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舆论战

比起使用武力,有时候舆论才是更加精妙的武器。

卢龙城墙边的豆腐坊是早上人最多的地方,能住在城里的人还是花得起一两文钱喝一碗豆腐脑。

今天一大早,便有士卒将城里的高门大户守得严严实实的,各大街口巡逻的士卒多了一倍,出城进城的查验也变得十分严格起来,明眼人都知道出事了。

但出什么事儿了呢?

豆腐摊上几个自称有亲戚的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有的亲戚在军中,有的亲戚在府里,还有的亲戚在州里,你说三成,我说三成,他再说三成,剩下一成大家自己脑补。

到城门大开,日上三竿时,解家破坏春耕和卢顺德假公济私这两件事便传得七七八八。而涉及到昨晚职田中发生的一切,传话之人便保持着神秘,稍稍点了点,却又不肯说透。

很快,各大酒肆茶楼都开始议论起来。最为广传的版本是,卢顺德想要将那些偷买的户口藏起来,结果被节度使发现了,节度使想要与他商量,他却狗急跳墙,悍然与节度使动武。导致节度使受了重伤,卢龙军才愤然封堵了与此事有关的大户家门。

有好奇的人跑去节度使府门口观望,的确看见许多大夫进进出出。

过了中午,那群难民被带进了城。

他们就那么明明白白的从城门进来,一路往官衙走去。

有人偷摸凑上前去问话,这一问自然引起这些难民连声哭诉,于是事情又进一步被揭露开来,卢顺德不仅仅是袭击了节度使,还想坑杀百姓,替卢家说话的声音又少了几分。

下午过后,一条更加劲爆的消息从驿馆传了出来。

若是节度使伤重不治,契丹王子就要离开卢龙,之前签订的盟约也不生效。突厥人上次战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打回来,他们比奚人厉害多了,没有节度使,卢龙一定抵挡不住。

卢龙人开始有点慌了,之前还能事不关己的评论,现在就开始骂起卢顺德来。

等到再晚些,消息传得更加离谱。

几个送砖窑民壮回来的静塞军在酒馆喝酒,说就是因为卢顺德偷买民户,导致妫檀二州的难民都不愿意再来卢龙,转而跑到了蓟州和范阳去,现在蓟州军力越来越强,要是趁此机会攻破武清,入侵卢龙,所有人都得一起完蛋。

他们还绘声绘色的编排了李怀仙一顿,说此人力大无比,爱生吃小孩心脏,每晚还需要八个女人伺候,对百姓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卢龙整个炸开了锅,卢家祖宗十八代都被骂了个遍。

当天晚上,替赵铎而燃的祈愿灯将卢龙坊间尽数照亮,不少替卢家做工的,直接去辞了工,还顺手给卢家大门上扔了几坨泥。

第二日,全城戒严。

城东城西的酒肆饭馆都成了百姓们打探消息的场所,传出消息的人有亲戚在秀水村旁边丽水村,说是出事那天晚上,秀水村里正领着村里几百号人在道上去劫节度使,还扬言要是节度使不听从卢家安排便全村死在城门前。

秀水村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因为秀水村的里正的父亲好赌,在他小时候将他输给了卢家,他为人愚笨,一直只是普通杂役,后来年老不能做活,当年的卢家家主便将他全家一起放回了村里,还送了他一笔钱,让他修了房子。此人能为了这点小惠便公然反对朝廷命官,各家各户代代都有施恩之人,若他们全都跑到城门口来寻死,那就太晦气了。

这消息一出,卢龙人分成了两派。

与各家族关系不大的,那就是敞开了骂。这是恶心谁呢?自己做了破事还好意思挟恩让人为自己去死,各大家族果然是不把人命当任命惯了,将来受他们的惠时都得小心着点,免得把命给赔进去。

跟各大家族亲密的,心情救变得很沉重了。报恩是没错,可要为那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惠搭上性命,似乎就有些过头了。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第三日,有几个静塞军打扮的士卒从城外进来,进了节度使府之后就再也没看见出来了。更可怕的是,大家在市面上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到了,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有亲戚在雍奴城中,更有可能是事情变得很危险,朝廷强硬的封锁住了消息。

没有明确的指向,凭借百姓自己发挥,事情总是会无底线的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一开始还闹得很凶的各家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被堵在门里,能打谈到的消息也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其中有的添油有的加醋,不少跟风的家族也开始后悔起来。就为了多开几块田,多雇几户人,至于闹成这样吗?

若不是卢顺德,他们何至于非要跟节度使闹得这般水火不容?

而且有些人家还打探到,刺杀节度使就是卢顺德亲口指使的,辖境之民杀本境主官,这在唐律中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就算赵铎要以此为由血洗卢家,奏对到圣人面前,他也是有理的。这么一来,谁还敢跟卢家扯上关系?

而且城里面的风声对他们很不利。这节骨眼上,即便没有士卒封门,那些家族也没人敢出去了,他们甚至担心那些士卒会撤走,那就意味着那些恐惧的百姓很有可能会把恐惧变成愤怒,然后全部发泄在他们身上。

卢龙城中一片混乱,恐惧和愤怒在疯狂的蔓延。

李守言实在是病不下去了,招呼管家驾了车,直奔赵家而去。

一进院子,好嘛,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站了不少。

“监军使,君声的情况,如何?”他瞅着段有德坐在桂树下喝茶,连忙走上去,问道。

“咯咯,老夫也刚来,还没见着人。”段有德一笑,不紧不慢的说道,“听说一匕首割在脖子下面,在往上一寸,就可以直接寻处风水宝地了。这小子若是死了,平卢的局势可真就不好说了啊。幸好已过了冬日,再熬几月又有东南风,老夫还能乘船回灵武去。”

李守言急得直锤手掌心,这老宦官的城府向来比海还深,问他还不如不问呢!但除了段有德,其他人更没资格进到内室。他在院子里转了七八圈,嘴角肉眼可见的冒起一大燎泡。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把李问道那厮先打死了了事!

“李四,通知全府,所有与李家有旧的都给老夫去寻李问道,甭管是死是活,立马给老夫押回卢龙!”

邢君牙急匆匆的进了房间,很快又出去了。

韩生和钱文远携手进了房间,呆了大半个时辰,也出去了。

还有些他不认识的士卒或农户也在不停的进进出出,但李守言自己想要进去,却被刘武拦在外面。

“刺史,节度使伤得很重,虽然暂时保住性命,但却还没有脱离危险,此时还不便探望。”

“那邢君牙他们怎么能进去?”

刘武叹了口气:“如今州里无人主事,他们都是有公务。若是刺史您没有生病,那……”

李守言用尽全身力气吸了口气:“某好了,病已痊愈,可以处理任何公务!”

片刻的沉默之后,里面传来赵铎虚弱的声音:“李公来了?让他进来吧。”

刘武侧身让开,李守言连忙冲过来去,开门的一刹那,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总感觉这事儿有点不对劲。没等他细想,已经看见坐在床上的赵铎,他脖子下面缠着一圈绷带,手也吊着,脸色惨白如纸,看着着实可怜。

“君声,你没什么大碍吧?”

“暂且死不了,咳咳咳……”赵铎一咳,面色便不正常的潮红起来,而且像是喘不过气,用那只好手捂着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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