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筛选
- 梦宫
- (阿尔巴尼亚)伊斯梅尔·卡达莱
- 16393字
- 2021-07-07 16:35:20
这是星期二下午。再过一个小时,就要下班了。马克-阿莱姆从案卷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他上班已一个星期,但还没完全适应如此繁重的阅读。右手那位同事一直坐立不安,却始终没有停止阅读。从长桌的尽头传来了翻动纸页的整齐的沙沙声。所有职员的眼睛都牢牢地盯着自己的案卷。
正是十一月。案卷越来越厚。每年这个时候,梦流量就会趋于增长。这是马克-阿莱姆第一个星期上班注意到的主要事情之一。人们永远都在做梦,永远都在将梦送进来,但随着季节的更替,它们在数量上也会有所变化。这是最最忙碌的时期之一。成千上万个梦从整个帝国抵达,并且按照同一速度继续抵达,源源不断,一直持续到年底。天气渐渐变冷,案卷也会日益膨胀。等到新年之后,春天之前,才会减缓速度。
马克-阿莱姆再次偷偷瞥了瞥右手那位同事,接着又飞速扫了左边那位一眼。他们真的在阅读吗?还是仅仅装装样子?他手托住头,望着面前的纸页,但没有看到字母,似乎只看到灰色的背景上那些蜘蛛似的鬼画符。不,他实在无法再读下去了。不少同事,看上去在伏案钻研,兴许仅仅在摆摆假动作。这真是份可怕的差事。
他坐在那里,手掌托着额头,记起了筛选部那些老手那个星期对他讲的事情,有关梦的涨落和梦的数量,季节、降雨、温度、气压、湿度等等都会引发梦的数量的波动。部里那些老将都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们十分清楚雪、风和雷电对梦的数量的影响,更不用说地震、彗星和月食的作用了。有几位兴许真是分析梦的行家里手、名副其实的科学家,能在幻象中发现奇怪的、隐藏的含义,而这些幻象在普通人的眼里,就像些毫无意义的精神错乱。在塔比尔·萨拉伊的其他部门,你再也找不到什么人比得上筛选部的那些老手了,他们能轻而易举地预测出梦的数量,就像普通的白胡子能依据自己的风湿病预报坏天气那样。
忽然,马克-阿莱姆想到了头一天上班时遇见的那个人。他在哪里?一连好几天,在休息喝咖啡时,马克-阿莱姆都在人群中寻找着他,但哪儿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兴许他病了,他想。要么可能到某个遥远的省份出差去了。他或许是塔比尔·萨拉伊的一个审查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执行公务。要么他就是个普通的信使。
马克-阿莱姆想象着塔比尔-萨拉伊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上千个办事处——那些临时建筑,有时仅仅是些棚屋,就是它们和它们更为简朴的职员的用房了。通常,每个办事处就由两三个职员组成,他们吃苦耐劳,但收入菲薄,哪怕见到塔比尔派来征梦的最最卑贱的使者,都会匍匐在地,对他鞠躬行礼,说话结结巴巴的,前言不搭后语,就因为他代表着中央。在一些偏僻的地区,县里的居民天没亮就得动身,冒着风雨,踏着泥泞的小路,长途跋涉,到这些阴沉的小办事处讲述他们的梦。站在外面,他们一般懒得敲门,而是大声喊道:“哈吉[3],开门了吗?”
他们中绝大多数目不识丁,更不用说写了。因此,他们早早地就来了,生怕忘了自己的梦,甚至都没在附近的小酒馆歇歇脚,喝一口。每一位都会对着一个睡眼惺忪的抄写员讲述自己的故事。抄写员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诅咒着梦和做梦者。“但愿这回撞上好运!”一些人在讲完时,会这么说。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讲的是一个可怜的穷人,住在一条荒芜的小路旁,正是他的梦为国家免除了一场可怕的灾难。作为奖赏,君主将他召到京城,在皇宫接见了他,让他随意挑选些皇家珠宝,甚至还将一位侄女许配给了他。如此等等。“但愿……”当他们动身,重新踏上泥泞的小路时,他们会再说一遍。大多数人兴许直奔小酒馆了。抄写员会用嘲讽的目光望着他们,没等他们从小路的拐弯处消失,就在他们的梦上标上“无用”两个字。
按照严格指示,他们判断梦时,必须公正无私,不带任何偏见。尽管如此,这些职员就是这样进行初选的。对于他们,当地居民就是一本摊开的书:甚至还没跨过办事处的门槛,他们就知道来人是恶魔、酒鬼、流浪汉,还是溃疡患者。这种态度常常导致问题。几年前,就决定不再授权地方办事处进行初选。然而,汇集到中央筛选部的梦的洪流,纷至沓来,源源不断,数量巨大到不得不撤回那决定,而由于缺乏更好的解决办法,初选继续由地方负责办理。
自然,对于所有这一切,做梦者毫不知情。不时地,他们会来到办事处门口,问:
“咳,哈吉,我那梦有什么信儿吗?”
