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个冬天的雪很多，总是一场接着一场，马路上的雪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就又会在傍晚的时候，伴着阴沉的天空轻轻飘起细细密密的雪花，掩盖住已被碾压结实的冰棱子上面。一切像是转了一圈，像极大一时的光景，苏眉又开始整日泡在图书馆里，那里的新旧程度似乎一点都未变，那些被翻阅的龇牙咧嘴的书就横在三楼中文类图书一进门的图书架上，靠近窗户的小推车上总是放着那本《曾国藩家书》还莫名奇妙地搭配着《卡内基成功学》，那场景像极了第一次来图书馆时的样子。图书馆新进的图书总是不先上架，要先放到管理员办公室后的一个小型新书架，可以花五毛钱租借一本，一次可以租一天。苏眉实在等不到新书上到外面的架子上就只能办了花钱先看的权利，许是钱的动力，一本书通常一天也就看完了，而那些实习总结却迟迟不想动笔，已经养成了等着郑伟初稿的习惯了，再完善下就交上，也是交差。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苏眉就会觉得自己的大学过的很颓，既没有好好去读书，也没有好好去恋爱，整天泡在图书馆这栋楼，人都怏怏的，还能做些什么。

苏眉见子喻的次数不多，每个寒冷的夜里已经没有勇气冒着大雪去上晚自习，只是窝在宿舍一遍遍地听杜洋借给自己的卡带，沈庆的民谣，低沉磁性的声音慢慢地、一遍遍的唱着已经流逝的青春，苏眉望着窗外黑沉的夜晚就想这样的日子是否是就是自己的青春，它们来的如此突然，走的也如此的无奈。

除了固定的几个晚上，苏眉和子喻去学校外不远的砂锅居吃韩国拌饭，每次去俩个人也是合着吃一大碗拌饭，然后偷偷的多吃些馆子里免费的韩式小菜。一份拌饭价格也很美丽，抵上苏眉在食堂吃上两天了，每次都是苏眉抢着付钱的，方子喻说过最近生活费花光了，家里的钱还没有汇过来，许是有其他事情花销大了，苏眉没问。突然有种可以照顾她的感觉，苏眉觉得无比的开心，尽管自己的钱也没剩下多少，可是能在一起吃饭真好，白天总是见不到她，终于可以看见她了，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和谁一起吃。临近最后一个寒假，班级里兴起了各种毕业聚餐，好像为时尚早，或许每个人的心底都在惴惴不安，天涯海角的同学，或许就在那一天再也不曾见到，每个人都想抓住什么，给别人，给自己留下什么，可是又能留下什么？

断断续续的，几次上网苏眉都没联系上TOM猫了，他也是毕业季应该很忙吧！只是很失落，苏眉想见见他，见见那个网络那端的人，该是如何的人，陪了她整个大学期间，尽管夏夏一直都说见了面就再也不会联系了。不联系就不联系吧！或许这个人也只属于大学的自己，苏眉这样想。这个冬天毕业班里面流行起吃散伙饭，三三两两的聚在小饭馆里，吃着廉价小炒，喝几口酒就莫名的脸红，就像突然流行起来的黄昏恋，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看见八竿子打不到两个人在你面前牵起手来，笑嘻嘻的看着你。苏眉害怕遇到这样场景，不知如何打个招呼，是该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是谈定的祝福，那些不肯放弃的旧时光每个人都害怕它们在半年后的离别中一去不回。

“晚上我们电气系三个毕业班要聚餐吃散伙饭，苏眉，晚上记得去啊！记得通知咱班女生，男生这边我挨个宿舍通知。”这个不知道更迭了几次的班长，高高壮壮的模样，一脸的认真与用力。又是吃饭，然后莫名地被敬酒，莫名地喝了好多，好在也莫名地发现自己的酒量还不算太差。

“好呀！这么多人，我喜欢。”夏夏只要听到有饭局有热闹就兴奋的不行。

“还不是那样，这些人打乱了重组，还不是那群人，有什么好聚的。”杜洋冷冷地说道。

苏眉笑了下，坐在杜洋对面，拿起杜洋那精致的笔盒，说道：

“去吧！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三个班一起吃饭呢。”

“每次都是最后一次，结果就没完没了了，哈哈。”说着说着杜洋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也是，就那样的。去吧，大周末的在宿舍里也是无聊。湘妹子，你肯定没意见对吧？”苏眉抬眼看着趴在上铺拿着小本本儿记账的湘妹子。忽然被点名的湘妹子像是突然回过神儿来，笑成一条眯缝的眼睛看着苏眉，一脸迷茫的看着苏眉：

