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里 马嵬坡传来凄厉的哭声

公元756年7月15日。陕西金城马嵬坡。

这是风声鹤唳的日子。

这是天下大乱的日子。

这是君不君臣不臣的日子。

这是鬼哭狼嚎的日子。

这是尸横遍野的日子。

风夹着雨，在呼啸。雨水搅拌着黄泥，在流淌。人迹罕至的马嵬坡，此刻人声鼎沸，兵慌马乱。从皇上，到大臣，到兵士，人人惊恐万状，狼狈不堪。昔日的荣耀，昔日的威风，昔日的排场全没了踪影。

唐朝重臣、拥兵数十万的安禄山按撩不住当皇帝的欲望，终于起兵造反，攻下东都洛阳之后，兵锋直指潼关。朝廷兵马元帅哥舒翰率二十万之众，在朝廷的一再催促下，贸然出击，竟挡不住安禄山数万虎狼之师，失了潼关后，又贪生怕死，投降了安禄山。潼关失守，京都长安已无险可守。唐明皇李隆基惊惧之下，率数千御林军弃长安西逃。

眼见得大唐天下就要换了主人。

昔日在长安城里威风八面的皇上，还有那些在天子脚下作威作福的大臣们、御林军们，此刻已经没了主张，有的在谋划改换门庭；有的在打点细软，准备开溜；有的在观望风头；有的私下里嘀咕皇上好色误国。还是宰相杨国忠，大太监高力士有些主见，力请皇上西逃入川。一些见风使舵的大臣、太监、宫女，还有平日雄赳赳、气昂昂，威武高大的御林军们，讲点良心的，勉强跟着逃，或是独自逃回了家乡；不讲良心的，纷纷投靠了安禄山。

凄凄惶惶的一代英主李隆基带领部分大臣和数千御林军逃到了马嵬坡。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安禄山兵马过了潼关，前锋兵马已冲进长安。

天下形势糟透了！

皇上一路走，一路的叹气和悔恨。

大臣们一路走，一路私下发牢骚，有的干脆不辞而别！

兵士们一路走，一路骂娘。这群平日养尊处优的武士们，何曾受过这等罪？受不了苦的，便悄悄地开了小差。有的则趁机偷抢扒拿，干起了强盗的勾当。

“都他妈的杨家兄妹坏了大唐天下！”几乎人人都在这么说。

统帅御林军的陈玄礼大将军心里也在这么想。

人多，逃得又太急，吃的穿的，还有用的，都成了问题。许多人连在城里的妻儿也没来得及告知，一些人连在城里的相好也没来得及辞别。如此剧变，怎能不让他们闹心？

冤气，火气，怒气向他们涌来：“都是宰相的过。”几个胆大的挑头骂道，“杀了这个狗娘养的。”

“对，杀了他！”一呼百诺。

有人悄悄地将兵士们的不满报告陈玄礼，大将军陈玄礼意味深长地抿着嘴，一言不发，那意思分明是在鼓动兵士们去干！

杨国忠却蒙在鼓里，还在那儿行使宰相的职责：安排皇上住宿；接见往来的大臣和外邦来使；派员先行入川打前站；派哨马进长安探听消息。

兵士们饥肠辘辘逃了一夜，还没吃上一口饭，更不要说得到俸禄。

兵士们怨声载道。

“不杀了宰相，我们就不入川。”几个挑头的兵士道。

有人将兵士要作乱的消息报告陈玄礼，陈玄礼依然是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杨国忠还在那里大摆宰相的架子，颐指气使，一副风光无限的模样。安排好皇上的住宿之后，他又接见来自番邦的使者。

挑头的一个兵士叫张二狗，急欲建功立业，见杨国忠与番邦使者相会，大呼：“宰相与番人密谈，想要造反！为国除害的时候到了！”二狗一声喊，立即有十几个兵士手执长矛大刀一拥而上，扑向杨国忠。

杨国忠见大事不好，边跑边骂：“一群逆贼！想造反不成？”