“没有,还没有呢,”哈吉回答,“耐心点,阿卜杜·卡达尔!帝国那么大,又有那么多梦送上去,就是白天黑夜不停地干,中央部门也难以处理完所有的梦啊。”
“那是当然。你说得对。”询问者会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地平线方向。在他们的想象中,中央就该在那里。“国家的事情,我们又怎么弄得懂呢?”说完,他便趿拉着木底鞋朝小酒馆走去。
所有这些,都是马克-阿莱姆前一天上午和塔比尔一位审查员喝咖啡时,从他那里听来的。审查员刚从一个遥远的亚洲省份回来,马上又要去帝国位于欧洲的那部分地区了。他所说的让马克-阿莱姆大吃一惊。难道一切真的就以如此卑微的方式开始的?审查员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失望,连忙解释说,并非所有地方都这样:有些地方分部设在亚洲和欧洲大城市里,拥有像模像样的房子,那些来送梦的人也不是可怜的乡巴佬,而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满载着荣誉勋章、各类头衔和大学学位——一些智慧的人,聪明的人,有抱负的人。审查员就此详细讲述了一番,渐渐地,在马克-阿莱姆心目中,塔比尔·萨拉伊的形象才恢复了它原先的光泽。审查员正要讲述旅行中一些其他故事时,铃声打断了他。而此刻,马克-阿莱姆正竭力为自己想象余下的部分。他想到那些生活在帝国左边和帝国右边的人,那些梦得很多和梦得很少的人,那些随时乐意讲述自己的梦和不太愿意讲述自己的梦的人,比如阿尔巴尼亚人(马克-阿莱姆十分重视自己的阿尔巴尼亚血统,任何与阿尔巴尼亚有关的事,他都在无意中记住了)。他还想到各种各样的梦:反叛状态下的人做的梦,遭遇过残酷屠杀的人做的梦,周期性失眠症患者做的梦。后者是国家特别担忧的根源,因为在一段潜伏期之后,一种突然的复活极有可能来临。因此,事先就得采取特别的措施加以应对。
当审查员说到全体人民都在遭受失眠的痛苦时,马克-阿莱姆望着他,无比惊讶。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审查员说,“但这一问题我们必须相对地理解。一个民族,当它的睡眠总量明显下降到标准以下时,肯定在遭受失眠的痛苦。还有什么地方比塔比尔·萨拉伊能让我们更好地认识到这一差异呢?”
“那当然。”马克-阿莱姆同意。他不由得想起最近自己那些不眠之夜,但很快就提醒自己,民族的失眠肯定与个人的失眠截然不同。
他又一次偷偷看了看右边和左边。所有其他职员看上去都好像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案卷之中,完全出神的样子,仿佛眼前的案卷,并非仅仅是些写满字的纸页,而是些散发出毒气的火盆。兴许,我也会慢慢地屈从于那种痴迷,并最终彻底忘记尘世和人类的一切,马克-阿莱姆郁郁地想。
在过去的一星期里,按照上司的指令,他在筛选部每个屋子里都跟一位老职员待上半天,以便熟悉工作的方方面面,并获取一些经验。两天前,他结束了这一轮操练,回到了头一天上班时分配给他的那张桌子旁。
从一个屋子到另一个屋子转了一圈后,马克-阿莱姆对筛选部的工作方式有了大概的了解。经过“兵豆室”头一遍细查后,那些由于无用而遭淘汰的梦被扎成一个个大捆,送往档案部。而那些保留下来的梦则依据它们所属的主题被分成小组。这些小组是:帝国和君主安全(阴谋,变节,反叛);国内政治(帝国的统一列于首位);国外政治(结盟和战争);法律和秩序(敲诈,不公,腐败);特等梦迹象;其他各类。
将梦分为小组和小小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到底该将这一任务交给筛选部还是解析部呢?人们进行过长期的讨论。要不是解析部已如此超负荷工作,这一任务恐怕早就交给它了。最终,人们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筛选部对梦进行分类,但仅仅以暂时和初步的方式。因此,每一案卷的抬头不是“涉及某某主题的梦”,而是“可能涉及某某主题的梦”。此外,筛选部有责任把梦分成“无用”和“值得注意”两大类,但它并不负责考虑进一步的分类。这意味着筛选部实际上负责基本分类。分类是筛选部的raison d'être[4],而解析部则是整个塔比尔·萨拉伊的raison d'être。
“这下,你明白了吧,是我们控制着所有入口的材料,”马克-阿莱姆回到自己桌旁的那天,部门主管对他说,“由于筛选部的任务主要是分类,再由于我们直接将你分配到了这里,一开始,你或许会以为,这是塔比尔最无足轻重的工作了。但我想你现在该明白了,这其实是此处从事的一切的基础。所以,我们从不将新手分配到这一部门,我们只对你破例了,因为你适合我们。”
“你适合我们……”马克-阿莱姆曾经一遍又一遍地琢磨过这句话,试图推敲出它的含义。但它还是那么莫测高深,难以理喻,就像一堵墙,如此光滑和坚硬,你根本抓不住任何地方,可以翻越过去。
他又一次揉了揉眼睛,试图继续阅读。但不行。所有的字母此刻都显得发红,仿佛火或血的反照。
已有四十个左右的梦被他判为缺乏意义,搁到了一边。大多数都似乎源于日常困扰。其余的看上去像骗局。但他并不十分肯定:最好再读一遍。事实上,每个梦他都已读了两三遍了,可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部门主管告诉过他,有什么疑问的话,他可以在梦上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传给下一位筛选者。但他这样做的次数已经够多的了。事实上,几乎所有梦都被他当做无用,遭到淘汰。倘若再不保留眼下的原料,那么,上司有可能会以为他害怕承担风险,把一切都推卸给了同事。可他就该是一名筛选者。人们雇用他,就是要让他作出选择,而不是将责任推卸给别人。要是所有筛选者都这样逃避责任,把几乎所有梦都送到解析部,那会出现怎样的情形?解析部最后会拒绝接受,可能还会告到行政当局。而行政当局就会深究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这实在让我左右为难,”马克-阿莱姆叹息,“真要命啊!”