“啊！你在说什么？是和我说么？”

“好吧！我确定是和你说。我们说明天晚上的聚餐散伙饭你肯定去吧？”苏眉无奈看着湘妹子。

“去的去的。要交班费么？”

“那倒没提呢，等生活委员提醒我们的时候再交吧！”

“好的。”说完，湘妹子低下头继续她的小本本儿。

苏眉回头看了夏夏和杜洋，几个人无奈的笑了。湘妹子总是那个清醒又茫然的姑娘，像是游离在这个班级的边缘，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生活重心应该是她的那些个老乡，可苏眉却想起来，前几天的晚上在假山的拐角看见的湘妹子和一个外系的男生一前一后的经过，怎么回事？那个男生不是和隔壁宿舍的女孩纠缠和很多年，这是三个班的人都知道的，原来，原来也可以这样。苏眉又不经意的抬头看了眼湘妹子，拢了头发穿着小花儿毛线衣的湘妹子，娇小，坚韧而可爱，只是因为不爱参与班级活动的她就该被忽略？原来真的没有认真去了解一个人，以为的就是心里认为的那样的一个人，原来可能就不是那样的一个人。那自己呢？在别人眼里又是哪样的一个人呢？

下午，苏眉冒着小雪带着一身寒气从校外的小店里买回了瓜子、花生和橘子，这是聚会前零食三件套，好在杜洋和夏夏陪着自己去的，不然这么多人的量可要累死了。本来是三个班生活委的事情，因为吃饭也是临时起意，生活委和班长去安排吃饭的饭店去了，结果抓到自己了。苏眉本想着找方子喻的，顺便叫上郑伟，还可以顺带一起出校园一起转转，一大早苏眉跑到子喻宿舍，发现人不在，同宿舍的人一边洗脸一边告诉苏眉，昨天晚上就没回来。估计是学生会有事情吧！想给郑伟宿舍打电话找他帮忙，可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晚上，想想还是没打。

三个人戴着厚厚的围巾，从学校大门进来就一路走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虽然是北面阴冷了些，但毕竟是近路，拎着的东西越来重，夏夏嘴里咕哝着，本来是男生的活，竟让我们来，苏眉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想抢过夏夏手里拎着的橘子，夏夏灵活的一个闪身，险些把橘子甩出去，戏谑的笑道，事情都做了，还不让发几句牢骚了。苏眉看着那张圆圆的脸，忽闪闪的睫毛，北风中凌乱的头发有几绺沾在如猪油膏一样发亮的唇彩上，心里就想起大一刚刚初始她忸怩娇滴滴的样子，明年的她要去哪里呢？竟然从来没问过。还有杜洋，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皮毛一体，领子高高的竖起用羊毛围巾厚厚裹着，戴着羊皮手套拎着一大包瓜子，不停地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唉！曾经那个因为项阳和方子喻而冷落苏眉的人，其实都没走远，一直在身边，是不是自己太狭隘了，太把自己当盘菜了，苏眉顿时胸口五味杂陈的。

就在快走完这段风口的路，远远看见教学楼和图书馆的交叉拐角处，方子喻和郑伟一前一后的走过，两人之间的那段距离刚好是可以感受到对方的距离，又是一前一后的，苏眉刚想开口喊住他们，杜洋用手抓了苏眉的羽绒服袖子，犹豫的一下，也没有喊他们的冲动了，也就一转眼，前面的两个人就拐到图书馆那边去了。苏眉没吱声，倒是杜洋，低声说道：

“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从实习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男生那边传的更厉害，学生会那边林森也知道了。那样子怎么办？将来工作了更没法相处了，毕竟三个人还要去一个单位，那日子有的玩了，其实她什么都有了，何必呢？漂亮女生就是好，有任性的本钱，男生们谜一样地朝前冲。不像我们啊！没有捷径可走。我这么说你别不高兴啊！我知道你们俩很好。可是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不觉的自己就是陪衬么？”

苏眉抬起头看着杜洋，这句话犹如一根刺儿慢慢地、深深地、准确地扎在苏眉的心上。苏眉盯着图书馆前面拐角处的几棵干枯的榆树丛，横竖伸出的枝丫瑟瑟的抖着，挂在枝头的一个旧废塑料袋兜着萧杀的北风晃啊晃，这个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