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灰色的灵魂
- (法)菲利普·克洛代尔
- 2712字
- 2020-11-17 15:51:11
不知从何说起。难啊!那个时代已完全过去,也没人再提起,那些脸、那些微笑和伤口也同样。但我还是想说,说说二十年来一直压在我心头的东西,说说我的内疚和巨大的困惑。我必须揭开这个秘密,就像用刀剖开肚子,伸进双手,尽管一切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果有人问,我有什么奇特的本领能对即将讲述的那些事知之甚详,我会回答说,我知道,就是知道。我知道是因为我熟悉它们就像熟悉日出日落,因为我一辈子都想把它们拼凑起来,重新缝合起来,让它们发出声音,让大家能听到。以前,这差不多就是我的职业。
我会陆续展示许多影子,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影子,将置于近景,那是一个叫做皮埃尔—安热·德蒂纳的男人的影子。德蒂纳是V城的检察官,当了三十多年,他就像一只机械表,天天都在工作,从来不会抗议,也没有坏过。要做到这一点,是要很大的本领的,他不用进博物馆就能让自己身价倍增。一九一七年,当“事件”发生时(我们那里的人提起那件事都会加引号,并辅以叹息和手势),他已经六十多岁,一年前就退休了。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像一只冷漠、威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鸟。他沉默寡言,但给人印象深刻。他眼睛明亮,好像不会动似的,嘴唇很薄,没留胡子,额头高高的,头发灰白。
V城离我们那里有二十来公里。在一九一七年,二十来公里远的地方就等于是另一个世界了,尤其是在冬天,尤其是在战争期间。那场战争打个没完,把我们的道路弄得乱七八糟,到处是卡车和手推车,还有令人窒息的烟雾和不绝于耳的枪炮声,因为前线离我们那儿不远,对我们那里的人来说,那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怪兽,一个隐藏起来的地方。
德蒂纳,人们对他的称呼根据地点和对象而有所变化。在V城的监狱里,囚犯们大多叫他的绰号“吸血鬼”。我曾在一个单人牢房里看见一幅画,是用刀刻在厚厚的橡木门上的,刻得很像。那个“艺术家”在他被关押的半个月里应该一直在欣赏他的模特。
至于我们,在街上碰到皮埃尔—安热·德蒂纳时,我们都叫他“检察官先生”。男人掀一掀帽子,身份低下的女人欠一欠身,而别的女人,有地位的女人,和他同一阶层的女人则微微点点头,就像小鸟喝水一样。他把这些都不放在心上,他不回答,或者说很少回答。你得把单片眼镜擦得亮亮的,几片叠起来,才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动。这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是看不起人,我想,这只不过是漫不经心罢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个年轻人差点弄懂了他的心,这就是我接下去要讲的一个年轻女子。她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忧伤”(对她才这样)。也许正因为她的错才会发生那些事的,可她自己一无所知。
在二十世纪初,检察官还是很了不得的。在战争年代,机枪一响,就能撂倒一大片奋不顾身的年轻人,要一个戴着手铐的单身汉的命,那是像玩儿一样。当他判一个杀死邮递员或丈母娘的可怜虫死刑时,我并不认为这很残酷。面对那些手上戴着铐子,被两个警察夹在当中的傻瓜,他几乎不正眼看他们。可以说,他视而不见,好像他们已经不存在似的。德蒂纳并非对犯人恨之入骨,他只是在捍卫一种理念,仅仅是一种理念,捍卫他的善恶观罢了。