仿佛害怕会改变主意,他仓促地写上了“无用”两个字,紧随着前面四五页上端的那些评语。当他以同样的方式处理接踵而来的纸页时,竟感到了一种复仇的快乐,矛头指向所有那些无名的胃痛或痔疮发作的可怜虫。整整两天时间,他们用愚蠢的梦折磨着他。这些梦兴许他们压根儿就没梦到,而只是从旁人那里随便听来的。
“白痴,傻瓜,骗子。”他一边写上致命的评语,一边咕哝。
可他的手却移动得越来越慢,末了,索性悬在了案卷上方。
“再坚持会儿,”他告诫自己,“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不到一分钟,他的怒火再次被怀疑替代。
真正接触到这份工作,你就会明白,它一点都不容易。这些无名的可怜虫甚至还会让你陷入麻烦。所有部门的职员,只要一想到会招来调查组,就会吓得浑身颤抖。马克-阿莱姆听说,有一回,发生了一件罕见的事情。那时,一个做梦者写信给塔比尔·萨拉伊,声称自己曾在梦中预见过它。碰上这种情形,人们就会根据传达室发给的登记号追踪此梦,将它从档案室中调出,并进行核对,如果控告理由充足的话,还会进一步追查忽略或无视警告的责任者。责任方有可能是解析员,但也同样有可能是那些认定无用而将梦淘汰的筛选员——在筛选员一方,过失甚至更为严重,因为,解析员误读一个征兆,比筛选员完全漏掉它,还多多少少更加情有可原。
“让所有这一切见鬼去吧!”马克-阿莱姆心想,惊讶于自己流露出的倔强情绪,“不管怎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在另一页上写上“无用”两字,可翻到下一页时,再次犯起了犹豫。不知如何处理依然摆在眼前的案卷,他便在无意识中重新读起那梦:桥边,一块荒地;那种人们扔垃圾的空地。在所有废物、尘土和破碎盥洗盆的中间,有件稀奇古怪的乐器完全在自动演奏着,一头公牛,仿佛被乐声逼疯了,站在桥边,吼叫着,除了它……
“肯定是位艺术家,”马克-阿莱姆心想,“某个充满怨恨的失业的音乐人。”
他拿起笔,开始在案卷上写上“无用”,但刚刚落笔,目光被先前漏掉的几行字拽住了。这几行字记录着做梦者的姓名、职业,以及做梦的具体日期。奇怪的是,他并不是音乐人——只是一个街头商贩,在京城摆了一个摊位。天哪!马克-阿莱姆对自己说,无法将目光从那些字上挪开。一个卑贱的蔬菜贩子,从自己的破屋里爬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日子难过!……再说,他住在京城,出什么事的话,要想告状,可比别人容易得多了。马克-阿莱姆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刚刚写上的断语,将案卷放到那些被他定为“可能有用”的梦中。算你走运吧,白痴!他咕哝了一句,最后又望了一眼那张纸页,就像望着某个并不值得你帮忙的人。他将笔蘸上墨水,没有再读一遍,就把接着的几页判为“无用”。此时,他怒气已消,心情平静了许多,再继续工作。在那些他一眼就当做无用而打发掉的梦中,还有八个梦等着他处理。他逐一研究了一番,态度极为严肃,除去一个归到“可能有用”一类,其余的都留在了原处。即便不是行家,你也能猜出,它们全都源于家庭纠纷、便秘,或某种故作高雅。
上班时间难道就这样没有尽头吗?他的眼睛又开始疼了,但他还是接着从文件夹中取出几份尚未审读的案卷,铺在自己面前。假装阅读,他想,其实比真正阅读更加累人。他挑出那些字数最少的案卷,开始阅读其中的一份,甚至都懒得看一眼做梦者的姓名:在一帮人的追逐之下,一只黑猫,衔着月亮,朝前奔跑,尾巴上留有一道来自受伤的月亮的血迹……
哎,这个梦倒是值得看看。马克-阿莱姆重又细读了一番,随后将它划入可能有用的梦。这真是一个严肃的梦,分析起来,会其乐无穷的。他因而想到,解析员的工作,也许十分艰难,但一定非常有趣,尤其在处理类似这样的梦的时候。就连他,不顾疲劳,竟然也产生了解析的冲动。并不是说它有多难。假设月亮象征着国家和宗教,那么,黑猫必定代表某种敌对势力。马克-阿莱姆想,这样的梦兴许很容易被定为特等梦。他看了看做梦者的地址。此人居住在帝国欧洲部分一个边境小镇。他发现,所有最好的梦都来自那里。当他读到第三遍时,觉得它愈加迷人,愈加意味深长了。那帮人具有特别的意味,他们无疑会抓住黑猫,将月亮从它的魔爪下夺回。没错,这梦有一天肯定会被认做特等梦,他想。望着写有此梦的普通的纸张,他不由得笑了,仿佛某人面对一个谦逊的姑娘,露出赞许的笑容,他知道,这个姑娘注定要成为公主。
真是奇怪。此刻,马克-阿莱姆竟感到了轻松。他考虑片刻,看看是否再读上两三份文件,但最终还是决定打住:他不想磨钝自己的满足感。他回过头,望着硕大的窗户,外面,黄昏正在降临。今天,他不想再读更多的梦了,就想等着铃声响起,宣布一天工作的结束。此刻,尽管天色迅速变暗,可所有其他职员依然在伏案做事。显然,铃声响起之前,他们决不会抬起头来,即使整个屋子都被永恒的黑夜吞没。
铃声终于响起。马克-阿莱姆急忙收拾起案卷。当人们打开抽屉,放好案卷时,只听得一阵喧闹。马克-阿莱姆锁好了自己桌上的抽屉。尽管随着头一拨人离开了屋子,可他还是费了整整一刻钟才出了大楼。
街上很冷。职员成群结队,从门口拥出,随后分散到各个方向。每天晚上,一群旁观者都会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梦宫的职员下班。除了谢赫[5]宫殿和首相官邸外,唯有塔比尔·萨拉伊最能引发公众的好奇心,以至于几乎每天都有数百人聚在那里,等着那些职员下班回家。他们默默地站在对面,为了御寒竖起了领子,望着那些从事国家最神秘工作的神秘官员。他们目不转睛,凝视着他们,仿佛想从他们的脸上读出那些作为任务必须破解的梦。直到宫殿沉重的大门嘎吱嘎吱关闭时,旁观的人群才一一离去。
