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使节

这话说完,那英武青年露出了惊讶之色。

“之前听燕兄说燕平出了个奇男子,我还不服气。如今看来,他倒是把赵县令的本事说得还粗略了些。不但有勇有谋,且见微知著,真不敢相信你才将将束发。吾乃马燧,扶风人,开元十四年生人,本在颜公麾下做录事……”

他说到这儿,掐住了话头,颜杲卿数日前已经殉国,此时提起除了伤痛之外也只剩下打击信心了。

但说到这儿已经够了。

赵铎眼睛瞪得溜圆,唰唰唰在衣服上狂搓手,差点就没忍住冲上去握手了。

马燧啊,这可是活生生的马燧啊,德宗朝三大名将之一,上了凌烟阁的大佬。艰难困苦了这么多天,可算是见到个大人物了。

“这是长源先生和……吾弟从迁。”

马燧在介绍那个瘦小男孩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人本来一直在看旁边领栗米的百姓,听见马燧说到他的名字,赶紧扭过头来。

赵铎发现他的眼睛特别的亮,就像是夜空下被月光照耀着反射起粼粼波光的湖面,又像是清晨阳光下的一颗露珠,他仿佛看到了一只小白狐狸从月光下的田野中跑过,带着满身的狡黠窜上树梢。

“在下从迁,琅琊人,幸会幸会。”

少年抬手抱拳,声音沉着却很沙哑,带着很重的鼻音。

赵铎也抱拳还礼,接着看向第三人。

第三人年纪最长,身着道袍,也在好奇的打量赵铎,眉目之中无时无刻不含着一缕淡泊和沉着。英俊清秀的面容搭配出尘不凡的气质,即便赵铎见多识广,也在心中惊为天人。

相比较之下,这三人之中竟然是名将马燧看起来最普通。

赵铎不由得捏住了下巴。

燕东关咔咔咔地走了出来:“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那范阳使节可是骑的快马,二十里路说到就到了!”

“确实,还是先办正事吧。”马燧挠了挠头,看了眼常源,见他点头,旋即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锦帛,“燕平之事已经传到平原郡太守应方公耳中,应方公甚感赵公忠义,已上表为赵公和少郎君请封。”

“制书未到,引颜公河北招讨使之符,且以赵三省之子赵铎知燕平事,其左右官属皆由君自任。若有功者,皆上表陈事,再请封赏。”

马燧一脸严肃地说完,双手将那一卷帛递到了赵铎面前。

赵铎愣了一下,也赶紧双手接了过来。

这就算官方认证了吗?

马燧的脸色恢复了之前的和善,认真地看着赵铎:“那安禄山本是边塞一偷羊胡儿,受了天子重恩,方才有了节度使地地位。他虽然占据洛阳,僭越称帝,但不得民心,必将失败。赵郎切莫要因一时势弱,便忘了国仇家恨,坠了大好前程。”

这话也就听听。

赵铎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安禄山是个混账,但接下来一串的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跟他们混能有什么大好前程?

在地方被镇帅侮辱,在朝中被宦官欺负,在外面还被吐蕃,回鹘追得到处跑,德宗皇帝更是连他妈都搞丢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可是就如我跟燕老所说,燕平无兵无将,城墙不高,武器不利,粮食不多,怎么能够与范阳为敌呢?”

“此事亦有解决之法。”

赵铎侧头,发现说话的是被称为常源的道士。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到正堂里详细说。

哑巴小厮很有眼力的烧了一锅开水送到正堂,给每人倒了一碗。

“你可先与范阳周旋,私底下再招揽周遭丁壮,在军都山中设寨建城,操练士卒。现在已是春日,山中水汽丰润,万物滋养,既能减少燕平城的粮食消耗,亦能与县城成犄角之势。”

“且军都山中山贼盗寇甚多,他们战力不强,却常年隐匿山中,劫掠过往行商和山下村落,其营寨藏满了钱财绢帛,若是能够寻得一二,便可与周边胡人交换武器,甲胄,骏马,以完善武备。”

“若河北战事顺利,可率兵袭扰关沟粮道,截断北面向范阳的增援,呼应河北军多去范阳;若河北战事不顺,也可退入军都山,让范阳无处可寻。”

常源说话的语调十分特别,明明没有什么抑扬顿挫的变化,却依旧能让人全神贯注的听,就像是在听风吹过松林,水流过青石,心思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不知不觉就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

这个办法好啊。

赵铎发现这不就是打游击的思路吗?

实在要玩崩了,他就带着燕平人到山里去建根据地,敌进我退,敌住我扰,坚决跟范阳打持久战,反正他才十五,再熬几年,等战事一缓,他立马下四川去。

“不过,范阳来人断然不仅仅只是授官,更是要阅赵大人其人,若是让他们觉得你威胁甚大或是不可收服,恐怕也不免以武力相搏。”

常源端着土陶碗,姿态优雅淡泊如喝上等茗茶一般轻嘬一口,再次说道。

“那您觉得我怎么应对比较好?”赵铎又问道。

常源放下碗:“主使之人我认识,名为平冽,向来谨慎,又自视甚高。对他,前倨而后恭则可。”

赵铎微微蹙起了眉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边谈完,那边燕东关就又骑马回来了。说范阳使节已经到了五里之外,还有两柱香便能进城。

赵铎赶紧让马燧他们先到后院去待着,自己跑到武库找了套皮甲穿在袍子里面,又别了两把刀。

刚回到县衙,便听见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几个看门的团练兵连滚带爬的从正阳街上跑过来,声音颤抖的禀报:“县……县令,范阳来人了!”

此言一出,喧闹的县衙门口一下子变得比死人岗还安静,排队领栗米的百姓都抬头望向了赵铎,他们眼睛里充满了惶恐和畏惧,下意识地将刚领到手地栗子往袍子下面藏。

赵铎庆幸燕东关这个斥候经验丰富,他只把范阳来使的消息告诉了自己,以至于在这么多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显得十分冷静镇定。

他冲领栗米的燕平人摆了摆手:“要是害怕,就先回家去。明日亦可来领米,每户每丁,凡录有姓名者,皆当退还,县衙绝不赖账。”

但他话音落了只有几息的功夫,那范阳的马队便出现在了正阳街上。

领头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军汉,面色赤红,眼睛是褐色的,身上穿着做工精致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弯刀,每向前一步,马上配饰的铃铛便叮铃作响。

燕东关面色严肃,轻声在赵铎耳边:“那人是阿史那承庆的长子阿史那休谟,残暴得很,切莫要激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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