听到宣判时,犯人们大叫起来,哭喊,发疯,有时双手高举,仰面朝天,好像突然后悔了一般。德蒂纳却不再理睬他们,他把资料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在那三四张纸上,他用紫色墨水和蝇头小楷拟了一些要审讯的问题,字眼都经过精心斟酌,往往让旁听者听了心惊胆战,让法官们听了陷入深思,如果他们没有睡着的话。他寥寥数语就能在瞬间搭起一个绞刑架,比两个木匠干一个星期还快、还稳。
他并不恨犯人,判完后就不认识他们了。证明是,有次开庭后,我亲眼在走廊里看见了这一幕:德蒂纳走出法庭,背上还披着漂亮的白鼬皮饰带[4],那神态活像加图[5]。他突然遇到“寡妇”未来的丈夫[6]:那家伙大叫起来,满口喊冤,眼睛还像被宣判时一样红红的。他肯定后悔朝老板肚子上打了那几枪了。“检察官先生,”他呻吟道,“检察官先生……”德蒂纳盯着他,好像没有看见宪兵和手铐。他把手放在犯人的肩上,回答说:“是的,朋友,我们在哪儿见过,不是吗?我能为你效什么劳?”他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完全是真心的。对方傻掉了,好像又被判了一次刑。
每次宣判之后,德蒂纳都会到教堂对面的雷比永饭馆去吃饭。店老板是个胖子,一口烂牙,脑袋像一棵黄白相间的苦苣。他叫布拉什,人不是太狡猾,但赚钱很精明。这是他的本性,没什么可指责的。他总是系着一条蓝色的大围裙,看上去就像一个被束得紧紧的大酒桶。他有过一个老婆,那女人老是卧床不起,得了我们那里的人所说的“忧郁症”。在我们那儿,一到十一月,秋雾一起,很多女人就开始焦虑。后来,她死了,更多是因为那个“事件”,而不是她一辈子也没有治好的这个病。
当时,布拉什的三个女儿都长得像小百合,白里透红,那洁净的血色让她们显得更白,好像一点就着。最小的那个女孩还不到十岁。她的运气不好,或者说运气太好。谁知道呢?
另外两个女儿只有小名,一个叫阿玲,一个叫露丝,至于那个小的,大家都叫她“美妹”,几个穷酸诗人甚至在她的名字后加了“白天”二字,结果她就成了“牵牛花”[7]。当这三个女孩端着酒瓶、酒杯和餐具,在十来个说话大声、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中间穿来穿去时,我感到就像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她鲜艳得像含苞待放的花朵,我总觉得她离我们这个世界太远了。
德蒂纳走进饭店时,古板的布拉什总对他说同样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变:“检察官先生,又斩了一个!”检察官没有搭腔。布拉什安排他坐下来。德蒂纳有自己的专座,常年保留,饭馆里最好的座位之一。我没有说是最好的,因为最好的那张桌子,是靠着彩釉陶瓷壁炉的那张,坐在那里,可以透过绣花帘子看见教堂前面的整个广场,这是留给米耶尔克法官的。法官是个忠实的食客,每周来四次,他的肚子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他圆鼓鼓的肚子一直垂到大腿根,他的皮肤也很说明问题,粗糙,满是粉刺,好像他喝下去的勃艮第葡萄酒都储存在那里,等待释放。米耶尔克不太喜欢检察官,检察官也不太喜欢他。我甚至觉得我这样写有些不符事实,他们见面时不都庄严地摘下帽子,互相致礼吗?两人好像处处相反,却喜欢同样的饮食。
最让人好奇的是,德蒂纳虽然很少来雷比永饭馆,但他有自己的专座,也就是说,那张桌子一年当中有四分之三的时间是空着的,这意味着布拉什少赚了许多,但布拉什不会白白地给他留座的,连赶集的日子也留着那张桌子。那几天,当地的农民挤完牛奶后,天一亮就赶到这儿来,喝一升李子酒,然后去纳安大妈的窑子里放松放松。那张桌子虽然空着,却不允许别人坐。有一天,布拉什甚至把一个坚持要坐在那里的牲口贩子赶了出去,从此以后,那家伙再也没有来过。
“宁要一个没有国王的王座,也不让一个脚上沾满牛屎的客人坐!”有一天,布拉什被我惹急时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