马克-阿莱姆加快了步子。此刻,街灯还暗着,但等他走到他家那条街时,就会亮了。自从到塔比尔·萨拉伊上班之后,黑暗让他感到担忧。
街上满是行人,不时地,会有拉上帘子的马车急速驶过。它们一定是载着漂亮名妓去幽会的,马克-阿莱姆想着,叹息了一声。
走到自己那条街时,街灯果然已经亮了。这是条安静的住宅街;半数的房屋都围着沉重的熟铁栏杆。那些栗子商贩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有几个已经包好了栗子、纸袋和煤,看上去像是在等着火盆和金属丝筛冷却下来。值勤的警察毕恭毕敬地向马克-阿莱姆敬了个礼。一位邻居,名叫贝奇·贝,从前当过军官,喝得醉醺醺的样子,正同两位朋友从街角那家餐馆出来,见到马克-阿莱姆,立即对同伴轻声嘀咕了几句。经过他们身边时,马克-阿莱姆感觉到,他们正盯着自己,目光中混杂着好奇和畏惧。他走得更快了。打老远,他就看到,家里一楼和二楼都亮着灯。一定来了什么人,他想,不禁打了个寒战。走到更近处时,他看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两边门上都标着代表库普里利的“Q”字。这非但没有让他放心,反倒增加了他的不安。
老仆人萝吉出来为他开门。
“怎么了?”他朝楼上亮着灯的窗户点了下头,问道。
“你的舅舅们来看你了。”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们只是来串串门。”
马克-阿莱姆松了口气。
我这是怎么了?穿过院子走向大门时,他问自己。常常,很晚回家,看到窗户亮着灯时,他就会感到一丝担忧,但从没像今天晚上这么忐忑不安。一定和我的新差事有关,他想。
“今天下午,你的两位朋友来找过你,”萝吉跟在他身后,对他说,“他们让我告诉你,明天或者后天,想同你会会面,在俱拉部,还是俱罗部,还是……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俱乐部。”
“对喽!俱乐部!”
“要是他们再来的话,告诉他们我很忙,没时间去。”
“好的。”萝吉应道。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烹调的味道。也不知到底为什么,马克-阿莱姆在客厅外面停顿了一会儿,最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硕大的客厅,铺满了地毯,充满了柴火熟悉的香味。他共有三位舅舅,此刻,两位就坐在那里——大舅偕同夫人和小舅,还有两位表兄,如今都当上了副大臣。马克-阿莱姆一一问候了他们。
“你看上去有点疲惫。”大舅说。
马克-阿莱姆耸了耸肩,仿佛想说:“没办法——都是那差事给……”他立马猜到,他们是来谈谈他和他的新差事的。他望了一眼母亲。她坐着,两腿放在一只大铜盆旁,朝他微微一笑,顿时,扫去了他心中的忧虑。他随即在长沙发的一头坐下,希望自己很快就能摆脱大家的注意。他没有等太长时间。
大舅又捡起了自己的故事。显然,在马克-阿莱姆进门前,他正讲着哩。他是帝国一个最偏远地区的地方长官,每次到京城出差,总要带回许多极为粗暴的故事。这些故事,马克-阿莱姆觉得,似乎总和上次讲的一模一样。他的夫人脸色阴郁,专注地听着丈夫所说的每句话,时而会看别人一眼,仿佛想说:“瞧,这就是我们不得不生活的地方!”她从不停止诉苦:那里的天气哪,丈夫必须多么玩命地工作哪,等等。而在所有这些言辞的底下,你能觉察出一种无言却长久的反感,那是针对自己的小叔子的,也就是马克-阿莱姆的二舅——那位大臣,正如现在人人称呼他的那样。今晚,他不在场。身为外交大臣,他是库普里利家族中地位最为显赫的成员。长官夫人一直暗自怨恨他没有尽力将他的哥哥召回京城。
小舅面带漫不经心的微笑,听着大舅的讲述。在马克-阿莱姆眼里,大舅是一尊遭到粗糙而又狂热的外省生活侵蚀的铜像。尽管如此,他对小舅的喜爱却与日俱增。小舅一头金发,淡颜色的眼睛,蓄着浅红色的胡子,取了个半德国半阿尔巴尼亚的名字:库特。他被视为库普里利家族的野玫瑰。与他的两位兄长不同,他从不迷恋任何重要的工作,总是从事一些稀奇古怪的职业,但时间之短恰好应和它们的古怪程度:有一段时间,投身于海洋学;另一段时间,沉湎于建筑学;最近一段时间,又热爱起了音乐。他是个老光棍,常与奥地利领事的公子骑马出去兜风,据说,还同好几位神秘女士鸿雁传情。总之,他过着一种既快乐又轻浮的生活,绝对与兄长的生活背道而驰。马克-阿莱姆很想步他的后尘,可他明白自己无力做到。此刻,静静地听着两位舅舅讲话,他想起了停在房子外面的他们乘坐的马车:每每见到那辆马车,他的心里就会充满一种胆怯的快乐,因为,它总会带来什么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宫殿——他们家族内部,都如此称呼这座库普里利家族最著名的住宅——配有好几辆马车,全都一模一样。但对于马克-阿莱姆而言,它们全都合并成了一辆:那门上刻着“Q”字母的马车,有时带来好兆,有时带来恶兆,它在家族主要府邸和其他府邸之间奔驰着,彩虹和雷云都有可能会传播。好几回,有人建议用字母“K”替换字母“Q”,以便同他们的姓的土耳其语拼写Köprülü(柯普律吕)相一致,但他们没有同意,并继续用阿尔巴尼亚语的方式拼写他们的姓名。
“这么说,你在塔比尔·萨拉伊做事?”大舅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演说,问马克-阿莱姆,“你最后还是打定了主意?”
“我们大家一道做的决定。”马克-阿莱姆的母亲说。
“你们做得对,”大舅说,“这是个体面的职位,一份重要的工作。最衷心地祝你成功!”
