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空窗下

  • 侯女权宦
  • 起飞的猪蛋
  • 2848字
  • 2021-07-04 11:06:54

良久,正厅之中沉寂无声,只能听见穿堂的风声,以及衣袖飘扬的摩擦声。

郑绪诚终于低声轻轻问道:“那大人还要去做吗?”

汪静仍然面对敞开的门扉,此时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中气十足:“当然!这样的惊天罪过都无人过问,无人敢戳破,那这官场还有什么正义可言!

教坊司官妓的事情,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贱奴的几条无关紧要的性命,但在我看来,却是一条条无辜人命,更是长久以来京城权贵肆意秽乱的罪证!

国事蜩螗至此,说到底,还是因为官场的风气在短短几十年间败坏,冰冻非一日之寒,一开始的小恶无人过问,渐渐纵容成了社稷要事上的大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恶事成了常态,若再无人问责,无人追讨,要不了几代,大明的江山迟早要走向危亡!”

他回过头将两把利剑似的目光投向郑绪诚:“要是我不知道这事也就罢了,但既然罪证已摆在面前,我又岂可坐视不理,那样不是枉读了几十载圣贤之书?纵然是被人当成了把刀,我这把刀也要沾了奸佞的血才能入鞘!为国为民,我汪静绝不后悔!”

郑绪诚心头一振,父亲在福建时就经常提到过这位同乡好友,说汪静为人刚正不阿,是国之利器,今日一见,果然一往无前只为心中道义,足够有谏臣风骨。

他缓缓起身抱拳作揖,对面前这位长髯飘胸的四品俭都御史,致以敬意。

......

曲惜月从睡梦中醒来时,身上又被冷汗浸湿,这一个多月来,小产之后的修养一直断断续续,下水洗了衣服,干了重活,夜里就会出冷汗,有时甚至会身子痉挛,她渐渐感到身上的虚弱日复一日加重,也许离大限之日已不再遥远。

不过她并不伤感,这段时间,她梦见家人的次数多了,总在入睡之后,见到儿时呆过的小屋子,见到去世的父亲母亲,见到曾经的邻居好友,在梦里,她总是欢喜的。

如果真的要走了,她应该会像梦里一样见到那些已经不在世上的亲人吧,那样的话,她也会开心的。

只是今夜,她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身上又多了一件鹅黄色的斗篷,里面毛茸茸的,很暖和。

曲惜月认出这是云清前几日带回来的斗篷,这斗篷一看就是上等的材质,她这样的处境,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曲惜月又摸了摸斗篷,突然想到了郑绪诚,原来是他。她莞尔一笑,心里多了几分慰籍。

房外响起细微的琴声,曲惜月很快就被它吸引,琴声如此悠扬动听,曲中透出的灵气,她倒是从未在教坊司内找到同等水平的。只是曲调中总是隐藏着些许凄凉意味,又让她心中动了一动。

她下了床,照常拄了一根细木砍下来做成的粗糙的拐杖,步履维艰地出了门。

寻着声音,她走到了近后院房舍的一处厢房。这个时辰,教坊司灯火通明,到处响着往来迎宾、觥筹碰撞的声音,唯独这几间偏僻的厢房,还暗着灯,空闲着。

屋里的一扇圆形的空窗前,一个曼妙少女正垂眼注视膝上的古琴,古琴微微斜着落在怀中,琴弦在她的指上微微震颤。

“云清?”曲惜月轻声唤她。

云清蓦地抬眼,月光瞬间在她眸底洒下。

“你怎么醒了?”云清想起身迎接曲惜月,但曲惜月已经走了过来,坐到她身边。

“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醒了我就听见了你的琴音。”曲惜月凝望云清怀中的古琴,惊奇地说:“我以前竟然不知道你弹得这么好。”

云清嫣然一笑,欣然接受了称赞,又问:“你做了什么梦?是美梦还是恶梦?”

“当然是美梦。”曲惜月眨眨眼:“我梦见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在家里等我,等我回去和他们团聚。家里有好多花鸟鱼虫,还有好多灯笼,彩带,有琴声,有笑声,还有猫儿狗儿的叫声...”

