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家的好处

一般人都不会说自己是杂家，都愿意以专家自居，其实专家我也当过，那感觉比说自己是个杂家还羞于启齿——宣布自己是杂家别人都相信，宣布自己是专家别人就都上来拍砖，不信你就试试看。我这人朋友少，不是不愿意交朋友，而是每次主动向人家示爱时都吓得人家跑出老远，寻思这小子怎么还会咬人呢。所以很孤独，就自个儿琢磨些事来干，偏赶上好奇心还强、意志力不坚定、凡事没个耐心，等等因素成就了本人杂家的地位。另外外部环境因素的影响也比较大，我是学热能专业的，这学科本身就杂，半理半工涉及面之广足够你目不暇接，在大学后半段又赶上辅修经济贸易专业，这下子文理兼收黑白通吃了。毕业之后从事机械检修，检修这活计更是杂家之乐园，行业秘密不便在这里细述，否则很多“专家”要打上门来了。

当杂家当了这许多年，总结了若干优势，不吐不快，特此表志，为有志同行们扬眉吐气一番。

好处之一，自我安慰能力极强，遇到挫折能自我调节。冯巩有个相声，说郭东临是相声界里唱歌唱得最好的、唱歌界里相声说得最好的，这话要说是有点损，但也不能不说是一剂心理调节的良药。狡免尚有三窟，何况我们这些生活在大大小小挫折中的凡人，应该适当地转移注意力，别让自己钻到牛角尖里拔不出来。多一个爱好，就多一个舒适的角落，若你不是相声界里唱歌最好的，你还可以夸口说自己是相声界里最会杀猪的，他肯定无话可说，非竖大拇指不可，这时成就感也就上来了。有人会说你这不是现代阿Q吗？其实如果不涉及原则问题，阿Q没什么不好，最起码活着不累。某人在打网球时骂我是笨蛋，这不是原则问题，我可以在心里说篮球场上我玩死你，因此心理就轻松了许多。但是他如果引申开去骂中国人真笨蛋，这就是原则问题了，由于纯粹个体的原因让集体里的所有人都蒙上阴影，就必须给他上上课——虽然我用网球拍打球纯属外行，但用来打人还是有些心得的。

好处之二，不会轻易地上当受骗。比如，有一些养生骗人的把戏非常低级，但奇怪的是很多高级知识分子也会上当，我推想这些人应该是些搞自然科学或理工类的人物，大凡了解些中国传统文化或读过些中国古代典籍的人，绝不会跟着东拼西凑的玩意瞎起哄。就算此类专家整天专攻数理工程没时间熟悉传统文化，名家名著也应该读过几本吧，从语言文字结构脉络都可以看出些作者的水平来，怎么初中水平的文字也能读得下去吗？由此联想，这些院士学者的名头都是来路可疑的。多而不精的知识系统的确不能帮你摆平所有的事，但至少能帮你判断个大致方向或是对不对头的事持些怀疑留些戒备什么的，不至于活得像个东推西倒的傻子。前些日子新闻里说股市里只有50%的股民被套，我差点没生气——本地的情况是有80%的股民被套牢，难道真是风水不好我们这儿就凭空比别处多出三成的笨驴来？只有50%被套我就可以入市了吗？冷笑而已。之所以没生气是因为我知道些股市的知识，也知道新闻骗人骗习惯了，尤其是股市的。

好处之三，系统思考能力强，举一反三，不拘一格。彼得圣吉（Peter Senge）的管理学名著《第五项修炼》里对系统思考能力推崇备至，特别强调全面性多角度得考虑问题。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是杂家，就是科学界也得承认这一点。有位化学家说研究化学到了原子层面上就和物理学分不开了，同样，大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在研究相对论时离不开数学家的全力支持，据说他很后悔没有好好地学习数学，以至于不得不求助于一些数学家。生活中的例子不胜枚举。有一次一位同事在使用EXCEL表格时出了些问题，最后是我用ACCESS数据库解决的，若是他坚持用EXCEL恐怕得大干两天，而我只用了五分钟而已。思路开阔、联想丰富是杂家的共同特点，好像有句流行的话就是说我们杂家的：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

好处之四，到处都能找到快乐，目标多多。如果把一条狗关在笼子里，它就只会打转转，如果把我关在笼子里，我能想出若干种自娱自乐的方式，其中包括健美训练、格斗训练、大声演讲、唱歌和练习手语，当然也包括打转转。道行高的还可以入定、默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甚至练习辟谷绝食等。要做的和能做的事情很多，时间和地点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开放自己探求未知，以及是不是愿意这样做。我们承认专家在某一方面的伟大成就是他们的价值和快乐，但也不能因此就让所有人的价值观整齐划一，让快乐变得如此单一和脆弱。我是凡人，根本不想有什么伟大成就，不可以吗？一个目标和理想破灭了，没关系，再来一个就是了。

杂家的好处还有很多，比如交际场合不会寂寞，想找个聊天话题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一点简直无须废话。

最后，我要谈到最重要的东西——申明什么人才能叫杂家。若干年前中国假货泛滥的时候，某人告诉我真皮皮鞋是怎么回事，他说皮肤分三层，第一层是表皮，第二层是真皮，第三层是皮下组织，真皮皮鞋是将动物皮的第一层表皮扒下来后做成的，并告诫我一定要注意鉴别。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他是一个联想比知识更丰富的榜样、一个将有限的知识投入无限的未知的典范，但可惜他不是杂家，直白点讲，杂家可不会胡说八道。如果你想判断一个人究竟是个杂家还是个口若悬河的大骗子，不要管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是怎么做的。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