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清明前夕
  • 侯女权宦
  • 起飞的猪蛋
  • 2526字
  • 2021-07-13 07:05:40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几日倒是异常闷热。”尤氏搓着木盆里的衣服,喃喃自语。

这一年,真是奇了。

先是五十年一遇的寒冬,从南到北,都受了那雪灾。可立了春,天又立刻转暖,这几日倒是有了初夏的感觉。

尤氏擦擦脸上的汗,抬头望见云清穿过回廊远远地步行而来。

“你去哪啦?你带出去的东西呢?”尤氏问走过来的云清,不久前她还看到云清带了个包裹出去,怎地现在手上空空。

云清蹲坐在尤氏身旁,倒是没回她的话,而是直接说了一句:“咱们今晚走。”

尤氏的身子猛地一颤,手背被云清用力一抓,把她定在矮凳上。她定了定,努力按下心中的惊慌恐惧,把身子的颤动克制了下来。

虽然这件事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几百遍,但真的要成真的时候,尤氏又害怕极了,她自知没有云清那样的冷静,也没有那样的坚定。若是能够在教坊司里平平安安地待一辈子,她也是愿意的。

可是....可是,每次看到从外面回来的那些教坊司女子们身上多出来的伤痕,以及一个又一个新被抄家的官宦女眷们脸上的羞耻神情,尤氏又觉得,一辈子当贱籍奴婢,战战兢兢地在官家积院里过完下半生,是多么悲惨。

她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小姐,她也有自己的尊严。

这一遭,是必定要走过的。是胜是败,全看上天的安排。

云清有意按了按尤氏的手,然后走回了屋子里。大白天的,她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郑绪诚带给她的地图被她打开,再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图纸上画的东西。

她已经看过不下百遍,几乎把上面的内容揉碎了吃进了肚子里。再看最后一遍,是她的谨慎。

半柱香后,她捻起图纸的一角,放在火上,纸上很快冒起一缕黑烟,图纸卷了边,慢慢烧成一堆灰烬。

这是郑绪诚给她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追查到他头上。

宫中总是提前一天出城准备祭祖,今早皇宫的队伍已经启程,大半的禁卫军和京城兵卫随行,正是守卫松懈之际。

还有一重,林崇岩,那个天天提防自己的人,也会跟着皇帝离城。

一到酉时,她就准备离开。那个时辰,正好是天刚刚暗下去,城门口还有行人进出,教坊司守卫和城门口兵卫都要换岗的时候,这个时候走,被发现的可能性最小。

“长姐!”云溪在门外扯着奶音喊。

“怎么了?”云清吹散桌上的灰烬,走出门外。

云溪的两腮鼓鼓的,稚嫩的小手被拉在另一个清瘦的人手上。

云溪咬了一口李子干,指指身边的郑绪诚:“大哥哥来啦。”

“好端端地你为什么会过来?”

郑绪诚几乎是被云清气呼呼地一路拽到回廊下,他只能跟在后面,以免袖子被扯得稀烂。

云清一甩手,蛾眉深颦,气恼说道:“你现在被皇帝赐了婚,还要到这儿,要是被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还有....还有....”

还有她今晚就要逃了啊!怎么就能恰好又被人看到郑绪诚和自己见了面,平白叫人对郑绪诚猜忌。

“刑家小姐跑了。”

还在气恼的云清猛然回过脸,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你说谁跑了?”

郑绪诚摇摇头苦笑:“这婚没必要结了,邢家小姐跑了,逃婚了。”

云清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

逃婚?这是皇帝的赐婚,她就这么逃了?

云清茫然问道:“她为什么要逃婚?”

“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会知道她为什么会逃婚?想来是她不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者是不想远嫁,又或者是早就有了心上人....我只知道今天就有消息传过来,说是她跑了,到了现在人也没找到。”

郑绪诚无奈地长叹,落寞地坐在了回廊的廊凳上。

“云清,我来京城,真是个错误。”

云清冷静了下来,看着眼前垂头自怨自艾的郑绪诚,生出同情,也坐在了他的旁边。

郑绪诚喃喃低语似是在自说自话:“其实,我爹一直都知道我是个废物,我懦弱,无能,又没有什么才能,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他一个堂堂封疆大吏的儿子。”

他双手举在头上,怨恨似的抓着两侧的头发:“他让我来京城,根本不是让我帮他分忧,只是想历练我,顺便看看,我这么一个废物还有没有成才的可能,要是真的无药可救了,让我死在京城,也是好的....”

“你在说什么呀!”云清的眉头越皱越紧,一把扯开郑绪诚高举头顶垂下遮住侧脸的衣袖,郑绪诚一张清秀的侧颜露出来,泪水布满他的脸颊。

郑绪诚没擦拭,只是茫然又羞愧地望着地面,任由泪水在云清眼前流淌。

云清看见他的无助,又听见他的那番近乎自弃的剖白,此刻也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抑制不住急切的情感:“郑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想郑伯伯?你是他的独子,他怎么可能会想着你去死?

他让你来京城,是因为看重你!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懦弱无能不堪大用,又怎么能有勇气孤身一人来这龙潭虎穴?又怎么能在沈盛和林崇岩他们的羞辱下仍然为东南子民的福祉据理力争?就算今天你功败垂成,也和你的能力没有关系,就算今天刑家小姐跑了违了赐婚,你又没有做错过什么。

我们没有一个人看不起你,你又为什么要看不起自己!”

郑绪诚转过脸,脸颊上还挂着泪水,人却已有些怔住了。

云清望着他,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小时候,眼前这个样貌清秀的少年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爱哭鼻子的小男孩。

她的急切柔和下来,拿出一块帕子放到郑绪诚怀中,柔声劝道:“不要这么想你的父亲,也不要这么想你自己。你还是巡抚大人的儿子,你在外面的形象代表了你父亲的形象,你不能让人嘲笑你,更不能让他们借此嘲笑你父亲。”

郑绪诚低头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帕子,将泪水止在眼眶。云清说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让他清醒了许多。

“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地说。

“把眼泪擦擦吧。”云清怜惜地轻声说。

郑绪诚点点头,情绪已然平稳,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有些惭愧,低头看着脚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云清开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

云清叹了一声:“我想,这件事邢家会比你更焦急,毕竟是皇帝赐婚,邢家小姐逃婚无疑是打了皇帝的脸,会不会降罪下来,真的不好说。你先别着急,邢家一定已经全城在寻,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人寻回来。”

郑绪诚望着手中的帕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云清,如果邢家小姐真的退了婚,那你...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紧张得攥着大腿侧的衣摆,从拳窝里生出一道道雪白绸子的褶痕,心海也在同一刻生出千万漩涡,要将他的心绪全部吸进涡里翻腾。

这既是他冲动之下的询问,也是他在经过无数日夜思虑之后的决定,他既然说了,就确定不会再有犹豫。即使前路艰难,有世俗的诘难,有皇帝的威压,他也准备要去承受。

他充满期望地盯着云清,想从她脸上看出花来,只是云清的表情让他看不懂,渐渐,他觉得这表情。

是茫然?

云清淡淡泛红的薄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字。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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