云清瞧着曲惜月,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这段时间曲惜月越来越像个孩子似的,再没了往日的沉稳静穆,反而时常突然唤起爹娘,说些孩童天真无邪的话。云清越来越觉得,这是曲惜月的回光返照。她很担忧,但又无可奈何。

曲惜月突然止住话,眨眨眼,好像恢复如常:“云清,你刚刚给我盖的这件斗篷,是郑公子送你的吗?他待你真好,现在也还想着你。”

“不是。”云清放低了声音:“不是他给我的。”

“啊?”曲惜月歪头望她:“但是我看郑公子一直都往你这儿跑来见你,不是他还有谁?”

云清摇头:“以后他不会再来了。他已经被皇上赐婚,就要迎娶刑持中大人的独女了。”

“什么?”曲惜月的心头一颤:“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皇帝总有自己的想法,我琢磨不透。”云清看到曲惜月脸上惋惜心疼的神情,伸手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别这副表情,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呀,郑大哥年轻有为,自然是要配一个书香世家的女子。”

“难道你不是书香世家吗?”曲惜月仍旧怜惜地望她。她们都曾是官宦人家的清白小姐,只不过因为官场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这样的过往成了尘埃一般,风一吹了无痕迹。

曲惜月凑近了些云清:“你要是伤心难过,就哭出来。”

云清怔了怔,她伤心吗?好像没有。

她的两根手指的指尖聚拢在下颌尖处,深思许久,才又缓缓说道:“可是我一点都不伤心,只要他能找个好姻缘,有个好前途,我就很高兴。惜月,你说,我是不是心太硬了?”

曲惜月深深看她,看她的双目在空窗下那么坦然:“云清,你喜欢郑公子吗?”

喜欢?云清用力想,也想不出怎么样才叫喜欢,但是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有些喜欢郑绪诚的,只是这种喜欢,更像是朋友之间的友情。

她想起那日和林崇岩说的,如果她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会犹豫的。

虽然她不知道真的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但是她能够确认,她对郑绪诚,没有这种奋不顾身的感情。

“那也正常,你想着他好,过好自己的生活,这不是心硬,是你的心善。”曲惜月反向握了握云清的手,放下拐杖卧在了空窗下的凳子上,望着窗外高悬天空的月亮。

她陷入回忆:“其实你和我很像,我也喜欢过一个人,那时候他去了外地,我就天天写信给他,每天都在想念他,还把自己的香囊当作定情信物给了他。那时候好傻,也不顾未出嫁女子的礼数,尽做些私定终身的事情。幸好没被爹爹发现,不然他肯定要打断我的腿。”

她说着就笑了出来,没有血色的脸颊上竟然浮出了些红晕。

云清很是惊讶,她从来没听过曲惜月提到这些,到今天,她才知道曲惜月从前还有过心上人。

“那你喜欢他,是怎样的?”她不由自主地询问。

曲惜月继续回忆着,越说脸上的幸福笑意越浓:“我还记得一开始见着他,他长得好清俊,人又足够温柔,当时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可是他偏偏只喜欢我。

我和他一起游湖,一起品茶,一起吟诗作对,我见不着他一天,就心里难受,只有见着了他,才能缓过来。那时候我觉得他怎么都好,又或者,他有些不好,我也愿意包容他,去问问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有这些不好的念头,做那些不好的事情。

我想,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着他,会愿意聆听,愿意包容他。”

云清只记得小时候郑绪诚惹恼她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揍他,让他顶着一张鼻涕眼泪直流的脸找父亲告状。

现在想起来他那张哭兮兮的脸,她还觉得好笑。

曲惜月说的那些感受,她从来就没有过。

“那...那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云清轻声问道。

曲惜月垂下眼:“不知道。”

“不知道?”

“我爹爹入狱之后,我就和他断了联系,他去了哪里,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了。”

云清愣住了。

曲惜月反而很快走出刚刚甜蜜的回忆,凄然一笑,伸手爱怜地捧了捧云清的脸蛋:“你瞧,不论在情感上怎么爱恋他,在自己的困境中,都不要对他人报有太大的期望,指望他能来救你,能对你至死不渝。真到了困境,只能靠你自己能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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