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不可分

这一刀十分突然了。

刘武没反应过来,士卒们没反应过来,那些难民更加反应不过来。幸好赵铎并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上辈子,他也是个摸爬滚打样样不怵的好兵。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和日复一日的训练救了他!

赵铎意识到自己将那人摔倒在地时,胸口也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

“狗官,去死吧!”

赵铎没有比此时更加痛恨自己是个少年,他在力气上竟然比不过人家,两人一起摔在泥里,滚了一圈之后,卢家家仆挣脱了他的手,又一匕首刺了下来。

“刘武!”

赵铎怒吼,同时抬起手臂,挡住匕首的同时揪住那人的衣袖,顾不上疼连续几拳砸向那人鼻梁。

周围人这才被他惊得回过了神来。

“节度使!”

“啊啊啊——杀人了!”

“混账!”

周围人声鼎沸起,刘武魂却是吓飞出去了,他几步抢上前,一脚将那人踹得飞出好几丈远,接着手脚发软,跪在赵铎身边连声喊:“节度使,你没事吧,你……你可别吓我……你……”偌大的汉子,直接哭出声来,他这个做亲兵的,本该随上一个主将去死,苟且活了下来,要是连这个主将也保不住,那真是下地狱都难偿罪过。

赵铎也暗自庆幸,幸好这半年锻炼得好,近身格斗的本事恢复了两三成,否则真要死在此处了。

“那人要跑!”

“快些抓住他!”

他听见一阵拔刀的声音,努力睁开眼睛看去。发现那人被士卒们围拢,自知不能跑,竟举起匕首对向了自己:“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主家公受赵铎迫害,不得不走上绝路。某死不足惜,恨只恨没能杀了这狗官!然世间终有因果循环,今日做堂上令,明朝就要做阶下囚!某之忠心,天地可……”

砰——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天光走了过来,一脚踢飞了他手上的匕首,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

那人咬牙扭头,一口痰吐向来人:“狗,狗……易哥儿——你快些逃,带着你麾下的士卒去救三郎……诶,你,你要干什么?”

啪——

卢易拎着他领口将他举了起来,抡圆了手臂,给了他狠狠一耳光。

“卢家家训便是要让你等恶奴助主家作此丧尽天良之事?”

“我卢家人是人,他们却就不是?”

“某与袍泽们在外厮杀,便是想让家乡父老安心度日,尔等却为了劳什子的体面,便要做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三叔也是自幼读着圣贤书的,是不是你们这些恶奴怂恿?”

卢易每说一句,便扇那人一耳光,打得他牙齿乱飞,嘴中全是血沫子。刚才还大义凛然得很,此刻被主家打脸,竟然是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出。

赵铎看着挺来气,这些人的忠诚几乎成了一种病态,若自己手下有这等忠仆……

他暗自叹了口气,深深感到自己的道德观在被这个时代扭曲。

卢易将那人打了个半死,拎着那人走到了赵铎面前,推金山倒玉柱,二话不说便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节度使,卢易该死!”

赵铎无力地摆了摆手:“此事不是你所为……”

卢易打断他:“卢易兄长们皆以亡故,子侄辈中为易最长,叔父之罪便是卢易之罪,只望节度使处罚卢易,放过卢家的弟弟们!”

他说得斩钉截铁,是真的不希望赵铎宽恕他。

赵铎闭上了嘴,看他哽咽着叩了三个头,又跪着一步一步挪到那些难民面前。

“某乃卢顺德之侄卢易。今日之事皆由卢家而起,是某叔父丧尽天良,某不敢求诸位原谅他对你们所做之事,今日你们在此打死卢某,卢某也甘愿认罪。只求你们莫要误会节度使,他那拳拳爱民之心最是真诚不过!”

“卢家!”

“他是卢家的!”

“打死他!”

“对,打死他!”

人群中传出一阵哭声,人们的情绪仿佛在一刹那间找到了突破口,他们纷纷捡起泥土,石块狠狠砸向卢易,边哭便仍,甚至有人捡起锄头去打他。

赵铎心情沉重极了。

卢易在这件事里没有任何过错,甚至还有许多功劳,但在这个时代,他和卢家却不可能撇开来看。出了这等事,即便自己力排众议接着让他当都虞侯,他恐怕也是当不住的。

“不要打了!”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昨日救你们的人当中,难道没有易叔叔吗?你们要打便去打那姓卢的老头的去啊!”

张家三兄弟使出了吃奶的劲,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张开双手护在卢易前面,他们都带伤,浑身还脏得不行,像三头泥水中滚出来的小兽一样。

张氏身体很弱,走起路来像是要被风吹倒一般。

“诸位乡亲父老,我们谁也不想遭此横祸。但如今这天下,哪处不是把百姓的命当作草芥呢?前些日奚人入寇,妾夫君再也没有回来,妾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你们大都是妫檀二州人,此次节度使远征塞外,妫檀二州死了两万人在草原上,那些养马的,押粮的,更不知道死了多少。南面雍奴城中,僵持已经近十个月了,死的人能把城下的沟壑都填满。你们想想看,他们可有人过问?”

张氏声音不大,但她声音好听,看起来柔弱,三个儿子又挺凶,难民们都停了下来。

“相信节度使吧!”张氏轻轻的劝道,“节度使定不会放过恶人,也不会胡乱牵连,滥杀无辜。”

赵铎强撑着站了起来:“诸公放心,赵某定然要还诸位一个公道!”

众人看着他浑身泥水和被鲜血浸湿的衣衫,沉默良久,终于恸哭起来。

卢易再次深深叩头,将脑袋久久的埋在泥土之上。

等邢君牙急匆匆赶来时,难民们都已经进了农舍。大家小户全跑了,赵铎索性将他们的粮食,柴火,房子一并征用,架了几口大锅,咕嘟嘟的住着栗米粥。

洗澡洗衣服是没有条件,但伤口必须要处理。

到头来伤得最重的却是他自己!

胸口那道口子就在脖子下三寸,若是他躲得慢些,恐怕还真得被割断脖子。小臂上那个扎窟窿也是极深,幸好是没有伤到骨头。

刘武小心翼翼地给他洗干净,治了血,绑上绷带,又躲到门外哭了一场。这钢铁汉自己被砍得半死也不会流泪,却为了他这点小伤……唉,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钱文远被叫了过来,一户一户对着名册登记,然后各家与砖窑的男人们团聚。秀水村的村民听说这事之后,大都自觉主动的想要撇清关系。赵铎也让他们赶紧滚回村去,只有那老里正和他家人还不屈不饶的威胁和道德绑架,赵铎命人将他们绑在空旷的院子里面,周围没有自杀的工具,还能让所有难民都能看着。

新来的士卒也被撵到了地里,一寸一寸的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接着韩生也骑快马来报,说城中的卢龙军全部出动,已经控制住了卢家,李家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除了他们的家主都没抓到之外,其他家族成员全都被封在家里不许进出。但他们家家都在喊冤,甚至让子弟坐在围墙上向周遭哭诉。

“现在天色尚早,没有百姓出门,若是等到天亮还不能制止他们这种行为,恐怕还会有许多秀水村这样的人,到时候城里城外的民心未必都能向着朝廷。”韩生挺担心的,他的意思是不行就要向对付解家那样,“若您允许大家进到各家宅邸之中,此事定然可以避免!”

赵铎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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