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午餐会与烟味

第四节数学课,拜纪老头软绵绵的语调所赐,我又好好地梦会了一把周公。

醒过来的时候,发觉崔奇正好要被纪老头带走。

“救救我吧,陈峰”看他那嘴型,应该在说这个。

“Enjoy Yourself!”

我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这下省得我亲自动嘴把他赶跑了。

崔奇这家伙,开学以来,一直在伺机而动。每天中午要用不同的借口把他赶跑,还真是一件费神的事情。看到崔奇绝望地垂下脑袋,我在心里对白发苍苍的纪老头说了声谢谢之后,也准备出发了。

我伸手拉开门,不料出路却被一个霸道的白色身影堵得死死的。那头齐耳的短发,那件白大褂,还有身上的香烟臭……

呃,她怎么会在这里。

“哟嚯~”凌兰芳向我打招呼。而我不假思索地甩上门,把那张打着招呼的笑脸拒之门外。同时朝前门飞奔。

我再次拉开教室门。

“哟嚯~”

我去,笑脸瞬移了!

不至于吧!我可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过来,她再怎么快,也不可能快到这么从容地摆好架势对我打招呼吧。

不不,我是了解这个女人的,她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我果然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砰地再次甩上门。

这回我可是卯足了劲,用百米跑5秒的速度(只是自己感觉啦),冲回了后门。

我满怀期待地卡拉一声拉开门。

“再躲的话,本姑娘踹死你!”

“……”

我没看到期待中的出路,只看到一张绝壁般的臭脸。

兰芳杏眼圆睁,那对瞳孔感觉已经烧的火红,随时随地都能喷出火来了。最要命的是,她的双臂还交叉到了胸前。

糟了,她一护胸,肯定就是打算动真格了。

这样的话,想走也是不可能的,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信口胡诌道:“我在等别人回我短信。”

“你就不用等美风了。”

我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在等美风?”

“我已经知道你就是她的哥哥了。”兰芳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而且我已经告诉过她我会来找你,所以就不用担心她了。”

“这……”

“今天中午就陪我吃一顿饭,怎么样?”

“吃饭?”

没搞错吧,这是演的哪出。

我还以为她又是要来把我拉去模型部做苦力呢,这这这,等等,先等等。让我的脑子先转上两圈。她先让美风一个人去吃饭,然后再约我一起去午饭,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是不是在哪部师生恋的动画里出现过啊?

“我拒绝。”

我本能地对什么狗屁师生恋敬谢不敏。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呢。”

兰芳邪恶地笑了笑。如果要用一个形容去描写那张脸的话,我想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皮笑肉不笑都不为过。总之,美风班的这位一点老师样都没有的班主任,半眯着眼睛,一副残念地看着我,就跟看着可怜虫一样。

“那就没办法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在我犹豫怎么开口的时候,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笔记本,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没眼花吧,怎么觉得那本蓝白相间的软面抄,看起来这么眼熟啊?咦,那侧封上的咖啡渍。

“喂,这不是我的语文随笔吗?早上刚刚交上去的!怎么会在你手上?!”

“啧啧啧~怎么弄来的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不从了我的话,这本笔记本会怎·么·样?”

她一字一顿地摆明了是要气我。

偏偏这个时候,走廊里的人又越来越多,当中也不乏看热闹的家伙。

不知道这幅奇怪的场景,传出去会是什么影响……

“怎·么·样·呢?”

绑架犯提醒般地晃了晃她手里的人质,“刷拉刷拉”地,而且眼睛眯地更细了。

“唉……真是服了你了……”

“早这样就对了嘛,哈哈哈。跟我来。”

“上哪儿?”

“屋顶咯!”

