笑着翘起小拇指剔牙时达到了顶峰。

“不过,某愿意给节度使提供些军粮。你可知临淮此次要出兵多少去救睢阳?”许叔冀又问道。

赵铎笑了笑:“自然是倾尽全力。”

许叔冀挑眉,伸出手掌:“五千?”

赵铎摇摇头:“虢王在临淮留了六千人,后来节度使又征募了一些,或有一万余。”

许叔冀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亳州愿意给去救睢阳的士卒提供每人一……一升糙米,路过亳州时可取!”

一升?

赵铎被他逗笑了,想知道临淮出兵的人数就直接问嘛!

一万升米才一百石,随便一个小富户都能拿出来,他身为都知兵马使,坐镇一州,总共才拿一百石粮食出来,这抠门程度也是没谁了。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此人觊觎泗州之心是真的。

转眼又是五日,赵铎来回奔走在亳州、泗州之间,看似游刃有余,心中却很是着急,他不是担心睢阳会在旬日间被攻破,也不是担心颜从迁的安危,而是担心张巡那个轴人发疯。

他不敢想象,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自己将来该怎么面对那一群吃人魔王。

那是张巡的罪孽吗?

不,那是他们这群见死不救的懦夫的罪孽!

睢阳确实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就在三天前的夜里,南霁云与宁陵守将廉坦一起率领三千人杀回了睢阳,他们从燕军重围之外向里冲,不惜性命的拼杀,每个人都奋战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最后有八百多人到了睢阳城下。

颜从迁记得张巡看到他们那一刹那流露出的神情,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绝望。他们打开城门,将南霁云等人迎入城中。看着这群援兵满身的血污和空空如也的双手,所有士卒齐声恸哭。

他们难道不是在为大唐作战吗?

圣人,节度使还有其余的官员,公侯,世家为何不肯来救他们?

明明近在咫尺啊!

颜从迁坐在城墙上,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燕军大营。她的手边放了一把短剑,比她惯用的那把要短很多,也轻,钢口十分脆,只刺杀了半日,便全是豁口。

这是她一个半月以来,用的第十六把剑。

燕军每日过了午时便退去,撩人的米饭香味隔着很远就能传进守城士卒的鼻子里。大家尽量不动,靠着墙垛,闭着眼睛,将鼻子堵起来,太饿了便咬一口手中的木块,多嚼一会儿真的能有满足的感觉。

颜从迁听见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她的旁边。

”诸将可议论出个结果?”

张巡凝视远方的炊烟,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那双微微泛蓝的眼睛中升起一抹疯狂的渴望,他愣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嗯,某与许公决定留下。”

颜从迁不太意外,只笑了笑,便扭头看向了别处。

“睢阳是江淮的门户,一旦弃守,叛军必定长驱直入,到时候帝国的财赋重镇将尽数落于敌手,朝廷已经失去了河南河北,不能再失去江淮。况且,将士们每日只食一合米,恐怕无力跋涉突围。”张巡自己解释道。

“嗯。”颜从迁答得很简略。

他们都很疲惫,也很饿,能不动就不动,能说话就不说话,要把一切的力量留起来迎击燕军,这是守城将士中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今天的张巡却忍不住想要说话的冲动。

“就算是在战国时代,原本敌对的诸侯在危难之时尚且会相互救援。我们与亳州,徐州,泗州守军都为朝廷而战,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他们只是一时没有想清楚,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睢阳城破的。”他忽然提高了音量,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鼓舞城墙上的军心。

颜从迁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她既没受到鼓舞,也不愤怒,甚至有点想笑。

她并不怕死,也不后悔带人进入睢阳,只是万万没想到河南的官军是如此做派。以这些人为将,难怪安禄山能那么轻易的席卷两河,直捣长安!

这世上有人能喊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么振聋发聩的话来,却也有人读了一肚子诗书礼教,端坐高位,食国家俸禄,却眼睁睁看着同袍困守孤城,也不肯伸出手去拉上一把。

他们已经从心底里烂透了,指望他们来救,还不如指望城破之日,变成厉鬼,将那些尸位素餐之人啃食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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