“天下大乱，全是你这个奸臣惹的祸！”张二狗手起刀落，只听得“咔嚓”一声，紫红的血喷出两尺高，杨国忠的头颅滚出一丈开外。

近些日子，张二狗和长安城里徐记药店的女儿小凤好上了，将饷银和抢来偷来的一些东西存放在小凤处，因走得急，没来得及打招呼。他担心性命不保，怕东西被小凤吞了，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一不做，二不休！”张二狗喊道，“反正也是作乱的勾当，杀贵妃去！”

“对，杀贵妃去！”一帮兵士跟着大喊。

“你们胆敢谋反？”大将军陈玄礼终于走出帅帐，来到闹事的兵士面前，厉声喝道，“贵妃也是你们杀得的么？”

“贵妃是宰相的妹妹，贵妃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我等不是等死么？”张二狗朝作乱的兵士一挥手，“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们不连累大将军！”

“尔等稍安勿躁，由我去禀过皇上！”大将军陈玄礼喝止住兵士之后，来见皇上。

“皇上！”陈玄礼奏道，“为眼前计，为国家计，速做决断！”陈玄礼催促皇上杀贵妃。外面兵士乱糟糟一片，喧哗声如狂风骤雨，要皇上杀贵妃以谢天下之声不断传来。

“皇上！”陈玄礼又在催促。这位大将军刚才纵容兵士杀了宰相杨国忠，深知不杀贵妃，日后贵妃定会找自己算账，早晚有杀身之祸，必须连贵妃一块杀。在此之前，他已经在皇上面前陈述了利害，皇上就是听不进，一会儿怒斥他想要造反，一会儿又指责他想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一会儿又是哽咽抹眼泪：他下不了杀爱妃的决心！

外面兵士们的吵嚷声夹杂着风雨声，声声相逼。

“天下形势一乱如此，全是朕一人之过，贵妃何罪之有？”

“皇上！”陈玄礼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急于一声，“贵妃妖颜惑主，岂能无罪！”

“高力士！”皇上呼叫在一旁垂手侍立的心腹大太监，“危难之际，你就不能给朕分忧吗？”

高力士泪流满面，跪倒在地，以额频频碰地：“奴才亦知，眼下大势确与贵妃无涉，但如不依大将军所言，将士不能用命，在这万分危急关头，臣恐有不测！”

“皇上！”陈玄礼已是按捺不住，皇上如恋情，不能杀了贵　妃，来日必然后患无穷！必须趁此机会，一并了结了贵妃，永绝后患！想到此，他顾不得君臣之礼，居然在皇上面前咆哮起来：“叛军就要追来，我皇乃一国之主，圣驾安全最是要紧，不杀贵妃，不能平民愤，岂能让贵妃一人乱我大唐天下？孰重孰轻，我皇圣明！”

是啊，叛兵就要追来，自己老命尚且不保，遑论贵妃呢？　皇上泪水涟涟，以袖掩面，呜咽着。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皇帝，原不算是昏庸之主，中壮年时期，很是有一番作为，只是十几年前，从儿子手中夺过儿媳杨玉环之后，不仅沉湎女色，疏于朝政，还乐于炼丹读经，一心想成为神仙。这几年，朝野都在传说，安禄山将要造反，他就是不信，不但不予防范，还一再给安禄山加官晋爵，想以此笼络安禄山。如今，自己酿的苦酒，终于轮到自己喝了。要是在平日，哪个做臣子的敢在他面前如此大不敬？可是眼下他没了往日的威严，后面有追兵，身边有悍将骄兵，哪个轻哪个重，岂能不知！

但要杀掉给他带来无限欢乐的贵妃，这简直比剜他的心头　肉还难！可是，要是不杀呢，这些由市井无赖、达官贵人子弟组成的卫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的！

“皇上！”高力士见皇上逐在沉吟，也附和陈玄礼，“该是圣躬独断的时候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替代？”皇上几乎在哀求陈玄礼。

“回皇上，”陈玄礼道，“此非臣本意，只是兵士们非要贵妃以死谢天下不可！”

“唉，既如此，由你们去吧！”皇上脸上滚出几滴老泪，期期艾艾挥了挥手。

“皇上！”正在给皇上把扇的宫女小鸾见陈玄礼和高力士逼皇上杀贵妃，愤怒至极，大骂道：“这群乱臣贼子想要造反！”

