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真爱永恒

维多利亚邸医院

迪尔近旁

肯特郡

1908年2月20日


我最亲爱的埃伦[1]


请原谅这封耽误了太久的回信。正如你从上款的内容所见,我最近身子不大好。金钱上的担忧与过度的辛劳在这个寒冬令我的身体变得衰弱,到最后,我就像倒卧在路边的拉车老马那般累垮了。好在他们说这不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我那可怜而圣洁的妻子已从伦敦南下,也搬到了这里,住在海滨的一间寄宿旅馆[2],每天乘巴士过来读书给我听,因此我们可以继续打情骂俏,只有结了婚的人才可以这样。我们喜欢拌嘴,上至民主下至三明治都可以拿来说事儿。你瞧,我还能打字呢。

昨晚我梦见了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出现在《哈姆雷特》的第三幕中——而且我还梦见了你,就像叶声窸窣的树林,令倦鸟充满向往。于是,我给你写了回信,虽然迟了一些,但同样情真意切。得知你正在撰写回忆录,真是太好了,它的出版将令你那几个蒙在鼓里的丈夫[3]胆战心惊。你问我是否还保留着兰心剧院的节目单、戏服草图、亨利的画像或相片、首演之夜受邀嘉宾的名单、菜单等,恐怕关于那方面的东西,我手头上什么都没有。(你和珍仍有联系吗?)几乎所有的资料我都写进了我那本回忆录[4]里,那本书出版之后,我将那堆东西(足有满满五箱之多)送进了大英图书馆,只剩下几件别人不感兴趣也用不上的私人物品。你没有记错,我曾经有一叠寄自可怜的王尔德的信件,但在他惹上麻烦[5]时,我觉得将其焚毁是明智之举。

在信中我附上了一沓我多年来断断续续写的日记书页与私人札记。我已经开始对它们进行加工,想写成一部与我平素的风格有所不同的小说或戏剧,我还不知道。我希望在年老力衰之前能够完成这部难产的作品。但我怀疑自己能否做到,因为现在我似乎已经失去了以往的精力。不管怎样,由于我没有积蓄,而伦敦那座房子的按揭贷款负担很重,我只能强打精神勉力找一份工作挣钱,而想靠写书挣钱,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打算乘船去德国,或许会去汉堡或吕贝克,那里的生活成本比较低,而且弗洛伦丝会说德语。天可怜见,我们这把年纪才移民国外,但情况就是这样。

说到书稿,某些部分已经完成,但其他内容仍是日志的形式。我原本打算更改里面的人名,但还没有着手进行——有你的名字,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实在是太美了,我没办法改动——然后,几个月前,我偶然间读到一本有趣的书,作者是一个姓亚当斯的美国人,他在描写自己时用的是第三人称,就像是一部小说里的角色,我很欣赏这一手法,因此我想,就让那些名字得以保留吧。

因为你亲身经历过那些事件,你一定会在昔日的废墟中找到些许有意思的内容,想起旧时的热情与荣光,想起那时候的疯狂,或许将令你会心微笑。在那几页材料里,你会找到《旁观者》[6]对某位出类拔萃的名伶的零星访谈内容,里面记载了她的回答,问题却没有登出,不知道是为什么。如果这些零星片段对你的回忆录有所帮助(我心存疑虑),那你请自便。嗯,或许你可以先和我商量。

大部分内容是以皮特曼[7]速记法做记录的,我想你知道如何去解读。但如果你不明白,可以找村子里的一个姑娘或考文特花园附近从事文秘服务的米尼特小姐帮忙——我能清晰记得那条街在白天里的情形,但就是想不起它的名字。你或许还记得她。从黄页里可以找到她。

有些内容就连我这个记录者也忘记如何去解读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试图向谁隐瞒些什么。

好啦,老伙计——我珍贵的朋友——想象着我的文字在你的内心深处流淌,我感到心中充满圣洁,因为到那时,我的一部分将与你的一部分相互结合,我们将在同一场雨中,站在同一把伞下,共度同一段时光。

向你和你的家人献上全心的爱意,我最亲爱的维纳斯,

祝你下周生日快乐,我想是吧?[8]

永远爱你的布拉姆


附言:就像许多令人怦然心动的好故事一样,故事的开篇是在火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