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扮神棍

赵铎看贺兰进明的神情便知道自己说中了。果不其然,他原本斜倚在坐榻上,此刻却坐直了身子:“少郎君请坐,给颜家郎君和赵郎看茶。”

颜颇挺惊讶的,没想到赵铎真的会拆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让贺兰进明改了态度。

“赵郎可愿再替本使测一字?”贺兰进明问道。

赵铎点点头:“大使请讲。”

“这次测个‘睢’字,就测本使现在所思之人,所想之事!”贺兰进明到底是谨慎,还想再试一次。

但这也太明显了吧。

赵铎拎着毛笔,一边在纸上写,一边尽力掩饰自己嘴边的笑意。

贺兰进明想让他测得肯定不是吃饭喝水出恭这类的生活琐事,考虑到南霁云已经来过,其造成的影响,连临淮城中的百姓都在议论。他还明明白白写出“睢”字来给自己测,未免太明显了点。

但只说睢阳会不会显得自己不够神棍?

他落笔点在纸上:“人皆双目,睢字却只有一目,一目可以致远,却不能致广,大使所想乃一城一地之事。”

贺兰进明眼睛微眯,意味深长的看着赵铎:“哪一城哪一地?”

“睢字临水则变作淮字,大使居临淮,观睢阳……”赵铎一直在偷偷观察贺兰进明,发现自己说到临淮,睢阳时,他的眼神都没有变化,当机立断补充道,“然公口说此字,又日夜所思。言此城,且心忧——怕是谯郡!”

贺兰进明陡然间变了脸色,拿茶碗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请先生上座,取某前日得来的好茶,让茶娘也过来。”他环顾四周,颇为歉意的笑了笑:“今日这酒便喝到这儿,过些时日进明再请诸公。”

那些人也挺识趣,也可能是被赵铎震住了,纷纷起身行礼,鱼贯出了水榭。

赵铎搁下笔,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大半。

贺兰进明咽了好几口茶,才冷静下来:“若是任由此事发展,将会如何?”

赵铎都没等他选字,顺手在之前的“榭”字上点了点:“就以此字可好?”

贺兰进明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赵铎刷刷两笔将字拆开,意味深长的看了贺兰进明一眼,一字一顿,慢悠悠的念道:“身前似木高百尺,身后名且一寸长。若是任其发展,其利害皆在百年之后,便看贺兰公如何取舍罢了。”

说完,将笔一扔,拱拱手,也不再说话,扭头便向外走去。

贺兰进明都没来得及阻拦,他直愣愣看着宣纸上“身前”“身后”四字,心里如同大浪滔天般翻滚起来。

颜颇眼睛都瞪直了,他发现自己好像还是不太了解赵铎,他这哪是小把戏啊,他分明就会拆字,还拆得那么准,是真正有道行的高人!

“颜家郎君,你莫要骗我,此郎究竟是何人?”

“不敢欺瞒贺兰公,其实他不是我的好友,而是我那四侄女的好友,从平卢来,姓赵名铎,字君声。”颜颇回过神来,恭敬做答。

“平卢赵铎?”贺兰进明撸着胡须喃喃自语,忽然一怔,“难道是那个赵铎?”

颜颇眨巴着眼睛,一副“你说啥”的表情。

贺兰进明将话咽了回去,颜家人都天真得很,他怕是真以为此人只是他那四侄女的朋友吧。

不过,若真是那个赵铎,倒也说得过去。能与圣人的布衣先生做好友之人,能没有几分本事?

他摆摆手:“让家中下人招待颜家郎君吧。本使要好好想想……”

赵铎回到客栈等了小半日,颜颇便带着乔装成老书生的贺兰进明叩响了他的房门。他装作被吵醒的样子,连外衣都没穿,便将门打开,一看见贺兰进明,扭身就去抓外袍,作势要跑。

贺兰进明连忙抓住他的腰带:“赵大使与贺兰某本是同僚,如今到了泗州,某尚未尽地主之谊,你就莫要见怪了!”

赵铎一脸无奈:“什么大使不大使的,这又不是平卢。赵某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儿,若是被各路监军使和朝中房相公等人知道了,岂不是还要连累贺兰大夫您?我就是顺路来看朋友,话都跟您说得很明白了,您信就信,不信某也没收你钱,就当听个笑话不成吗,为何还要追到客栈里来?”

“哼,房琯就是个清谈误国之人!若是平日,你我皆封疆之臣,自然应当避嫌。但如今这天下已经够乱了,但凡忠志之士,都当同心同德,不该想那么多不相干的事情。赵大使以为某说得如何?”

说得倒挺好,就是做不这么做。

赵铎心头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逃跑的动作却是停了下来:“贺兰大使想让某如何与你同心同德?”

“这睢阳真是必须得救?”

“赵铎对河南战事知之甚少,测字测来便就是那般结果。准不准的,赵某也说不好。”

贺兰进明叹了口气,他当然喜欢生前就当大官,但作为一个才子文人,谁又能不在乎身后之名呢。

“赵大使,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老夫不像你这般看得开啊。但睢阳之事甚为复杂,你刚才测出本使心忧谯郡,可知某心忧之事为何?”

赵铎摇摇头:“某对河南之事实在不太了解。”

“那许叔冀是个奸邪小人!靠着溜须拍马讨好房琯才做了河南都知兵马使,他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时时想要节制于某,甚至取而代之。若是某出兵去救睢阳,他却趁机取了泗州,此事又当如何?”

赵铎大惊失色:“您可是河南节度使,那许叔冀不听您的调遣也就罢了,还敢出兵攻击您,他就不怕圣人诛他九族?”

贺兰进明苦笑:“他出身安陆许家,恐怕是诛不了九族。如今处处皆是战乱,他只消上报某擅离职守,他是为了防止燕军袭击泗州才率兵移住,某又当如何?”

“那当然是先反过来参他一本不听号令之过啊!”赵铎想都没想,便说道,“反正在平卢,皆以圣人的号令为尊,圣人许某为节度使,即便平卢还有侯都护,董副使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将,也是要听从本使调遣的。难道这中原之地反倒与边塞不同?”

贺兰进明感到自己的自尊心被狠狠踹了一脚。

人家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都能坐稳节度使的位置,自己却被房琯各种欺负,现在想要出兵救个睢阳都得前后不相顾。

他对房琯和许叔冀的愤怒再次上了个台阶:“相同!当然相同,圣人授某为河南节度使,便是要节度全局之事——但那许叔冀狼子野心,某甚至不知他是否与燕军有所勾结,若是贸然行动……亳州和泗州都是大城,亦是江淮门户,若是落入燕军之手,可比一处睢阳要严重得多啊。”

这人可真拧巴!

赵铎没好气的瞅了他一眼:“若此人真与燕军勾结,那就是叛贼,人人得以诛之。正好我平卢有数千精兵在扬州无事可做,可以顺道再建点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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