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先救人

卢顺德坐在农舍里,面前摆着一盏茶,手上捏着一串佛珠。他不信佛,但在这种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捻佛珠比打卦更让人心中安宁。

他并非生来就是心狠之人,从小学的也是诗书礼教,圣人之言。

“我都是为了卢家!”他喃喃自语。抬头瞥见供的香烛快烧到尽头,他起身又点了一对新的,刚插进香炉,便听见“砰”一声门响,一个家丁满脸雨水的冲了进来:“主家,不好了,赵铎……赵铎带人打上来了!”

卢顺德手一抖,整个香炉都被带翻在地,:“怎么可能!秀水村的乡老乃是我卢家家生儿,我家老祖与他有大恩,他答应我除非他死,否则绝不会让赵铎到职田来。难道……难道赵铎真敢屠村?”

那家丁可管不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只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有几十个人,功夫都好得很,大家不是对手啊!”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半!”

“拖住他们!只要能死人,赵铎就难辞其咎!”

“可大家伙……”

“听好,卢家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你们生在卢家,长在卢家,除了不姓卢,跟卢家人有什么两样?有刀子的便拿上刀子,有匕首的就拿上匕首。这种天气,赵铎可分不出谁是难民谁不是,你们最好是能将他们都杀掉,即便不能,杀了赵铎一人,也是好的!”

卢顺德手抖得厉害,抽了好几下才将匕首从靴子里拔出来,一把塞给那个家丁,又将他推出门去:“去!办不成事,就不用回来了!”

赵铎也怒到了极致!

他万万没想到卢顺德竟然这么丧心病狂,还这么蠢!为了逃脱州里的查户,也为了诬陷自己,败坏朝廷的声名,竟然不惜残害数百人的性命。

卢顺德以为这是一石二鸟的妙计吗?

这特么是同归于尽的昏招!

他一脚深一脚浅的冲进田里,捡起铲子,一边刨土,一边怒喝:“别他娘打了,救人为先!能动弹的人都来帮忙,把人拉出来,先清理口鼻处的泥土,再挤压胸腔……刘武,你带头挖人,我来抢救!”

赵铎扔了铲子,跑到一个老头身边,三下五除二清理了他口鼻上的泥土,附身做人工呼吸,然后使劲摁压胸腔,一边摁,还一边招呼他的媳妇、老伴:“都给我看好了!女人之间相互救,只要能活下来,我赵铎定会还你们公道!”

老头嘤一声转醒过来,猛喘了几息,惊讶的开口:“您……您才是节度使?”

赵铎没听见,已经跑到了下一个人身边。

这些难民中老头不多,多是妇人。即便是这种性命攸关之时,赵铎也不敢太唐突,做心脏复苏就已经逾矩了,人工呼吸更是不敢想。好在,卢家家丁办事并不利索,大多土坑都只填到一半,挖出来的人大都没有丧失意识,清理完口鼻之后便能自行恢复呼吸。

士卒都在救人,但他们的数量分散在千亩土地上,着实有些不够看。

被救起来的难民也在救人。

张武脑袋被打破了,生死未知;张文背上手上都挨了几棍,一动就钻心般地疼,但他还是跛着脚在地里到处跑:“小弟,这边也有一个!”

张斌跑过去,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一个女子翻过来,令他失望的是,这个也不是他娘亲,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他咬咬牙,伸手去清理那女子口鼻中的泥土。

金千城他们将坑中的小孩举得高高的,大人们已经被泥土埋到了脖子,每一口气喘得都十分费力,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了,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手也没有力气。

他听见小孩哭了。

抱歉,实在举不动了。

呼——

拔萝卜的声音在梦中响起,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舒爽,就像是清晨推开房门呼吸到第一口空气一样,他忍不住贪婪的大口大口吞咽起来,要爆炸的脑袋瞬间舒服了,他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一张男人的大脸。

”啊啊啊啊——”

金千城一叫,反倒吓了那人一跳。

“呸,没事就早点起来,差点老子就亲上去了——节度使这救人的法子着实恶心了些——呃……”那士卒甩开金千城,扭头到旁边吐了口酸水,“行了行了,没事就赶紧救人吧!”

卢易左一棍右一棍,打趴了十几个卢家的家丁,他们还认识自己,甚至喊他帮忙。他现在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卢”字,他只能拼命的打倒拦住他的人,救出泥坑里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叔父为什么要造这么大的孽,他就不怕卢家子弟遭报应吗?

“又挖出个女人,像是没气了。节度使说可以摁胸脯,亲嘴子,可这不是调戏妇女吗,咱都是有婆娘的,这也不敢再娶一个啊!”两个士卒在前面说话。

卢易拧起眉头,大步流星的跑了过去:“人呢?”

士卒伸手指了指,卢易听到自己心里哐当一声,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张氏!若不是他和卢家,这妇人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啊。

他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动了,冲上去清理完那张氏口鼻中的泥土,直接附身嘴对嘴吹起气来,旁边俩士卒都傻了。

关于急救知识,卢龙军和燕平军中有专门训练,他们这些城防兵练得就要少些,对于卢易如此唐突的举动,两人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

不但亲嘴,还伸手摁在人家胸口,这要是有丈夫的,不得结下血仇啊!

卢易听见张氏口鼻中开始响起细微的呼吸声,眼泪唰一下便落了下去,他直接将女人抱了起来:“将她送到农舍里去。等她醒了,我娶她!”

天色渐明,赵铎站在土地中央喘气,他嫌袍子碍事,早就脱了,后来靴子也跑掉了,现在浑身都是泥水,赤脚,还打着赤膊,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子。周围或站或坐全是人,大家的神情都很复杂,恐惧、庆幸、愤怒交织在一起,反而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刘武跑来告诉他卢顺德跑了,农舍里只剩下卢家的牌位和一个倾倒的香炉。

赵铎双手叉腰,抿着唇,心中的情绪不停翻滚。他很想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把卢家全部人控制起来,但仅剩的那几分理智又在告诫他,这不符合他的处事方针,将一个家族赶尽杀绝的代价太大,他承受不起。

“节度使,您别让他们停,俺家妞妞还没找着……您让他们再找找啊!”人群中传来哭声,一个满脸泥土的男人双脚并用的爬出来,伸手想要去拽赵铎的裤腿。周围人感同身受的饮泣,纷纷给他让出了路来。

赵铎满心都是愧疚,连忙弯下腰,伸手想去扶他。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两人接触的一刹那,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反手便向赵铎喉咙划去:“狗官,你害我主家,今日定要取你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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