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全靠演

屋子里灯火如豆,旁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去了,只剩下赵铎和李守言。

“小子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心头颇是有些感悟,李公可愿一听?”

“啊,您,您说——”

李守言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便用上了敬语,连腰杆都挺直了起来。

赵铎叹了口气:“小子并非出身豪门望族,家父只是个县令,自己也没有参加过科举,坐到今日这节度使的位置上,纯粹都是机缘巧合的运气罢了。外人羡慕我少年便登高位,李公你却知道,越是高位越是如履薄冰,如坐火塘。如今勉强做了节度使,到头来政令不行,乱局四起,辜负了朝廷,也辜负了百姓……”

“啊……节度使别这么说,某……”

赵铎示意李守言不要打断他:“像卢顺德他们那样年富力强者不跟本使一条心,像李公和阳公这般对本使拥护备至之人,却又年纪大了。如今我与卢顺德他们势不两立,必定是要将他们绳之以法,还百姓一个公道。如此一来,便把全平卢的大家都得罪光了啊!这节度使,怕是做不下去!我想了想,与其整天提心吊胆的防备大家,弄得卢龙不能安宁,不如我识趣些,卸了这节度使之职,回到山里去做个田舍汉罢了。”

李守言魂都要飞了。

这要是早个十天半月,他或许还会合计一下,如今这位爷把卢龙闹了个翻天,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全是眼睛盯着。

别说其他人怎么想,就那北境联盟的诸部也是只认赵铎不认别人啊!而且他不会傻到赵铎这么说,就真这么以为。那忽然回城的静塞军是怎么回事?那满大街戒严的卢龙军是怎么回事?还有在度石岭没回来的燕平军。

真要闹起了兵变,倒霉的百姓一定也会把矛头指向他们这些大家,到时候兵变民变一起来,他就是皇子皇孙也得跪!

“君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李守言来不及多想,立刻表忠心,“此事人证物证皆在,问道他们犯下的罪行天理也难容。老夫……至少老夫是万万不敢有所怨言的。你是秉公执法,那些大家若是遵从朝廷法理,那便没什么好埋怨的;若是不遵从,那自然与罪人乃是同党,理应被诛之。”

赵铎双眼含泪,用尽力气伸手握住李守言:“不瞒李公说,赵某醒过来便一直在想,这事究竟是数人之过呢,还是数家之过啊!如今听你之言,倒是让我有了成算,此事必定只是他们瞒着家中长辈自作主张闹出来的。他们怎么也不替家里人想想?现在我是知道了,可这天下人如何能知啊?”

得!

李守言大概明白赵铎的意思了,他不想赶尽杀绝,但各大家族想要保住自己,就必须舍车保帅,痛下决心才行。

他叹了口气:“君声莫要忧心此事了。问道父亲尚在人世,本不该老夫管教。但此事涉及天理国法,老夫身为刺史,却又不能不管。如今,某病已痊愈,这些事情就交给某来办吧。”

赵铎最喜欢李守言的聪明,而且这人特别识时务,想要获得他绝对的忠心很难,但只要能一直保持胜势,他就能一直好用。

李守言从赵铎病房里出来时的表情很疲惫,阳老爷子和其余那些没怎么涉及进去的家族成员也都不敢去问他。

但第二日,李守言这个刺史便病愈了。

大家精神一振,都觉得自己掌握住了风向,回到各自衙署竟然是打起了一百八十分的精神,城中公务流转竟然比赵铎没受伤之前还顺畅了许多。

只是这种风气仅仅是在衙署之中,而对于卢龙百姓来说,这几日还是很难熬。

首先,刺杀节度使的主犯没被抓住,城中的戒严依旧还在;其次是春雨又下了一场,春耕进入最后的倒计时,日日都有官差在城边转悠,一旦发现有空荒之地,必然大发雷霆,差到谁头上,谁便要挨上一顿鞭子;而最让人心慌的还是周围的战事,之前没觉得,现在节度使依旧重伤在床,四周的小道消息一条比一条更加糟糕。

卢龙人这才开始怀念之前的时光,是节度使赶走了奚人,也是节度使在草原上打败了突厥人,更是节度使将卢龙儿郎从范阳带回来。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战功赫赫,那就是卢龙的定海神针!而且他不收重税,也不强征徭役,反倒还想办法给大家提供种子和耕牛。

那卢家,解家还有那些平日里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家,怎么就那么不知道知足呢?

李守言病愈之后立刻便审了关于解家劫粮一案,解家父子虽是被判了充军之罪,家产也被罚了大半,但却放过了他家的女眷和幼儿,也没有动他们的祖产祖宅。以解家为例子,他开始往返与官衙和各大家族之间。

正经的当家人跑了不假,长辈总没有死光吧,即便是长辈死光了,小辈当中却也有成年能问事的了吧。到底是想要将此事定为数家之罪,还是数人之罪,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李守言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顾忌得了。他们跟赵铎干仗,自己要是帮赵铎,那叫撕破脸;现在他们都干输了,自己这叫收拾残局,替他们好!若真有不开眼的,死活不松口,被赵铎一锅端了,将来也没有哪家会说他李守言不讲规矩。

他唱红脸,还有韩生唱白脸。

通缉令如雪片一样从法司传到了在四周助农的卢龙军手里,春耕完了正好闲着没事,他们顺道客串了衙役。大力搜捕,很快便有人被缉拿归案。

这一下,便有家族扛不住了。

特别是那些小家族,他们和他们的亲戚都得种地干活做买卖,不然就算是熬过了这一劫,秋后也得饿死。而且他们大都只买了两三户人,不是主谋。在李守言的劝说下,家中老老少少的成男全都到节度使府上去负荆请罪,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出来时,他们脸上的神情是轻松了不少。

没几日,卢龙城中的人家都缴械投降,还闭门坚守的,只剩下了卢家。

在卢家庭院中,自老祖往下,所有男人都在。

卢顺德的妻子搂着一双小儿女,哭得眼睛凄惨极了,他大儿子站在一旁,双手握拳,也是十分愤怒的模样:“卢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父亲勤勤恳恳操持卢家二十余载,向上孝敬老祖,向下抚育幼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他有罪,那也是为了卢家!这十几年来,你为家里做了什么,你凭什么把我父亲交出去?”

“某只是说,犯了错就该罚。卢家里里外外参加此事之人绝不止叔父一人,若想要保卢家,只有按刺史想的办法去做;但若贤弟是想要与叔父一起受罚,卢易身为卢家子弟自然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谁说要保卢家就一定要交出我父亲?只要咱们咬死了不知道,赵铎还敢把整个卢家给毁了不成?你手里还有那么多人?怎么,卢龙军就他一个说了算的?哈,对,你们也都是个忘恩负义的,当初我们就不该替你们杀那些奚人!”卢贤涨红了脸老祖,他噗通一声跪在老祖面前,低声啜泣道,“老祖,咱们逃吧!离开卢龙,去涿州,去投靠本家。如今我们遭了难,他们定然不会不管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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