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久到连影子都有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秦珞被推下天台的时候正值深夜。

夜色如一张巨口,而四周林立的高楼活像一圈尖牙。

她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砰一声摔在了兴茂大厦前空荡荡的停车坪里。

脖子似乎断了,四肢更是使不上半点力气。

耳边传来脚步声,秦珞在剧痛中张了张嘴,血沫子顺着脸颊滑过,很快染红了一小块水泥地面:“帮……帮我叫辆救护车……”

男人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北林路23号兴茂大厦有人坠楼,麻烦尽快过来。”

夜风带着凉意,秦珞的四肢很快被吹得冰冷,五脏六腑却始终一片火烧火燎。

她才22岁,不想这么快就死。

绝望的当口,一丝极浅的异样划过脑海,仿佛一只蚊子贴着耳朵嗡嗡飞过,让她头皮一紧——这位热心市民打电话的语气太冷静,压根不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场坠楼事故之后该有的反应。

秦珞下意识就想抬头看看“热心市民”的脸,可浑身上下没有哪块肌肉还听使唤。

就算这人真有问题,自己也不见得有还手之力吧?

然而男人只默默站在原地,并没有靠近的意思,秦珞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抬手看了看表。

“救护车还有十分钟到。”他说。

声音融化在夜色里,像一阵低沉的大提琴音。

十分钟……

秦珞闭了闭眼,极力保持清醒。

均匀的呼吸有利于减缓出血,可对脏器破裂一类的内伤并没什么卵用。

慢慢流逝的时间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这两年,秦珞很少有这么平静的时候。

她虽然只是个从业刚满一年的小警员,但也有过不少和死神打交道的时候,只是每次都能死里逃生,从没像现在这样四仰八叉奄奄一息过。

视线越来越暗,眼皮越来越沉,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从肺部灌进鼻子,又一刻不停地从鼻子里涌出来,很痒,却没办法伸手擦拭……

钝痛如潮水在每根血管里肆虐,她没话找话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叫秦珞,是来查案的……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陆崧泽。”男人语气疏离,惜字如金。

秦珞怀疑自己要是还能动弹,这人或许会伸出手,和自己来一次商业会晤般礼貌而冰冷的握手。

沉默。

又是一阵难挨的沉默。

“陆崧泽先生,方便说会儿话吗?”

“说什么?”

“什么都行。”

没要求,真没要求,半年前她的师兄肺部中枪,她守在担架边从朝阳区人民群众聊到了纳斯达克指数,生怕师兄一闭眼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而现在,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的,换做了她自己。

秦珞不是没想过这种结局,只是这结局来得太快,连难忘今宵都没唱一场就匆匆收尾,不是那么的让人服气。

陆崧泽沉默了片刻:“你觉得这个世界真实吗?”

“什么?”秦珞疑是自己听错。

“你觉得这个世界真实吗?”陆崧泽重复。

……这算个什么问题?

“你生活的‘地球’其实是联邦政府开发出来的一个虚拟网络世界,真正的地球早已经被太阳风暴毁了。”

秦珞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却不知牵扯到了哪根痛觉神经,疼得左半边脸颊直抽搐。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滑稽得像只猴。

“幸存者被送上了星际移民的飞船,要在睡眠仓里进行为期几十万年的休眠。”

“……”这下她连嘴都没法儿再张了。

“这些人的躯体维持在生理静止状态,思维被连接到了虚拟世界里,以刺激脑细胞,维持人脑的适度活跃,让他们不至于在沉睡几十万年后‘一觉醒来’全变成脑瘫。”

听陆崧泽用解释学术论文的语气一脸平淡地说完,秦珞左眼皮和右眼皮一齐跳了起来——她大概是碰上了这条街最有想法的崽。

转念一想,不免觉得自己太背。

去商业大厦查虐猫的案子,莫名其妙被人一把推下楼也就罢了。眼看要挂了,遇到的最后一个人居然还是个疯子。

“疯子”并没期待她对这番话作出任何回应,又十分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虚拟世界里没有死亡,‘死亡’只代表你的意识数据被暂时清零,系统会在24小时内自动更新,把清除的数据逐一恢复。”

秦珞的脑子一定是抽抽了,她居然顺着这人的话往下想了想:“你是说……在这个世界里,人可以无限次复活?”

“疯子”给出肯定的回答:“对。”

秦珞苦笑了一下,气若游丝:“你很会安慰人,现在我一点也不怕‘死’了。”

远远的高速公路上有远光灯一闪而过,这一瞬,她才终于看清了这人的脸——五官深邃,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严丝合缝的冰冷。

像是随时可以换上白大褂,走进手术室的医生,又或者戴上一副金丝边眼镜,站上讲台的教授。

总而言之,不像是刚逃出精神病院的重度妄想症患者……

秦珞视线一凝,鬼使神差竟有点回光返照——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哪见过这张脸。

陆崧泽并没对她探究的视线多加留意,抬手拨了一下腕上那只银色手表的指针。

天还是那片天,星星也还是那几颗星星。

可从警一年多的直觉告诉秦珞,四周的一切似乎随着陆崧泽的动作有了细微的改变,定睛一看,兴茂大厦空荡荡的楼顶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小小的人影。

那人眨眼就坠了下楼,直直朝她砸来。

秦珞悚然一惊,想翻身躲开却动弹不得,胸廓肌在紧张和恐惧中剧烈抽痛,以至于不受控制地咳出了一口温热的血。

然而下一秒,她不由自主盯紧了那个坠楼的倒霉蛋,在巨大的痛觉下竟仍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正一根根竖立起来——那坠楼的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如此诡异的画面令秦珞的大脑瞬间宕机。

她怎么会看到几分钟前自己跌下来的一幕?

