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乱方寸

颜家的族老们被喊道中堂,一个个面面相觑。

由于上次被难民搞得焦头烂额,最后还得杲卿家的孙女来收拾残局,这几个老大爷最近已经不太管事了。从大唐初建开始,颜家便积极入仕,有能耐的男子都在外面任官。他们这些留在家中的,大都是些专研学问的人。这种家族对谁都无害,平日里也没人来找他们麻烦,自然缺乏处世经验。

忽然冒出个节度使,族老们全都很迷茫,但好在他们没怀疑赵铎的身份。

赵铎将了一大通关于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发现诸位老爷子的眼神越来越困惑,终于意识到自己乱了方寸。他停了下来,端起茶杯连续喝了好几大口,想要将心中的火焰浇灭。

而颜家的族老们憋了半天,终于等他到停了,连忙开口:“不是颜家不想助你,只是你也见了,费县处处都是嘴,咱们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这是老实话,否则颜从迁也不需要带人去砀山大泽之间就食。

赵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要着急。

现在才是六月下旬,睢阳还不到必须吃人的时候!

啪——

他还是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案几上,到丰沛就需要好几日,再到亳州,徐州,泗州去劝说那几个见死不救的混蛋,召集兵马,走到睢阳城下。

即便现在立刻去办,一切顺利,也需要尽两个月的准备。

情况已经很紧迫了好吧!

颜家族老们神色讪讪,他们琴棋书画,纂刻史学雕塑儒学都很精通,唯独不懂打仗之事,但听这个少年节度使之言,事情似乎很糟糕。

他们相互看了看,最先说话那人拱拱手:“少郎君莫要着急,颜家子弟多是做学问的,不懂行伍之事。但兰陵萧家和东海徐家却是诗书弓马皆重。老夫修书一封,您且去兰陵问问吧。”

赵铎使劲捏着眉心,意识到自己拜错了庙门。

颜家的确有不少在朝为官之人,而且满门忠烈,但留在费县这些,显然只是学术性人才。

他不该乱了方寸,否则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那某便谢过颜家公了。”他站起来,“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饭便不吃了,徐家借的马走了一日,怕是不能再走。颜家马匹可否暂借赵某一用?”

“啊,那自然是可以。”

赵铎大步流星的出了颜家,颜颇和春娘一路追在后面。

春娘都哭了,倒是颜颇还镇定些:“赵家郎,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家有族叔去过睢阳,那是个大城,很大很大,比德州城还大。我父亲在德州守了一年才城破,睢阳肯定能守得更久!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侄女的本事,她才不会去送死呢!”

赵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安史之乱当中守了一年方才告破的孤城不止睢阳一座,而睢阳之所以最为惨烈,恰恰是因为他不是孤城!或许张巡和他那些手下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想通,为什么他们三面都是朝廷军,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但此事涉及甚广,比救阿会部还要复杂得多。他知道睢阳的结局,明白不救不可,但其他人可不知道。连颜颇这样的小儿都觉得睢阳不可能丢,其他人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确实可以靠自己的威望,一意孤行带着平卢将士去帮忙,也可以蛮横强暴的让萧徐惠诸家供应粮食,但这必不是良策。

而且还有监军使段有德,现在不是在平卢,自己带兵出征,监军使的制衡之权便被放大了。他们现在本就握着平定北疆的功劳,又带着一大票使臣,老头肯定是不愿意节外生枝的。

但睢阳也是必须要救的,无论是为了颜从迁,自己的灵魂,还是大唐天下。

他一直苦于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拨动历史的大手,如今正有个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即便是在安史之乱这个将星云集的战场上,张巡也是个一等一的猛人,或许比不上郭子仪那般有出将入相的才能,但绝不比后来的两位平乱主帅李光弼和仆固怀恩若。而且他还有许远这样的生死之交和南霁云。雷万春那般铁胆忠心的手下。若是此人能活下来,历史的大手不可能不发生变化!

