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借刀杀人

  • 侯女权宦
  • 起飞的猪蛋
  • 2509字
  • 2021-07-03 10:18:27

俭都御史汪静的面前放着一摞密密麻麻写满正楷小字的纸,在每张纸的尾部,都印着一个红色的指印。

汪静坐在圈椅上,疑惑地盯着这摞纸许久,直到对面的郑绪诚忍不住开口提醒,他才回过神来,将惊异又怀疑的眼光对准郑绪诚。

“这真的是教坊司官妓的口供?”

“是。”

“那人证现在何处?”

“奉銮官杜盛才还在教坊司,大人找人抓来一问便知,至于那个官妓,现在暂时安置在我居住的驿馆,大人也可以随时传唤。”

汪静的眼睛眯起:“贤侄,这些东西到底从何而来?”

郑绪诚低头没有去看汪静的眼神,略显局促地回答:“这事我不能说。”

汪静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捋长髯,一直从颌下捋到胸前:“贤侄不肯说,是因为那人势力太大,还是因为做了承诺不可失信?”

郑绪诚双手放在腿上揉搓:“都有。”

汪静心下有了数,站起身踱着步子暗自忖度。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秉持的是公义是正道,最恨的就是为祸朝纲的阉党和外戚,即使在朝廷里受到排挤常年没有升迁,他也从未妥协。现在这些东西直接送到了他府上,无非就是看中了他的刚直品质,只是借他的手把这些事情捅出来,到底是拿他当了借刀杀人的工具。

被人拿枪使的滋味,并不好受。

“既然贤侄不肯说,我也不会再问。”他转过身,在郑绪诚面前站定:“不过我想这个人一定和沈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他为什么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让你把这些罪证送给我,又借我的手把这些事捅出来。”

他又眯起眼睛,细长的双目闪出两道冷厉的寒光射向郑绪诚:“贤侄,我说的对不对?”

郑绪诚的眼神在告诉他,他的猜想没错,他哑然失笑,摇摇头回到了位子上。

望着桌上白纸黑字的供状,他忖度片刻,决定并不立刻将今日的主题展开,而是先将话题引到郑绪诚身上试探一二。

他问道:“前日你面见圣上,圣上可是为你赐了婚,将户部侍郎刑持中的女儿许配给了你?”

郑绪诚怔了一下,面庞和声音同时放低了:“是。”

汪静瞧着他,点点头露出长辈慈爱的笑意:“这说来也算是好事。刑家父子都在朝为官,刑老太爷更曾是内阁首辅,即使现在卸了任,在百官中的威望仍在,娶这样家庭的女子为妻,于你自然不会有亏。”

“是。”郑绪诚低头看着桌面,让人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的举止又显得那样局促不安,将内心的窘迫全数显露了出来。

“贤侄。”汪静仍用着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曾与庆国侯的女儿有婚约,但如今庆国侯全家被抄,所幸没有祸及你们,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被往日的旧情束缚了。”

“小侄明白。”

汪静欣慰地捋须,他想到郑绪诚此次进京的缘由,又联想到皇帝召见的目的,两者一联系,朝中即将迎来的风云变幻昭然若揭。

他又问:“那日你见了圣上,可是有说福建灾情的事情?”

郑绪诚的表情变了变。

怎么可能不想说呢?在进宫之前,他已经想得足够清楚,这一去,圣上必然会问起父亲治理地方的事情,自己也必然会有机会陈述一切,求得中央的支持。

可是......

可是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了那样。

圣上的声音遥远如天边传来,威严疏远让人不敢亲近。他好不容易找到个间隙想要开口,但圣上却不愿留心去听,话未说一半,林崇岩就在一旁止住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没找准时机,是不是说的过于啰嗦了,是不是说得混乱让人找不到重点,是不是一时紧张结巴了让圣上失去了兴致,是不是.....

总之,圣上直接口头上赐了婚,就匆匆结束了这次会面。

他始终跪在玉熙宫的纱幔前,半点不敢起身抬头,圣上的面孔,圣上的表情,....他什么都没看到。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剩下空空一片,没有任何让他能带出皇宫的东西。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理清,当日面圣,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让自己唯一的希望落空。

汪静凝视郑绪诚落寞又茫然的神情,对于问题的答案已了然于胸,他给了郑绪诚足够的时间调整心态,才又开口发问:“我严肃地问你一句话,你对于圣上突然召见赐婚的事,有没有些许疑惑?”

“疑惑?”郑绪诚刚刚才从遥远地思绪中回神,不解地问:“什么疑惑?”

“为什么突然给你赐婚,偏偏许配给你的又是刑家的女儿?”

郑绪诚更加茫然,显然对这层并未多加深思。

汪静捋着胸前的长髯,阖眼思虑,又道:“我想圣上的意思有两点,一点对你父亲,一点对刑家。

你父亲在福建任职,大小赈灾事宜都在他的肩上,既要防止民变,又要防止倭寇侵犯,这么多事,却没有足够的后备资源能够给到,全赖你父亲一人想法子苦苦支撑。把你暂时留在京城,是为了激励你父亲,也为了让你父亲不能松懈,不敢松懈。”

郑绪诚的眼睛蓦地瞪大,倏地从位子上站起,挺直了身子却又无所适从,不知该说些什么。

汪静平静地看着他:“没想过这一层,是吗?”

郑绪诚自然是没有想过,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当成个人质一般,只为了身在福建的父亲能够苦苦坚持,不被拖垮,不被累死!

“原来,赐婚,竟然只是为了这个...”他苦笑:“那对邢家,又是为了什么?”

汪静没有再多做解释:“为了变天。”

郑绪诚望向他,不解其意。

汪静浅笑,问他:“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贵妃的势力如此强大,就连堂堂内阁首辅都能弄下来,却始终没能动我这个把上级下级都得罪了个遍的小小俭都御史?”

郑绪诚摇头。

汪静凄然笑笑:“说到底,朝廷里不能只有一股势力,有了此又有彼,此消彼长,相互抗衡,才是帝王权术想要达到的状态。之前一派眼看渐渐独大,内阁六部都要尽归他们囊中,自然是需要留我一剂猛药从中稍稍调和。”

汪静的眼中印出郑绪诚惊诧的脸,他心下怅然又觉好笑,眼前这个少年,显然太过青涩,虽有一腔热血想要进京为父分忧,但却缺乏对政治的基本认识,对于刚刚的这些话,郑绪诚明显从未往这方面深思过。

他突然感到困惑,为何一向老成持重的郑同光,会允许这样的儿子独自前往京城入龙潭虎穴?

“我看,现在赐婚邢家女儿,向我送达沈盛的罪状,都是因为,再不调和,这失衡之态就要愈演愈烈,派系权势,再不能找到平衡的支撑点。”

汪静起身站在门口,双臂背卧身后,开阔胸膛直面穿堂入室的徐徐清风,宽大的两袖在身侧迎风鼓动,令他的背影在日光之下呈仙人之姿。

他似哀叹了一声,只是声音实在轻微似有似无,他在风中静立片刻,又道:“今日你把这些罪状带给我,我又把这些罪状公之于众,看起来都是你我的选择,全凭你我的个人心性操守。

但说到底,你我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把刀,什么时候出刀,向谁出刀,都在他人的筹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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