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灰色的灵魂
  • (法)菲利普·克洛代尔
  • 2519字
  • 2020-11-17 15:51:11

德蒂纳呢?那里就不一样了:他回到了黑暗之中。也许芭布最了解他。她跟我讲过,那是在几年以后,很久以后,“事件”发生之后很久,战争爆发之后很久。所有的人都死了,德蒂纳死于一九二一年,其他人也同样,翻老皇历已没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告诉了我。那是一个黄昏,她在她所住的小屋里,和别的像她一样的寡妇们住在一起——勒格拉夫在一九二三年被一辆马车轧死了,他没有听见有车来。芭布在聊天和樱桃酒中寻找安慰,她从城堡里带出好多瓶酒来。她是这样说的:

“那个年轻女教师一住下来,我们就发现他发生了变化。他像个生了病的大熊蜂,被花蜜所吸引,开始到花园里去散步了,在那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下雪,而在以前,他是难得出门的,一从V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或书房里。我用托盘给他端去一杯水,绝不会是其他东西,然后,七点钟吃晚饭。就是这样。但女教师来了之后,一切都乱套了。他从法庭里回来得更早了,回来就去花园。他长时间坐在长凳上阅读,或凝视着树木。我也经常发现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好像要寻找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似的。吃饭呢,这是最麻烦的了。他以前胃口就不是很大,后来几乎什么都不碰了。他朝我摆摆手,我便把饭菜都撤了下去。可人总不能不吃东西呀!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发现他倒在房间里或是其他地方,他会病的,身体会虚弱,人会晕倒!可是没有,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脸消瘦了,尤其是两颊。嘴唇变得更薄了,他的嘴唇本来就很薄。他以前总是睡得很早,现在开始熬夜。我能听见脚步声,楼上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静了许久,接着又重新开始。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思考?梦想?梦想什么呢?星期天,他总是安排得很巧妙,女教师一出门,他便在小路上遇到了她,好像很偶然,其实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有时,我看见他等了好一会儿,然后假装惊跳起来。她呢,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知道她意识到没有。她大声地向他问好,声音响亮而欢快,然后走远了。他回答了她,但几乎是不动声色,声音非常缓慢,随后便站在他们打招呼的地方。他可以在那里待很长时间,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最后,他终于回家了,好像很不情愿。”

芭布讲了很多关于检察官与莉西娅·维尔哈蕾娜的事。天黑了,牲口棚里传来了牛羊的叫声,护窗板也噼啪作响。我想象着检察官在花园的小路上走着,前往盖兰河边,看着年轻女教师所住的那个小屋的窗子。一个接近死亡的男人坠入情网,这一点也不新鲜,古老得就像这世界一样!对他们而言,什么表面文章都没必要了。只有那些毛头小伙子才显得如此可笑。像德蒂纳这样脸像大理石一样冰冷、双手如此无情的人,也会被美所征服,心怦怦直跳啊?其实,这只能使他多些人情味,更像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芭布还告诉我,有天晚上,德蒂纳举行了一场盛宴,让她把所有的银餐具都拿出来,还让她把亚麻餐巾和绣花桌布来来回回熨了几个小时。请五十个人吃饭?不。只有两个人,他和那位女教师。就他们俩。他们分别坐在一张大桌的两头。做饭的不是芭布,而是专门从雷比永饭馆请来的布拉什,“牵牛花”给他们上菜。芭布在一旁百思不解,而勒格拉夫则早就去睡了。饭一直吃到半夜,芭布想知道他们谈些什么。“牵牛花”告诉她:“他们互相看着,没别的,就是互相看着……”芭布大失所望。她和布拉什喝了几小杯白兰地,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被布拉什叫醒。她趴在桌上,布拉什则清扫和整理好了一切,抱着女儿走了。“牵牛花”裹着毯子,幸福地在他怀里睡着了。就这样。

夜深了。老女佣收住口,往上推了推头巾,包住头发。我们俩还待了好一会儿,在黑暗中默默无言。我在想她跟我讲的故事。后来,她在旧罩衫的口袋里摸索着,好像在寻找什么。天上划过几颗流星,很大,断断续续,正好给那些需要以此来战胜孤独的人一些预兆。然后,万籁俱寂。闪亮的东西继续闪亮,黑暗中的东西仍在黑暗之中。

“拿着,”这时,芭布对我说,“这也许对你有用。”

她递给我一把大钥匙。

“我离开那里以后,什么都没有动过。他唯一的继承人,是他太太那边的一个小堂弟,小得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公证人说,那人去了美洲。我才不相信他会回来呢!什么时候能找到他,天知道!……我也活不了多少天了……这么说吧,以后,城堡就归你看守了。”

芭布慢慢地站起来,把钥匙放在我的掌心里,合上我的手,回家去了,没有再说什么。我把城堡的钥匙放在口袋里,也走了。

后来,我便没有机会再同芭布说话。然而,我一直想去城堡,这种欲望有点像一个不太卫生的疥疮,弄得我痒痒的,可我又舍不得弄掉它。不过,我总想,还有时间。这是人类的一大蠢事,人们总对自己说还有时间,事情可以拖到明天做,三天以后再做,明年再做,两小时以后再做。结果,人突然死了,先后进了棺材,那时,谈话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安葬芭布时,我看着她的棺材,试图找到答案,但只剩下擦得发亮的木头。神甫拿着香,围着棺材走了一圈,嘴里用拉丁语念着祷文。和一小群哆哆嗦嗦的人一起去墓地的路上,我甚至在想,芭布跟我讲的那些故事,什么盛宴啦,德蒂纳的暗恋啦,这些是不是骗我的。不过,这不重要。她喝樱桃酒喝醉了。也许,她在天上,在两片云之间,还能找到整瓶整瓶的樱桃酒。

城堡的钥匙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把钥匙给了我,但我一直没有用过。那几锹土使我冷静了下来。墓穴很快就被土填满了,芭布回到了勒格拉夫身边,永远在一起了。神甫也带着唱诗班的两个孩子走了,那两个小农民的鞋子在泥泞中噼啪作响。绿色的麦田中,绵羊星星点点,就像是椋鸟。我去了克莱芒丝的坟墓,后悔自己去得太少。

日晒雨淋,日久天长,我安放在瓷框中的照片已经褪色,她的头发只剩下影子了,微笑也隐隐约约,她好像正在薄纱屏风后面看着我。我把手放在拼写成她姓名的金色字母上,心里默默地跟她讲述我生活中发生的所有故事,讲述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她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她听了以后,一定会牢记在心的。

就在那天,安葬了芭布之后,我决定去城堡,好像想更深入地窥探一个秘密。从此,我就成了少数几个目击者之一。是的,那天,我清理干净了挡在门口,像胡子一样乱糟糟的荆棘,然后把钥匙插进大大的锁孔。我如同一个可怜的王子,闯入了某个睡美人的宫殿。只是,在这个城堡里,没有睡着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