“谢谢你!印沙安拉![6]”马克-阿莱姆的母亲说。
两位表兄这时也加入了谈话。看着他们,马克-阿莱姆想起了那些没完没了的讨论,都是他的职业问题引起的,最后终于选择了塔比尔·萨拉伊。任何外人听到他们的谈话,都会感到难以置信:何以一个库普里利成员的职业问题竟会引发如此热切的讨论?这个卓越的家族为帝国培育了五位首相,还有无数的大臣、司令和将领,其中两位在匈牙利,另一位在波兰,率兵打过仗,还有一位侵占过奥地利。即便今日,尽管地位有所衰弱,库普里利家族依然是帝国的一根支柱。是它第一个提出了以奥斯曼合众国的形式重建帝国的理念。它还是唯一在《拉鲁斯百科全书》中拥有自己独立条目的家族,收录在字母K下面。条目写道:柯普律吕,阿尔巴尼亚望族,曾于一六六六至一七一〇年间为奥斯曼帝国贡献出五位首相。此外,那些国家最高官吏需要寻求庇护、忠告或仁慈时,便会羞怯地叩响这个家族的大门……
尽管在一般人看来,马克-阿莱姆的职业问题会显得不可思议,但在那些稍稍了解该家族历史的人眼里,情形就截然不同了。将近四百年来,库普里利家族似乎注定逃脱不了荣辱参半的命运。如果说它的编年史记载了众多高官、国务秘书、地方长官和首相的荣耀,那么,它也讲述了同样数目的家族成员如何身陷囹圄、遭到斩首或索性失踪的厄运。“我们库普里利家人,”库特,三位舅舅中最小的那位半开玩笑地说,“仿佛生活在维苏威火山脚下的居民。每当火山爆发,这些居民便会被灰尘覆盖。我们也有着相同的命运,生活在君主的阴影下,时常会被他打倒在地。火山平息之后,他们会耕作既危险又肥沃的土地,继续自己平常的生活。我们同样如此,虽然遭到君主的猛烈打击,可仍将继续在他的阴影下生活,并忠心耿耿地为他服务。”
儿时起,马克-阿莱姆就记得深更半夜在房子里来回走动的用人、廊道里的窃窃私语、前来叩门的惊慌的阿姨;记得平静恢复之前的那些日子,充满了坏消息、等待和焦虑;记得家人静静地为身陷囹圄的囚犯哭泣,随后生活重又回到原先的轨道,期待着崭新的辉煌或崭新的灾难。因为,正如人们所言,在库普里利家族中,男人要么担任高官,要么蒙受耻辱。从来没有中间道路。
“还好,起码你不姓库普里利,”马克-阿莱姆的母亲有时会说,但她这么说的时候,就连自己都不太相信。她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丈夫去世后,便一门心思保护儿子,使他免遭库普里利家族命运中不太尽如人意的一面的影响。这让她变得更加机智,更加具有威望,而且,令人吃惊的是,更加美丽。很长一段时间,在内心深处,她已打定主意,不让马克-阿莱姆从事政府事务了。然而,在他长大成人,并完成学业后,这一决定就显得有点站不住脚。库普里利家族决不能容忍任何游手好闲者。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为他安排一份差事——一份最有可能获得发迹机遇并最不可能遭受牢狱之灾的差事。
在冗长乏味的家庭讨论中,他们曾考虑过外交、军队、法院、银行和行政管理。他们颠来倒去,权衡利弊,估量升迁和解职的概率。一种可能被排除了,因为它显得不妥或危险;另一种也由于相似的原因被否决了;第三种起先看上去不同寻常,而且相当安全,可经过仔细审视,原来竟比前两种还要冒险。结果,讨论又回到了先前被一句“天哪,除此之外,什么都行!”搁到一边的头一个方案——如此等等。到最后,所有这些犹豫和变卦终于激怒了马克-阿莱姆的母亲,只听得她说:“就让他做他喜欢做的事吧——天上写好的一切,你又怎能逃脱!”
就在这时,正当他们打算让马克-阿莱姆自己选择时,他的二舅,也就是那位大臣,终于亮出了自己的意见。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参加讨论。乍一看,他的建议显得十分荒谬,引得一阵讥笑,但没过多久,讥笑消失了,每张面孔都露出麻木的表情。梦宫?怎么?为何?随后,这主意渐渐变得相当自然了。毕竟,为何不呢?供职于塔比尔·萨拉伊,又有什么不好呢?不仅没有什么不好,而且要远远胜过其他大多数职业。那些职业都布满了陷阱。然而,这份差事就真的一点危险也没有吗?有,当然有危险,不过它们只是梦幻世界——那是古人常常渴望抵达的世界,他们每当遇到麻烦便会大喊:“天哪,但愿这只是一场梦!”——中的梦幻危险。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一点地,大臣的主意在马克-阿莱姆的母亲心中扎下了根。他们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她纳闷。如今,似乎也只有塔比尔这一机构能保证她儿子的幸福了。不错,它提供了无限的发迹的机遇,但在她眼里,它最主要的优势还在于它的模糊不清和难以预见。那里,真实分成两半,可以迅速导向非真实。而由此产生的模棱两可在风暴来临的时刻,似乎很有可能为她儿子提供尽量安全的庇护。
其他人又转而赞同她的观点。再说,他们想,如果大臣出了这个主意,那么其中必定有什么讲究。近来,塔比尔·萨拉伊在国家事务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库普里利家族由于习惯于用讥讽的目光看待那些陈旧和传统的机构,在相当程度上低估了梦宫。这倒也自然。据说,几年前,他们曾设法削减过它的权力,尽管并没有将它彻底关闭。但目前,君主已经完全恢复了它过去的权威。
