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休息

  • 侯女权宦
  • 起飞的猪蛋
  • 3067字
  • 2021-09-13 07:40:36

绷带缠上木板,缠在云清的左腿。这是简易的固定装置,是赤脚大夫给她做的,也是在这个地方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她清楚地记得,当钟大夫将腿骨徒手正位的时候,她紧紧咬着木棍留下一块块凹槽,泪水绷不住充盈了眼眶。

好在林崇岩用力抱住她把她固定在他怀里,才让她挺过这一艰难的时刻。她快疼晕过去的时候,从她背后伸出的手轻轻擦去她额上的冷汗,用温暖的脸颊凑在她的鬓边,她就在这轻柔的安抚中渐渐阖眼沉静。

睡梦中又被熟悉的血腥味包围,这味道本应令人不适,她却莫名觉得安心,于是再次沉入梦境堕入虚空。

很久之后,她被禁锢得太久,想挪挪身子却事未如愿,于是迷迷糊糊中抽出手来揉眼睛,想把睁不开的眼睛揉进一些日光。

一只手把她的小手拿开。

“怎么样了?”林崇岩低沉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呼出的气息能钻到云清的耳朵里去。

云清还是迷迷糊糊地醒不过来,手动不了,就歪过头在林崇岩胸前的衣衫上用力地蹭蹭眼睛,再一次尝试把眼睛睁开。

“醒不过来了么。”林崇岩把她的脸蛋从怀里捧起来。

“嗯。”云清点点头,眼皮还是很沉。

黑暗中云清感到那双手掌在她脸上滑过,撩去在她脸上粘得乱七八糟的散发,一路滑动着到她下颚。云清自己好像还是不满足,扭了扭身子和脸蛋引导那双手掌抚摸的轨迹。

“别蹭了,姑奶奶。”林崇岩道,用指头在她脸颊上弹了弹。

还挺疼的。

这下云清终于睁了眼,从林崇岩的手掌间抬起眸子瞧他。

“还疼吗。”林崇岩问道。

“本来已经不疼了。”云清摸摸脸颊:“但是你刚刚给我弹疼了。”

林崇岩露出微微笑意,手掌安慰性地在他刚刚弹过的地方揉了揉。

云清从炕上坐起来,这才看清,此刻她躺在土炕上,上身被坐在炕头的林崇岩抱在怀里,后者早已脱下玄黑色的外袍罩在她的身上。

梦中那股血腥味就是源自这外袍。

“你的伤怎么样了。”

云清握住林崇岩的手臂将袖子往上一撸。

长长的伤口像一条蛇蜿蜒向袖口深处,只是那沟壑已被一条条交错的黑线穿梭合拢,成了拔地而起绵延不绝的山峦。山峦之上,还残留着风干发黑的血斑。

“这么长的伤口…”云清抬头。

林崇岩神色淡淡:“还好,箭头划的,已经缝合上了。”

“是钟大夫给你缝的么?我怎么不知道?”

“你早就睡成死猪了,知道什么。”

云清想到她刚刚睡着林崇岩就这么抱着她,一直都没放开过,那他,难道就这么一边抱着自己一遍伸出手臂让大夫缝的?

这样精细的缝合线,估计要耗费一柱香吧。

云清问道:“很疼吧?”

“还好,这不算什么。”

云清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忍,但在痛楚面前还是会战栗流泪,即使这样的痛楚不过短暂一瞬。而林崇岩则能够这么平稳安定地接受这种痛楚,忍受绵长持续的痛楚。

林崇岩什么都没说,可云清突然就想到了他经历过的那次。

那才是真正的疼痛吧。

云清看着那条交错黑线的红蛇,目光闪了闪,低头沉默。

林崇岩还不知道他怀里的姑娘心中的触动,只是见到她低头闪躲目光的样子,便微笑问道:“怎么,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云清轻声道。

林崇岩掀开罩在云清身上的外袍,露出她缠着木板固定的左腿。

“这两天你不能下地,也不要挪动。可能我们还得在这里多呆几日。”他道。

云清点头,她唯一庆幸的便是腿伤还有康复机会,让她不至瘸腿。

她还想去南京,回福建,不应该这么早就瘸了腿。

林崇岩又将外袍合上,袍领搭在云清的肩头让她的头露出来,秀发披散如同瀑布落到袍上,与那黑色的面底融为一体。

“再休息会吧。”他道,轻轻拍着云清的头发,把她身子往上抬了抬。

“好。”

云清没再睡着却也没再动弹,只因她在说完不久后就听见林崇岩沉闷有频率的呼吸声,她靠在林崇岩起起伏伏的胸膛上,知道他一定也累坏了,到现在才真正得到一时半刻的休息。

就让他好好睡吧,不要弄醒他。

云清的头往外袍里缩了缩,鼻腔里都是外袍主人身上的气息,是淡淡的奇特味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阳落山的时候,李老农种地回来了,他手上还带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一只活鸡,是为了杀鸡给这两个受伤的住客补补身子。