“怎么还是那里啊……”

“好久没跟你一起喝西北风了嘛,我可是很怀念那种感觉啊。”

“听上去就很穷酸的感觉……根本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哈哈,你的嘴还是那么坏哪~”

我跟着她,确切地说是跟着她手上的“人质”,一步步地开始爬楼梯。

真够麻烦的,如果不是不爽到想找自虐的时候,我才不会主动跑去屋顶呢。

唔嗯,真胸闷。

午饭,当然不可能是她做的便当。

这点并没有让我感到意外。

稍微感到意外的是,兰芳到现在还有想吃的迹象。明明是自己约我吃饭的,却把我当成空气一样搁在一边,只顾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不过我也没往心里去,谁知道她又在想什么怪主意呢。

这样的话,我就不客气了,粽子我全收下咯。

额,运气真差,连拿三个都是咸蛋黄粽。

这最后一个不会也是吧……

可结果却令人失望。

这算哪门子午餐会啊。

我勉强地用乌龙茶把最后那口送下肚,翻过身把手肘撑在栏杆上,就这样打发时间地眺望西楼更西面的那个大操场。秋风飒飒地吹过,站在这里似乎也能听到草皮被风吹动的声音。可能是由于距离的关系,那些草多少看起来已经有点泛黄了。

我也像已经习惯了这阵沉默般地,研究起了操场附近的植被。

接下来的话,就算是我在找借口,找托辞好了。当平时大大咧咧的兰芳情绪状态如此反常的时候,我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打交道,充其量也只能当个一流的听众。我猜,要是我给出了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那估计连她都会大吃一惊。

沉默了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呲地一声,兰芳掐掉烟头。她终于回了魂似的开口对我说话了。

兰芳也跟我一样,翻过身俯瞰着操场的风景:“能当个小鬼头真好。”这句带着香烟臭的感慨,真让人不敢相信是从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班主任嘴里说出来的。

“你在说你那个问题学生?”

“对啊,当然也包括你。”

“谢了!”我抬杠地回答:“当然,也谢谢你的蛋黄粽。”

我特意忿忿地强调了“蛋黄”两个字。

“哈哈,暴露了啊。”

好吧,她果然是故意全买蛋黄粽的。这家伙明明清楚我最讨厌吃这个。

“不过你倒也全部吃下去了呢,以前的你肯定会扔掉。”

“我的口味变了。”我敷衍道。

兰芳重新点上一支烟,用电视剧里的大叔的姿势,夸张地捂住脸,然后在指间猛吸上了最后一口。“切,还不如扔掉呢。这样就能找个理由把你海扁一顿了。哈哈哈……”

兰芳姑且笑了。

看着她慢慢地靠着栏杆,蹲坐了下去,我也只是保持默不作声的状态。

总觉得说错话,还不如不说话。

别人的心事,自己怎么可能完全体会得到嘛。

我喝下一口乌龙茶,拧上瓶盖。

“失败了呢,嘿嘿。陈峰啊,也许你说的没错,我当老师可能真的会是一场灾难也说不定。”

“咳咳……你说、说什么?”

差点被喝到一半的乌龙茶呛个半死。

没听错吧?那个兰芳竟然把“当老师”这件事情看得那么认真。记得她说过,自己之所以选择教书这一行,完全是想跟学生们一起玩罢了。

“要让青春在自己的体内永驻”这不是她一直以来的口头禅吗?

“早上的公开课,逊得一塌糊涂呢。不仅把盐酸搞成了硫酸,而且连爆鸣试验都没做,就直接点燃氢气了呢。还好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只是炸烂了一根试管而已啦……你说怪不怪,坏事总是成堆出现。公开课搞砸了之后,立马就听到班上学生被欺负的消息。又让我忙了好一阵。”

我确认了一遍她那失落的侧脸,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可是在跟你诉苦诶,你怎么一点同情的样子都没有?”

顶着一张傻脸,我被那对生气到快要喷火的瞳孔,往上这么瞅着。脑子里被一股名为“惊讶”的感觉撞得嗡嗡直响。

“抱、抱歉。我有在听。”

我像是要把那股声响赶走一样,挠了挠后脑勺。

“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她狐疑地瞪了我一眼。

“知道什么啊……”我那搔着脑袋的手不自觉地加快了工作频率。

“没什么。只不过实在没想到班主任有那么不好当……”

“你转变话题的速度跟你变脸的速度不相上下啊。”

“少罗嗦,你高一高二的班主任怎么没被你和崔奇整死?”

“你说的是纪老师么?”