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回去跟自己军中的同僚们商议此事!

赵铎快马加鞭地回到了营地,事情却跟他想的一样,段有德想都没想便表示拒绝:“赵大使,老仆恐怕不能赞同出兵睢阳之事。”

豆腐坊里的小铜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炖着豆腐和海鱼,还有惠家送来的腌肉和菘菜。除了段有德之外,阳惠元也在,他自知在这些事情上的敏锐程度远不及赵铎和段有德,便不说话,只是埋头大吃。

赵铎态度坚决,语气却很软和:“某听闻张将军手中仅有七八千人,尹子奇率领近十万人围攻了半年,恐城中兵尽粮竭。若是睢阳不能守,琅琊也好,东海也好,以至于江淮之地亦不可保全啊。”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段有德棱着眼睛瞅他,“河南道上至节度使下至各州刺史都死光了吗?即便他们都死光了,也还有河北道,河东道,江南东西道和淮南道的节度使和总管,轮得到你个平卢节度使操这份闲心?”

赵铎听心虚,还是硬着嘴:“这不是遇上了吗?”

“遇上了就得管?”段有德被他气笑了,“赵铎大使,您是朝廷命官,不是武林少侠!还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怎么的?若是朝廷官员都像你这般随意伸手,那才是要乱套呢!平卢军此番渡海一是为了面圣,二是为了将诸部使臣带去面圣。除此之外,做什么都是多余,你可明白?”

赵铎明白啊!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上辈子他就最讨厌那些以帮忙为名擅自插进自己做到一半的事情里的同僚,更讨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跑去帮完忙,还要顺道挤兑一下其他那些没帮忙的人。救不救睢阳这事儿,从性质上来看是同样的,但从结果上来看,张巡是需要帮忙的,而那些不帮忙的人也真的是眼睁睁看着睢阳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却还纹丝不动。

“监军使,某知道您面上看着不问事,实际上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为了让小子能大展拳脚,才默不作声。某也不瞒您了——某不放心泗州刺史贺兰进明和亳州刺史许叔冀!若是从迁不在睢阳也就罢了,可是她也在城中,某这心……无论如何却也放不下去!”大面上肯定是说不通了,赵铎只能试试打感情牌。

果然,段有德叹了口气,阳惠元更是停住了筷子:“亳州刺史是许叔冀?”

赵铎愣了一下:“怎么,你认识?”

阳惠元点点头:“他父亲曾做过两年平卢节度使。此人可不是什么好鸟,当年营州之乱便是在他任期当中,那厮得知派出去的将领战败,竟然连城也不守,直接从营州跑到了榆关。丧师辱国如此,他儿子相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竟然还有这种神助攻?

赵铎简直想要给阳惠元一个拥抱,他这逻辑虽然不严谨,但偏偏是说中了。历史上这位许叔冀还真不咋地,坑了张巡之后,又忽悠了李光弼,最后还是投降了燕军,一路做到大燕的中书令。就因为他们安陆许家在朝中有人,最后只是被撤官赐还。

他连忙给段有德夹了块鱼:“段公,某也知道此事不合规矩。但一来咱们也是要去江淮的,若是放任燕军攻破睢阳,那些使臣心中不定作何感想;二来江淮乃国家财税重镇,特别是在这种东都以东战乱不休德情况,保住江淮不乱,亦是保住国之根基;三来你看那许叔冀不是好人,若是他们抵死了不救睢阳,从迁她岂不是……段公,您替我想想办法吧!”

段有德双眉一拧,“哐”一声将碗重重仍在锅边,霍然起身:“别给老仆戴高帽,仆乃宦者,自幼学的只有规矩,哪能替你想什么办法!反正平卢诸军是必须得要去扬州,除了您的亲兵之外,一个人您也别想带走!若大使您一意孤行,仆也不能止,只能参你一本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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