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除夕

  • 侯女权宦
  • 起飞的猪蛋
  • 2970字
  • 2021-06-08 09:24:54

转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

除了需要入宫礼乐的姑娘,教坊司中的人都可以在这一天得到休息,大年三十,达官贵人们都会留在家中守岁,没有人会出去寻欢作乐。

云清早早地和柴房的管事告了假,来屋里照顾还在病痛中的曲惜月。

也许是由于林崇岩吩咐的缘故,也可能是由于曲惜月的病痛确实需要人照顾,这次告假竟然异常顺利。

曲惜月的身体已经有些好转,但仍然很虚弱。她的身体已经干瘪下去,像一具只裹着皮肤的骨架,与之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但是她依然强打精神,希望能在云清来的时候显出身体好转的迹象。云清不是看不出来她的虚弱,只是也明白她的骄傲,若无其事地陪她说话,如同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一般平等地对待她,也许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当傍晚云清来到屋子里的时候,曲惜月第一次自己下了床,坐在暖炉边,等待着大年初一的到来。

屋子里聚着十来个人,有同在一屋的舍友,有曲惜月,还有云清的大嫂尤氏,两个妹妹云泠云溪,以及其他的几个云家女子。

一群女子身上裹了一圈厚被,围坐在火炉边,正紧紧盯着炉子上快要沸腾的一锅饺子。见到云清回来了,都抬起头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

“快来快来!”几个人朝着云清招手,又集体把座位挪了挪,让出一个小空间。

云清坐下时,锅里的饺子刚刚从沸腾的水里冒出几个头来,一股饺子香从升起的水雾中弥散开来。

“可以吃了!”云泠拍着手欢呼起来。

云清舀了饺子放到碗里,分给了在座的各位。

“我先猜猜是什么馅的,是白菜的是不是?”云清端看着碗中乳白色的饺子,笑着问道。

“猜的真准!那你再猜猜里面有没有混了肉腥?”曲惜月转过有些憔悴的脸,微笑着问道。

“我猜不出来。”

云清咬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饺子,唇齿间到处是白菜特有的香气,也是唯一的香气。

她低头看向碗中露出一半馅来的饺子,却能看到黄白色的白菜馅中混入了零星几点肉沫。

她细嚼了嚼,好像尝到了点久违的肉香。她弯起眼角,年夜饭永远都是一年之中最丰盛的一餐啊。

“好吃。”筷子抵在唇边,云清弯着眼睛点点头,这是她由衷的赞叹。

“好东西还在后面。”一个姑娘眨眨眼,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瓶子。塞子拔掉,酒香四溢。

“咱们早上每人凑了点钱出来,特地找管事的公公换的!快尝尝!”

“对!饺子配酒,越喝越有!”

云清弯起的眼角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浓浓的酒味让她想起了那晚在花船上的女儿红。

云溪踮着脚,从柜子里翻出了唯一一只茶碗,小心地擦去上面的灰尘污渍,将酒瓶中的清酒缓缓倒入碗中,纯净的酒水进入碗中映出混浊的颜色。

几个人轮流传着茶碗,一个人尝一口就递给下一个人。

“好辣!”

“这酒这么烈!一定是好酒了!”

“呸!我就知道在那些太监那儿拿不到什么好酒,好酒可没这么辣嗓子。”

打头阵的几个姑娘喝了一口,缩着脖子五官扭打在一起。

云清接过茶碗,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辛辣的气味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直打喷嚏。

浊酒进入口中,却没有她想象中那般苦涩。刚入口时的那阵刺激,在滑入咽喉的时候就已消散殆尽,只留下一道清凉的触感,慢慢升起一丝清甜。

这酒,竟然比那晚的女儿红甘甜百倍。

她惊奇地朝茶碗里查看,除了混浊的酒水,再无其他。

大概是心中的感受已与那晚有了不同吧。

她抬头又看向火炉旁的云泠云溪,以及其他家人与室友,突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你懂酒,这酒,好喝吗?”曲惜月凑上她的耳边,亲切地问她。

“好喝,好酒!”云清露出释然的笑容,在脸颊两侧折了几道小小的褶皱。

酒暖着,水沸着,碗里的饺子热热乎乎,几个人大冷天的围坐在地上,一点不觉得寒冷,反倒身体心里都是暖洋洋的。

屋里几人说着笑着,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没多久酒瓶就见了底。屋子里的姑娘们一个个脸泛潮红,眼神迷离,都有些喝醉了,甚至一两个已经仰面倒在了炕沿上睡了起来。