“原来是纪老啊,难怪他没被整死。我改天也要向他取取经,怎么才能管好你们这帮熊孩子。”

啪啪啪,塑料廉价打火机在大风里不太好使。兰芳捣鼓了好一阵才点上了另一支烟。我则利用这段时间,一口气喝光了手里的乌龙茶。

“你知道你老妹的班主任就是我吧?”

“废话,早就知道了。”

“那你放心吗?”

“不管我怎么想,美风似乎非常喜欢你。每次听她说学校里的事,一直是‘兰芳老师’‘兰芳老师’地称呼你。真让我有点不敢相信呢!”

咕嗯,膝盖被她一拳打了个正着,如果再用上那么几分力气,感觉我的韧带就要撕裂了。

“对老师不尊敬的人,可是要挨打的哦。”

“你已经打了……”

“哈哈哈!”

这个流氓混混暴力女!

不是我有偏见或者怎么样,事实就摆在眼前。

七八年前,大概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这个女人就是我们镇上混混界的传说。

一骑当千、以一顶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用这些夸张的词去形容她的强势都不为过。话说回来,只会欺负混混的兰芳,对女孩子,呃不,应该可以延伸到“看上去软趴趴的那种人”,她都对他们很温柔。刚认识她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她是不是跟混混有仇。

嘛,不去管它了。

我俯下身,坐到了一边夸张抽笑,一边喷云吐雾的兰芳边上。

“或许这么问你不大合适……”

兰芳把上半身转向我。

“夏美风还有其他的亲人吗?上次做家访的时候,只看到你老爸。”

“她有个父亲,母亲听说几年前过世了。”

“那你是她的……表哥?”

“严格意义上讲,我是她舅舅。乡下的辈分嘛……不过,我们家里人都是把我们当作兄妹看的。”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自己?应该就是哥哥妹妹的那种关系咯。”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除此之外?”

我困惑不解地转过头望向兰芳,却发现她已经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指间夹着的那截烟,被烧去好长一段,但烟灰却没有被弹掉。

兰芳一直在盯着我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除此之外……”

我还没有做好回答的准备,只是机械地重复了这一部分。

一阵风把那截烟灰吹断。我目送着它从兰芳的指间跌落到地面。

紧接着,身边爆发出了莫名其妙的豁然大笑

“哈哈哈!你的傻样,还是那么有趣啊!”

“啊?”

“明明是个小鬼头,没想到还很会装深沉耶。一副山寨版思考者的模样,哈哈哈,好好笑!”

什么嘛,真搞不懂这个女人。

一会那么正经。

一会这么不正经。

到底是哪个啦?

所以说,我才最头疼这个女人啦。真让人搞不懂,她说的到底那些是正经话,哪些是玩笑话。唉,真头疼,为什么我认识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咦?生气了?”

“……”

这次我决定不脱口而出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单纯的一问,还是另有深意的作弄。

总而言之,不能再顺着她的思路走下去了。

赶紧岔开话题吧。

“啊啊,今天是个阴天哪。”

我做作地伸了个懒腰,同时起身,啪啪啪地拍掉屁股上的灰尘。

接着习惯性地抬头仰望天空。

铅色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一朵云。

兰芳顺着我的视线看去,随后呢喃了一句:“真煞风景呢……”

有人告诉我,天上的云是地上人们的思念。在阴天里,眼睛却分不清楚云和天空的界限,仿佛人的思念也随之变得模糊了一样。

嗯,实在是煞风景。

“走了!走了!阴天也不是用来给你这种小鬼头装深沉的。”

兰芳毫无预警地踹了我屁股一脚,视野中死气沉沉的天空,顿时摇晃了起来。幸亏我及时调整了平衡,不然狗吃屎是免不了的。

“你啊,还只是个小鬼头。‘除此之外’的事情,你再好好想想吧,小鬼。”

“混蛋!”我欲言又止,本来已经发做到喉头的一堆牢骚话,却她这么一句话竟然就堵了个严严实实。

“小鬼……”

我再怎么以为自己长大了,再怎么以为自己成熟了,再怎么以为自己有担当了,结果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我急忙追上了那个白色的背影。“喂喂,你是想说我根本就没长进吗?”

“谁知道呢。”

“这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啊?!”

可恶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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