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灰色的灵魂
  • (法)菲利普·克洛代尔
  • 2609字
  • 2020-11-17 15:51:11

那是在一八九七到一八九八年间,在那个期间!已经非常遥远了。工厂出资对花园的小屋进行了维修,由于潮湿,小屋已墙体斑驳,宛如一个旧码头。屋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几乎什么都有:摇摇晃晃的柜子、老鼠夹、锈迹斑斑的弯月形长柄镰刀、石料、板岩、一辆敞篷四轮马车、一些破玩具、几捆线、园艺工具、破衣服,还有许多鹿头和野猪头,当然都是死的,里面塞了稻草——老德蒂纳酷爱打猎——他儿子让人把这些猎物的头砍了下来,但不想看见,于是便把它们堆放在那里。蜘蛛在上面结了许多网,让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很陈旧,如同神秘的埃及石棺。大修之后,专门从布鲁塞尔请来了一个装饰师,对房间的布局进行重新设计。

工程一结束,第一个房客就到了,但半年后就被人替换了,后来,第二个房客也走了,接着来了第三个,第四个……数都数不过来。走马灯似的,全都住不到一年,所有的房客都很像,大家都叫他们同一个名字,说:“瞧,那个房客又走了!”房客都是一些高大的小伙子,还很年轻,很安静,很少出门,从来不带女人回家,他们有纪律。早上七点出发去工厂,吃完晚饭后八点回家。他们在一座我们叫做“卡西诺”[15](我们都很纳闷,为什么他们在那里从不赌博)的大房子里吃饭,那里成了这些先生和工程师的饭堂。有时,他们当中有几个人星期天斗胆在花园里散步,德蒂纳什么也没说,任他们走。他在窗后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回来,他才出去散步,走累了,便坐在一条长凳上。

转眼几年过去。德蒂纳的生活似乎循着永远不变的节奏,来往于V城法院、墓地和城堡之间,他每个星期都到太太的坟墓上去,而他所住的城堡总是关着门,深藏不露,远离众人。他的四周,慢慢地产生了庄严的气氛,弥漫着传奇色彩。

他上了年纪,但依然如故,至少表面上如此。总是那么严肃,给人以冷漠的感觉,那种沉默深厚得如同饱经沧桑的一个世纪。如果想听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其实很温柔,到法庭去听他公诉就可以了。案件很多。我们那里的罪案比别的地方多得多,也许是因为冬天漫长,人们太烦闷了,而夏天又太热,让人容易上火。

陪审员们总不明白检察官想说什么;他读的书太多,而他们读得太少。在他们当中,什么人都有,但很少有大款,往往都是一些无用之人:身上散发着哈喇味的手艺人、皮肤红红的农民、辛劳的小职员和穿着破旧长袍的神甫,他们住在乡下,天不亮就起床赶来;还有一些车夫和疲惫不堪的工人。这些人全都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代表正义的一方。其中不少人以后也许会坐到对面去,被两个长着小胡子的警察夹在当中。警察站得笔挺,跟埃皮勒纳图画[16]中的警察一样。这一点,我敢肯定,他们心中都略有所知,自己能感觉得到,但不愿承认,这使得他们往往对他们要判决的人充满仇恨,并且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而那些人可能是他们的兄弟,只因运气不好,或者因为太勇敢。

当德蒂纳的声音在法庭响起时,大家就不再窃窃私语。全场的人好像都在整理衣冠,好像眼前有面镜子,大家拉拉衬衣,整整衣领,互相对视,却连大气都不敢出。检察官就在这种寂静中开始了他的发言,他们面前的沉寂打破了。不管什么案件,也不管控告谁,检察官的控词从来不会超过五页,他言简意赅,不会虚张声势,而是冷漠而详细地讲述犯罪的经过和受害人的情况,仅此而已。但这已经够多了,因为没有一个细节不曾公开。他看得最多的,往往是医生的报告。他很重视那些报告,把它们念出来就行了,念到关键的地方,他会放慢速度。他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伤口和伤疤,更不会忽略割脖剖肚留下的刀痕。听众和陪审员们突然看见一幅幅图像从极遥远、极黑暗的地方来到眼前,清晰地展示了罪恶及作恶过程。

人们常说,人最怕的是自己不知道;我却认为,知道前一天还不知道的东西,这才让人害怕。德蒂纳的秘诀在于: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受够了,不想再做那种事情。剩下的就不用操心了。胜券在握。可以要人头了!陪审员们会把人头放在一个银托盘里交给他。

然后,他就可以去雷比永饭馆吃饭了。“又斩了一个,检察官先生!”布拉什把他引到他的专用餐桌前,替他拉出椅子,像侍候大爷一样侍候他。德蒂纳打开餐具,用餐刀把酒杯敲得叮当响。米耶尔克法官无言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德蒂纳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他。两人相距不到十米,各坐各的位。他们从不交谈。米耶尔克大吃大喝,吃相难看,脖子上围着餐巾,就像个马夫。他的手指被调味汁弄得油乎乎的,几小瓶酒下去,眼前已开始模糊。检察官则很有教养,切鱼的时候就像在抚摸。外面一直在下雨。米耶尔克法官在狼吞虎咽地吃甜点,“牵牛花”在大壁炉旁边打盹,她累了,壁炉中跳跃着火苗,让人昏昏欲睡。检察官沉浸在自己甜蜜的梦想之中。

而有人已在什么地方磨刀霍霍,搭断头台了。

据说,凭着自己的才能和财富,德蒂纳本会飞黄腾达。但他没有,他一辈子都待在我们乡下。这就是说,他哪都没去;这就是说,他一直待在我们那里。多年来,死神就像一段遥远的音乐,远远地响着,直到一个美丽的早晨,突然降临到了我们头上,可怕地砸烂了我们的脑袋,一连四年。

克莱里丝的肖像一直挂在城堡的前厅,微笑地看着这个世界发生变化,然后坠入深渊。她穿着快乐时期的服装,那个年代已一去不返。天长日久,她的脸不再苍白,剥落的清漆使它变成了淡红色。德蒂纳每天都打画像底下经过,画像一天天陈旧和暗淡。他放慢动作,延缓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突然来临的死神攫走了美好的东西,但让它保持原样,这确实是死亡的伟大之处。人无法与死神较量。

德蒂纳喜欢时间,以至于常常看着时间流逝,有时,他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窗前一张长长的藤椅中,或者坐在一条高高的长凳上。一座小小的人造小山,春天开满了银莲花和长春花,使盖兰河的河水流得很慢,而小运河的水却奔流得很快。那时,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尊雕像。

多年来,我试图弄懂这一点,但我并不比别人聪明。我摸索,迷路,打转。起初,在“事件”发生之前,德蒂纳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职位,一座屋子,一笔财富,我每周至少都能见到两三次的一张脸。看见他,我便会向他脱帽致敬,可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后来,由于老是与幽灵为伴,他有点成了我的老相识,一个不幸的亲戚,甚至可以说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我努力想让他开口说话,让他重新活跃起来,以便问他问题。只问一个问题。有时,我在想,这是在浪费时间,那个人深厚得就像是一团浓雾,一千零一夜都掏不出他的心窝。不过现在,我有的是时间。我好像被甩出了世界,一切活动着的东西似乎都远离了我。我处在一段历史的漩涡中,那已经不再是我的历史。慢慢地,我摆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