究竟什么样的职业才最适合马克-阿莱姆呢?家族就此进行了漫长的争论。在此期间,马克-阿莱姆逐步了解到了所有这一切。当然喽,尽管库普里利家族有点低估塔比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那里没有自己的线人。如果他们掉以轻心,完全忽略了那个地方,那么,他们恐怕早就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只不过,他们似乎一心想着其他国家机构,并自信将会再次成功压制那个他们私下称做“含糊不清的机构”,因而就没怎么把它当回事。然而,现在,他们似乎将尽力弥补这一疏忽。
虽然他们在塔比尔有自己的线人,而且还为数不少——可你依赖高贵血统的人总比依赖他们要来得可靠,大臣对姐姐说。他明显有点紧张。她总觉得,对于此事,他比自己承认的要焦急得多。除了表面对她说的,他的心里肯定还有更多的想法。
这一特别会谈发生两天之后,马克-阿莱姆来到塔比尔·萨拉伊报到。但自从大臣提出这一建议之后,马克-阿莱姆的名字便一直同梦宫连在一起,此刻依然连在一起,这便是眼下的谈话让他不安的缘由。他希望坐下就餐时,他们会换个话题。所幸,还没等就餐,他们就这么做了。话题依然围绕着塔比尔·萨拉伊,但已同他无关。马克-阿莱姆提起了兴致。
“不管怎样,说塔比尔·萨拉伊如今恢复了昔日的权威,没错。”一位舅舅表示。
“至于我,”库特说道,“即便我是库普里利家人,我也从没想过能轻而易举地低估它。它不仅是最古老的国家机构之一,而且,在我看来,尽管有着迷人的名字,它还是最可怕的国家机构之一。”
“但可怕的并不只是它呀。”一位表兄表示异议。
库特笑了笑。
“没错,但其他那些机构,恐怖一目了然。它们引发的畏惧老远就能看出,就像一团黑色烟云。可塔比尔·萨拉伊则完全另当别论。”
“你为什么认为梦宫如此可怕?”马克-阿莱姆的母亲问。
“并非你可能猜想的那样,”库特说着,偷偷瞥了外甥一眼,“我想到的是其他什么。你要是问我的话,所有国家机构中,梦宫最最远离人的意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它最最不具人格,最最盲目,最最致命,因而也最最专制。”
“即便如此,我想,它多多少少也能受到控制。”另一位表兄说。
他是个秃头,暗淡的眼睛以非常特别的方式反映出他的智慧:它们似乎在呈现它的同时又被它消耗了。
“在我看来,”库特接着说,“国家机构中,唯有在它那里,臣民意识更为阴暗的一面能同国家本身直接接触。”
他看了看在场的每个人,仿佛要评估一下自己这番话的效果。
“当然喽,大众并不统治,”他继续说,“但他们的确拥有一个机构,通过它可以影响所有国家事务,包括它的罪恶。而这个机构就是塔比尔·萨拉伊。”
“您是否想说,”表兄问道,“大众该在一定程度上对发生的一切负责,因此,他们也该在一定程度上对此感到内疚?”
“没错。”库特回答。随后,语气更加坚定:“在某种程度上,没错。”
表兄笑了笑,但由于他半闭着眼睛,你只能看到他的一点点微笑,就像一道门下渗出的光。
“同时,”他说,“我认为它还是整个帝国中最最荒谬的机构。”
“在一个逻辑的世界里,它当然会显得荒谬,”库特说,“但在现实世界里,它相当正常!”
表兄发出会心的笑声,但一看到地方长官阴沉的脸,逐渐忍住了自己的欢笑。
“然而,众所周知,事情没这么简单,”另一位表兄说道,“什么都不会像它表面上那么清楚。比如,如今,谁又能说出德尔斐神谕宣示所的真正模样?它的所有记录都丢失了,或者更确切地说,都被毁掉了。再说,让马克-阿莱姆干上这一行当,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马克-阿莱姆的母亲全神贯注地听着所有这些,尽力不漏掉一句话、一个字。
“我想你们最好还是换个话题吧。”地方长官建议。
“让我干上这一行当,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马克-阿莱姆心想。他渐渐回想起第一天早晨到塔比尔·萨拉伊的情形。当时,他是那么的茫然不知所措。加上今天在筛选部做事的那些沉闷难捱的时光。“估计他还以为我一步登天了!”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哦,我们来说点别的什么吧!”大舅再次发话。
就在这时,萝吉前来通报,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大家纷纷站起身来,步入餐厅。
饭桌上,长官夫人谈起丈夫管辖的那个省份的风俗习惯。但库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我从阿尔巴尼亚请来了几位狂诗吟诵者。”他说。
“什么?”两三个声音叫道。
显然,他们的言外之意是:“你究竟是如何生出这个念头的?此刻,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昨天我同奥地利大使聊天,”库特接着说,“你们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你们库普里利家族是欧洲,或许是世界仅存的被史诗歌颂的伟大家族。’”
“啊,”一位舅舅说道,“这下我明白了!”
“在他看来,献给我们的史诗完全可以同《尼伯龙根之歌》相媲美,他还说:‘巴尔干半岛流传的有关你们的歌曲中,如今,要是有百分之一唱给一个法国或德国家族,那他们一定当做最高声誉而加以广泛传播的。而你们库普里利家族对此却不屑一顾。’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明白了,”那位舅舅说,“可有一事我还是搞不懂。你提到了阿尔巴尼亚狂诗吟诵者,对吗?如果你是在谈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史诗的话,那么,这些阿尔巴尼亚狂诗吟诵者同它又有何相干呢?”