耳边突然响起声声鞭炮声,纸窗一亮一亮,闪现出红的,黄的,白的亮光,在这些安详睡去的姑娘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云清将怀中云泠的散发捋了捋,又把被子在云溪肩头掖了掖。身旁曲惜月憔悴干瘪的面庞靠近在火炉旁,映出的红光也让她的脸上有了颜色。

云清看着眼前的一切,又想起了林崇岩那晚对她的承诺。

一个亲手毁了自己家族的人,真的能让家族中残留的人得到平静吗?或许是他的愧疚,他的最后一点良知,更可能,只是他的高高在上,让他许下了那个承诺。

他许下的承诺是有条件的,云家人从此只能接受当前的命运,世世代代永无翻身之日;但是不接受这一切,想要反抗,想要逃离,就意味着要冒更大的风险。

以她现在的武力,还不足以冲破教坊司和京城内外的官兵。

她看看眼前暂时平和安定的景象,抚摸着怀中安稳入睡的妹妹,这一切,这么真实,又这么梦幻。

她不想用任何风险,打破当下的安定,却更不愿,在某天醒来后,发现这些梦幻终成泡影,而自己,却没有抵抗的能力。

火炉上缓缓升起的暖意,酒瓶中残留的一点酒香,怀中真实沉睡的姊妹,耳边或近或远的炮竹声,将云清的思绪拉远,拉得更远,化成一片梦境。

梦中隐隐约约,她似乎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俯下靠近,低垂着眼睛,将气息扑在她的额前。

“只可惜,你没有你父亲那样的能力。”

她突然惊醒,这句回荡的话语瞬间从耳边退去,飘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耳边,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占据。好像是有人在啜泣。

云清抬起头,看到对面坐着的大嫂尤氏正掩面而泣,哭声越来越大,再也止不住身体的抽动。

“大嫂,你怎么了?”云清睁大眼睛,望向尤氏。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想起来你还在外面的大哥。”尤氏刚用污黑的袖口擦去眼泪,泪珠又像断了线的珠帘掉落下来。“今天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却不知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云清落寞地看向火炉,刚刚与大家一起吃饺子喝酒的暖意全部散去,留下的尽是悲凉。

大年三十,父亲已经不在了,大哥也流放在外不知生死。

“大嫂...”云清想说什么安抚尤氏,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事,没事。”泪珠还在落下,尤氏却放下衣袖,从炉子旁舀了一勺饺子汤。“你大嫂我就是随便想想,没想着让你们不开心,你大哥福大命大,一定没什么事的。咱们大年三十,开开心心,不想那些伤心事。”

尤氏把脸埋在大汤勺里,挡住了脸上的泪痕。

“大嫂。”云清伸出手抓住了尤氏还举着勺子,将泪脸躲于人后的手。

“大嫂,等咱们出去了,就去找大哥好不好?”

还能出去吗?

尤氏放下勺子,却没有去看云清,只是低头空洞地望向地面,空洞得没有希望。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出去,就去找你大哥。放心吧,大嫂肯定不让你担心。”尤氏两眼防空,怔怔地回应。

夜深了,鞭炮声不再响起,一切又归于沉寂。

云清孤单地走出屋子,望着星空密布的夜空,心中五味杂陈,心绪纷纭无法梳理。

突然远处几个人推着一辆独轮车缓缓靠近,车上盖着草席,隐隐透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推车的两个人都是下人的打扮,并没有在意站在院中的云清。随着车靠近,草席下掉出了一角薄纱。

是粉色的。

云清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揪了一下。

“等等,我想问问是谁死了?”云清走上前,拦住了运车的两个下人。

“我不知道,就知道是前两日出去伺候贵人的一个小姑娘,估计酒喝多了,在河岸边走的时候没留神,摔到冰窟窿里溺死了。咱们现在得把尸体拉出去,找个乱坟岗扔了。”

草席被云清轻轻掀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呈现在她眼前。熟悉,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人,陌生,是因为在冰水的浸泡下,尸体已经发白浮肿,像充了气一般将这副面庞撑得十分可怕。

“哎呦,你干嘛呢!这人都泡成这样了,你看了准得做噩梦!”那个运车的连忙把席子重新盖上。

云清垂下头,将刚刚在屋中感受到的那一抹虚假的安逸揉成碎片。

是李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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