只是一进来,那个高大男子正靠在炕头上阖目沉睡,身前的玄黑色外袍一阵簌簌,小姑娘冒了头出来,竖起食指放在嘴前,提醒老农别出言叫醒他。

李老农会意地点点头,捏住鸡脖子的胳膊抬了抬,给云清展示今晚的大餐。云清目光闪闪,紧接着粲然一笑,欣喜充盈。

……

牢房的门开了,一束光照射进地牢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之上铺展出一条明亮道路。

刑灵均背对着这块突如其来的亮光,几日来牢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进出,她心中总是燃起希望是有人来救她,可现实一次次地将她内心的火苗浇灭,直到火焰再燃不起来。

希望似一缕青烟,风过便烟消云散沉寂落灰。

刑灵均背对着没有转身,只听见脚步声交叠着靠近,直到他们开启她所在牢房的牢门。

“刑小姐!”郑绪诚奔进来跪下来在刑灵均身后,伸手把她的身子翻转过来。

刑灵均终于在明暗交替间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满脸关切的郑绪诚。

“郑…哥哥?”她还是不敢相信。

“是我,是我,我带你出去。”郑绪诚慌忙把她抱紧了从干草堆里拉出来。

“郑哥哥。”

刑灵均又唤了一次,这次她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只是还有些忪怔。

郑绪诚的五官拧在一起,清秀的脸庞也变得古怪。

“刑小姐,我来救你出去,别怕。”

他印象中的刑灵均,小脸蛋永远肉乎乎的,眼睛永远弯弯像个月牙儿。可怎么短短几天,她就像被人抽空了魂魄,抽走了生机,脸颊凹陷,目光也木然。

郑绪诚的心突然就刺痛了一下,怒意更是冲上头顶。

“你们到底对刑小姐做什么了!”

高玉明立刻甩锅出去,朝牢头喝道:“牢头呢?我让你们好好照顾刑小姐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牢头连忙跪倒,连连赔罪,无非就是那套说辞,不听也罢。

“郑哥哥。”

郑绪诚目光转回刑灵均,只见他怀里的小姑娘脸上的呆滞慢慢化为悲伤,嘴一咧,放声痛哭。

郑绪诚只给她擦泪,然后将她身子抱起来走出牢房。

高玉明自知理亏也只能跟在后面。

走出地牢的那一刻,刑灵均终于停下哭泣了,但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沾满了整张脸。

高玉明站出来,对一脸肃穆的郑绪诚说道:“一场误会,本官晚点就写信到京里给阁老赔罪,如有机会一定进京当面赔罪。”

郑绪诚没回答,双唇紧闭。

高玉明抬手遮住刺眼日光,望向天边幽幽道:“既然如今人已安然无恙,想必二位也不会在杭州多做停留,本官立刻吩咐下人备好车轿客船,送二位回京。”

郑绪诚终于开口,语气仍旧冰冷:“不用了,我们自己会安排。”

他转向高玉明:“高大人,我之前说过东厂的林督主也在这,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也肯定会知道,刑阁老这次能回内阁也是受林督主举荐,他二人的关系不言而喻。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和林督主解释今日所为,以免他回京参您。”

高玉明的脸色蓦地一变。

“若林督主找过来,本官自会解释。”高玉明抬手摩挫起下颌,突然放慢了声速:“就不劳郑公子操心了。”

郑绪诚眉头拧得更深了些:“你们还没去迎接林督主吗?”

“林督主既然奉皇命便装出行,本官也便不好主动寻找叨扰。”

郑绪诚点头放松了眉心,高玉明试探性的神态总让他心中隐隐不安,但他却不知究竟为何不安。

无论如何,尽快带刑灵均离开这儿才是正事。

于是他径直朝前走甚至没有和高玉明告辞。书童茗珠迎过来把主人迎上马车。

刑灵均抬起头,终于让日光真正布满脸庞,只在黑暗潮湿的牢里呆了三天,却像一辈子那样久,久到她快忘了日光暖身的感觉。

郑绪诚低头看她,脸上的严肃一时半会没有缓和下来,沉着声音道:“别怕,我送你回家。”

那个词让刑灵均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透出一点生机来。

“回家?”她问道。

郑绪诚一愣,他是想说回客栈,可脱口而出回家。

刑灵均抬起身子:“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家好么!”

她又哭了。

郑绪诚终于缓和了神情,忙安慰她:“好,我送你回家,见你爹娘和爷爷。”

刑灵均却哭得更凶。

郑绪诚急切解释:“我没骗你啊,今天咱们就回去,你就能见你爹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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