咯噔,耳边响起一个细微的声音。

紧接着,那距她鼻尖仅仅毫厘的“自己”突然就消失在了风里,仿佛一切只不过是眼花的幻觉。

“你能看到这些,是因为这个虚拟世界的安全系统出了漏洞。”陆崧泽的语气依旧平静,叫人再怎么探究也探究不出任何多余的内容。

“什么漏洞?”秦珞的潜意识先于她的理智开了口。

人的判断力经常会在某些关头忽然失效,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只有平日累积下来的直觉。

直觉告诉秦珞,自己刚刚没有眼花。

而如果有人想用某种高科技手段制造假象迷惑她——

她不免自嘲,因为这种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且不说她只是个小警员,没人会舍得在她身上下血本,就是真下了血本,制造这么逼真的假象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至少从技术层面来讲,是要花不少功夫的。

“你应该很清楚,警局目前正在秘密调查的,和刚才把你推下天台的是同一种‘人’。”陆崧泽再度开口。

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回答了秦珞的问题。

秦珞所在的调查小组已经秘密调查了那些“人”很久,为了不引起社会骚乱,一直没把查到的结果曝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开始了二次进化。

而这一次,是从高等生物向低等生物转变。

就好比她今晚接到一起报警电话,说兴茂大厦的天台上有人虐猫。来到天台时,一只黑猫安安静静蹲在栏杆上,双眼碧绿,骨瘦嶙峋。

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呼救声。

秦珞警觉地拔出枪快步上前,靠近声源时才发觉不对——那里并没有人,只有一个音量被调至最大的手机。

女人凄厉的哭喊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刺耳

秦珞的后背划过尖锐的寒意,心跳有半秒钟的停滞。

她预知到危险,猛地转过身,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黑猫投在地面的影子如遇水膨胀的海藻,极快地抻成一个巨大人形,在她转身的一瞬,狠狠把她推下了栏杆……

这显然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杀人事件。

类似的案件不止发生过一起。

半个月前,瑞恒商业广场附近也有一名警员被害,周围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目击者,连遍布四周的监控都没拍到罪犯的行踪,就仿佛行凶的是个隐形人。

而这还只是那些“人”上百种本事中的一种。

秦珞曾亲眼见到一个二次进化体凭空变成水蛭一般的软体生物,在十几辆警车的包围下缩身钻进了下水道,只留下一滩腥臭的绿色粘液。

要是一切真如陆崧泽所说是一个“漏洞”,“漏洞”又是如何产生的?难道就没有修复的可能?

秦珞大学辅修过计算机专业,算是个知道水深水浅的半吊子。

“如果全世界的幸存者都被接入了这个系统,那这个系统不是应该很重要吗?又怎么会在运行过程中出这么坑爹的问题?”她忍不住问出声。

陆崧泽深深看了她一眼:“因为当时全球灾害来得太快,没有给人类留下多少反应的时间,也因为临危受命负责开发这个程序的人,实在太蠢。”

蠢到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躯壳,只剩下一丝意识还残留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来回游荡如幽灵……

秦珞听得不明所以,正要再问,耳边突然又传来了那种细微的咯噔声。

这回一连响了好几下,像是某个齿轮在转动的过程中错位,引发了一连串本不该有的反应,让她莫名觉得不太妙。

还没来得及把这声音听真切,已经有一辆警示灯急闪的救护车呼啸而来,稳稳停在了兴茂大厦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医护人员,熟练迅速地把她抬上了担架。

秦珞转目匆匆一瞥,陆崧泽方才待过的位置已然没了人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却还在,如秋风在夜色中潜行。

车门合上的一瞬,夜雾勾勒出陆崧泽轮廓分明的侧脸,仿佛他已在某个肉眼不可见的地方站了很久,久到连影子都有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车里的秦珞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很难受,说不出具体的缘由。

救护车一路疾驰,警笛打破了黑夜的安宁。

“伤者失血过多,颅骨粉碎性骨折,颈椎错位,肋骨断裂并已戳伤肺部……但呼吸平稳,心跳有力,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受了这么重的伤,十来分钟都还没咽气,这简直是个奇迹,连见惯了生死的医护人员也惊讶于秦珞的生命力之强。

注射止痛药之后,秦珞的四肢像木头一样没知觉,心脏成了生命寄居的最后一块领地。

她不想死,哪怕死亡如他所说,仅仅意味着数据的打乱重组,她也不想死。

这世上还有她记挂的人,还有她没完成的事……

然而下一秒,伴随着“嘀”的一声长鸣,心电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突然齐刷刷变成了直线。

小护士手一颤,给秦珞输血的针头差点戳进了自己血管。

什……什么情况?

就……就这么失去生命体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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