库特·库普里利两眼直直地望着他,并没有给予回答。有关家族史诗的争论由来已久,如同家族以虔诚之心代代相传的那些器皿一般古老。那些古董是各朝君主的赏赐,算得上无价之宝了。儿时起,马克-阿莱姆就听家人谈论着史诗。一开始,他还以为,被他们叫做史诗的东西是某种细长的动物,介于九头蛇和普通蛇之间,居住在遥远的雪山,就像寓言中的野兽,体内携带着家族的命运。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才渐渐懂得了史诗的真正含义。可他心里依然有点疑惑。库普里利家族在帝国首都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而人们却在巴尔干中部一个遥远的名叫波斯尼亚的省份吟诵有关他们的史诗。他不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在波斯尼亚,而不是在库普里利家族的故土阿尔巴尼亚呢?此外,最最关键的一点,人们吟唱时,为何用塞尔维亚语,而不用阿尔巴尼亚语呢?一年一度,在斋月,一些狂诗吟诵者会从波斯尼亚远道而来。他们会同库普里利家族成员待上几天,在他们哀怨的乐器的伴奏下,朗诵一段段长长的史诗。这已是延续了数百年的习俗,库普里利家族最近几代当然也不敢随意丢弃或妄自改动。他们会聚集在大客厅里,倾听斯拉夫吟唱者沉闷的嗡嗡声,除去来访者以自己的发音读到的丘普里利外,一个字也听不懂。随后,吟诵者会领到奖赏,再次踏上回家的路,留下空虚和神秘莫测的气氛。好几天,他们的主人会沉浸在这种气氛中,仿佛忽然变天时那样,呆呆地,发出一声声的叹息。
然而,有人传说,正是史诗的缘故,使君主对库普里利家族产生了嫉恨。尽管宫廷诗人为他写出了几十部诗集和长诗,可就是没有一人谱写出一部有关他的史诗,就像库普里利家族激发人们谱写出的史诗那样。甚至还有人传说,正是由于嫉恨,君主才时不时地对库普里利家族大发雷霆。
“为何不将史诗奉送给苏丹并因此一了百了地息事宁人呢?”一天,小马克-阿莱姆听到大人在发牢骚时,如此建议道。
“嘘!住口!”母亲说,“史诗可不能随便给人呀。就像结婚戒指或家庭珍宝——即便你自己愿意,也不能随便给人。”
“他说它完全可以同《尼伯龙根之歌》相媲美,”库特忧郁地重复了一句,“几天来,我一直在琢磨这个我们大家经常提出的问题:为何斯拉夫人特意为我们谱写出一部史诗,而我们的阿尔巴尼亚同胞在他们的史诗中却对我们只字不提呢?”
“最简单不过了,”一位表兄说,“他们对我们只字不提,是因为他们对我们有所期待,而我们让他们失望了。”
“这么说,你认为他们是出于反感才忽略我们的?”
“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我很容易理解这一点,”另一位表兄说,“这是我们家族和阿尔巴尼亚人之间由来已久的误会了。他们难以习惯我们在帝国中的势力。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觉得这无足轻重。他们并不在乎库普里利家族已经并将要为帝国做出的贡献。对于他们来说,最最重要的是,我们为帝国中那被称做阿尔巴尼亚的一小部分做了什么。他们一直期待着我们专门为他们做点事情。”
他伸出手臂,仿佛想说:“这下,你们明白了吧!”
“一些人认为阿尔巴尼亚注定要遭受不幸。另一些人则认为它生来就有幸运之星的庇护。我觉得问题要复杂得多。阿尔巴尼亚就像我们家族——在苏丹统治下,既得过恩赐,也受过严惩。”
“哪一面分量更重呢?”库特问。
“难说,”表兄回答,“我记得一位犹太人有一天这么对我说过:‘当土耳其人挥舞着矛和剑冲到你们面前时,你们阿尔巴尼亚人以为他们是来侵犯你们,可事实上,他们把整个帝国当做礼物带给了你们!’”
库特笑了起来。
表兄暗淡的眼睛仿佛发出最后一点点光。
“但就像所有疯子的礼物,”另一位表兄说,“随之而来的还有暴力和流血。”
库特再次笑了起来,笑得比上回更厉害了。
“你笑什么呢?”他的哥哥,地方长官发问,“犹太人说得没错啊。土耳其人让我们分享到了权力——对此,你们和我一样清楚。”
“当然,”库特说,“那五位首相就是明证。”
“那还只是开始,”地方长官说,“他们之后还有数百名高官呢。”
“我笑的并不是那个。”库特说。
“你是个被惯坏的家伙。”另一位咕哝道。
库特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土耳其人,”表兄继续说,试图重新引起注意,“给了我们阿尔巴尼亚人广阔的敞开的空间。那正是我们所缺乏的。”
“还有广阔的敞开的纠纷,”库特说,“当个体生命陷入权力机制时,就已经够糟糕的了。而当整个民族陷入时,那就简直糟糕透顶!”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土耳其人让我们分享到了权力吗?分享权力并不仅仅意味着分地毯和金带。那是之后的事。分享权力,首先,就意味着分享罪恶!”
“库特,你这么说可不对!”
“不管怎样,是土耳其人帮助我们达到了我们的真正境界,”表兄说,“而我们却为此诅咒他们。”
“不是我们——是他们!”地方长官说。
“抱歉——没错……是他们。阿尔巴尼亚人回到阿尔巴尼亚老家去。”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就在这时,萝吉端来几盘蛋糕。
“有朝一日,他们会赢得真正的独立,可到那时,他们将丧失所有其他的可能性,”表兄继续说,“他们将被幽禁在自己狭小的疆域内,失去能让他们风一般飞翔的广阔天地。他们的翅膀将被夹住。他们将笨拙地扑扇着自己的翅膀,从一座山飞到另一座山,直到筋疲力尽。随后,他们就会自问:‘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于是,他们又会重新开始寻找他们失去的一切。可他们还能找到吗?”
地方长官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谁也没碰蛋糕。
“不管怎样,”库特说,“目前他们对我们还只字不提。”
“我们也该听听他们的声音。”
“可你刚刚说过他们对我们只字不提。”
“那么。我们就该听听他们的沉默。”库特说。
地方长官发出一阵大笑。
“还是那个老古怪!”他笑着说,“我说过,京城的生活惯坏了你。让你到某个偏远省份当一年公务员,对你有好处。”
“上帝保佑此事不会发生!”马克-阿莱姆的母亲低声说。
地方长官的笑声减缓了不少紧张气氛。这时,好几把叉子伸向前去,刺住蛋糕。
“我邀请阿尔巴尼亚狂诗吟诵者来,是因为我想听听阿尔巴尼亚史诗,”库特说,“奥地利大使读过一部分,他认为阿尔巴尼亚史诗比波斯尼亚史诗要精彩得多。”
“真的?”
“真的,”库特说着眼睛眨了一下,仿佛被雪地上的阳光晃得什么也看不见似的,“它们讲述山里的狩猎;两人决斗;劫持妇女和姑娘;充满危险的婚礼过程;伴郎吓得呆若木鸡,生怕会做错事情;酗酒的马;被背信弃义者害得失明的骑士骑着同样失明的战马,屏住呼吸,翻山越岭;预报灾难的猫头鹰;深更半夜,奇怪的庄园主府邸响起的敲门声;一位生者,带着两百只猎狗,潜伏在墓地,向一名死者发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挑战;无法从坟墓中起身去迎战敌人的死者发出的呻吟;争吵、打仗、近亲通婚的人和神;尖叫,战役,可怕的诅咒;一轮冰冷的太阳,贯穿天空,放射出光芒,却并不温暖大地。”
马克-阿莱姆听得如痴如醉,心中充满了对远方那片他从未踏上过的冬日雪地的奇怪思念。
“瞧,这就是那部没有提到我们的阿尔巴尼亚史诗。”库特说。
“如果真像你所描述的那样,那么,难怪我们会缺席了!”一位表兄表示,“它听上去更像一通狂言乱语!”
“可斯拉夫史诗里却有我们呀。”库特说。
“难道这还不够吗?”那位眼睛呆滞的表兄发问,“你自己说过,我们是欧洲,或许是世界仅存的被一部民族史诗歌颂的家族。你难道不认为这已足够了吗?你难道还希望我们受到两个民族的歌颂吗?”
“你问我是否足够,”库特说,“我的回答是不!”
两位表兄摇了摇头,一副宽容的样子。他的哥哥也笑了。
“你一点没变,”他说,“还是那个老古怪。”
“狂诗吟诵者到来时,”库特说,“我邀请你们都来听听。众多曲目中,他们还将吟唱那首古老的《三拱桥民谣》,就是讲那座同我们姓氏起源有关的桥……”
马克-阿莱姆听得张口结舌。
“但他们将用阿尔巴尼亚版本吟唱,”库特接着说,“此事我还没对大臣说哩,可我想他不会反对我们安排他们演出的。他们将长途跋涉来到这里,而且路上还要想方设法藏好乐器。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库特继续充满激情讲了一会儿。他又一次讲到了这里的他们家族和那里的巴尔干史诗之间的联结,以及政府和艺术、短暂和永恒、肉与灵的关系……
他哥哥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也许你说得有理,”他说,“在家里,你爱怎么说都行,但在其他地方,可要留神把住你的嘴啊。”
饭桌周围一片沉默。叉子碰盘子的叮当声只能加剧紧张的气氛。
为了打破紧张气氛,地方长官转向马克-阿莱姆,用轻快的口吻说道:
“我们最近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啊,外甥!你好像已经陷入梦的世界了!”
马克-阿莱姆感觉自己又一次脸红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一次集中到了他身上。
“你在筛选部工作,对吗?”舅舅还没停住话头,“昨天,大臣还向我问起过你哩。他说,在梦宫,一个人的真正职业生涯始于解析部——那才是真正从事创造性工作的地方,也只有在那里,个人才华才有机会闪现。你同意吗?”
马克-阿莱姆耸了耸肩,仿佛想说他并没有选择工作的部门。但他觉得自己看到舅舅的眼中闪过一道隐秘的目光。
尽管地方长官迅速低下头来,望着自己的盘子,可那道奇怪的目光没能逃脱他姐姐的注意。此刻,除了马克-阿莱姆,人人都参与到了有关塔比尔·萨拉伊的讨论中,她专注地听着,心中有一点不安。
没错,除了马克-阿莱姆,人人都在参与,虽然他已在塔比尔·萨拉伊内部工作了好几天了……他母亲在激烈地转着自己的心思。难道她费了这么长时间看护自己的儿子,就为了到最后将他扔进一只野兽笼里?一个其实只是他们所描绘的盲目、残酷,甚至致命的地方?一个徒然有着职业荣耀的地方?
她用眼角望了望他消瘦的面容。她的马克-阿莱姆又将如何进入那个梦的混沌世界,进入那些睡眠的神秘碎片,进入那些死亡边缘的噩梦呢?她怎么竟能让他踏进这样的地狱呢?
有关塔比尔·萨拉伊的谈话在他周围继续着,但他感觉如此疲惫,没有兴致再听下去了。库特和一位表兄正在讨论:梦宫权势的恢复,究竟同奥斯曼超级帝国目前的危机有关呢,还是仅仅属于偶然的结果?与此同时,地方长官不断在说:“行了,行了——让我们来谈点别的什么吧……”
最后,来访者起身到客厅去喝咖啡。直到午夜时分,他们才打道回府。马克-阿莱姆缓缓地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竟然毫无睡意,但这并没有太让他心烦。有人告诉过他,刚到塔比尔上班的人头两个星期一般都会失眠。过后,他们就又会好了。
他在床上伸直身子,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感觉相当平静。这是一种没有痛苦的失眠,冰冷而又柔和。这并不是他身上唯一的改变。他的整个生命仿佛都已经历了一种变化。街角上的大钟敲了两下。他告诉自己,三点,或最迟三点半,他最终会进入梦乡的。但即便如此,今夜他又将从哪个案卷中选出自己的梦呢?
这是他睡着之前最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