“女人是祸水！”愤怒的陈玄礼终于找到发泄怒气的对象，“此等贱人亦敢妄议朝政！”他上前一把拽过小鸾，像抓小鸡似的往地上一掼，“来人！”

几个侍卫应声而出。

小鸾知道死期到了，不但不怕，竟莫名其妙地感到自豪！她觉得满朝文武都是些怕死的，逃的逃，降的降，独我敢骂你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将军，这是何等的勇敢！这是何等的荣耀！她顺从地跟着手握鬼头刀的侍卫一边往外走，一边大骂道：“天下大乱，不去杀贼，却要杀娘娘，天理难容！”

侍卫用刀背朝小鸾腰部猛地一击，又朝她的脸上狠狠地送上一拳，小鸾顿时昏死了过去。

谁来杀贵妃？

这可不是值得夸功的好差事！刚才在皇上面前还声色俱厉的陈玄礼一下子没了勇气！这个狡猾又粗鲁的大将军，此刻忽然想到了将来：万一后人问起是谁人杀了娘娘，如何作答？大将军杀了贵妃？这可是犯上作乱的勾当，要背千古骂名的！想到此，大将军满脸堆笑，向高力士道：“公公传旨吧！”

高力士岂是个笨伯？这个外表忠厚、内藏无限心机的大太监，眨巴几下见过许多世面的三角眼，即刻看到了陈玄礼骨子里的东西，心想，你这个武夫，想将千古罪名由我来背，还嫩了点儿！于是冷冷道：“大将军传旨吧！”

“此乃宫中之事！”陈玄礼怒目圆睁，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转身出宫。

此时是非常之时，不要说太监，就是皇上也要让大将军三分。高力士不敢与大将军较劲，眼下皇上的安全，全仰仗陈玄礼，再说，传旨本该是太监的事儿。看来，躲是躲不掉了，他颤抖着来到贵妃居处。

贵妃正在室内纳凉，宫女张云容和红桃在给贵妃摇扇。

高力士欲进又退，神色极不自然。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最难传的一道圣旨！

“公公有事么？”贵妃见高力士神色慌张，诧异地问道。

“噢噢，是是。”高力士嗫嚅道，“皇上有旨。”

贵妃慌忙立起身，跪下。见高力士一副冷酷，公事公办的模样，她已能猜出圣旨何意。自从堂兄杨国忠被杀后，她料到会有这一刻，但万万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容分辩！贵妃一阵惊愕，惶恐，怨愤，无奈，脸色苍白，冷汗淋漓。

“赐贵妃死。”

闻听此言，贵妃一阵晕眩，几乎瘫倒。忽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此乃天意。尔为贵妃，不可失仪。思念及此，贵妃终于有了一丝理智。

“谢我主隆恩。”贵妃喃喃道。

高力士也不想亲自动手杀贵妃，他怕有一天皇上反悔。可又不能不传皇上的旨意，他在犹豫之中，想到了云容和红桃。高力士将云容和红桃领到另一室内，忽地扬起已经花白的眉毛，瞪起平日里总是耷拉的眼皮，恶神般地问道：

“你们奉旨不奉旨！”

这是从何处说起！宫女还敢不奉旨？！真是问的奇怪，两个宫女吓得哭泣起来。

“皇上圣明！天下大乱，全是宰相和贵妃的错，奸相已经被除，皇上有旨，赐贵妃死！”

两个宫女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高力士平日里话不多，外表看颇具忠厚之相，可是人人都知他与皇上的特殊关系，对他的话，视如圣旨一般，就是朝中的重臣，也对他畏惧三分。当他盯着你看时，不用说话，你的脊背都会发凉！

两宫女惊愕倒地，惶恐流泪，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你们敢不奉旨？”高力士大怒，朝跪在地上的两个宫女狠狠地踢去！

“不敢！不敢！”两个宫女哭着叫道。

高力士扔给两个宫女一条白绫：“奉旨吧！”

天下乱成这样，全是安禄山惹的祸！这样一个乱臣贼子竟受到皇上和娘娘的宠信，这不是娘娘的罪过还能是谁的罪过？难道还是皇上的罪过不成！红桃就亲眼见过安禄山嬉皮笑脸地搂着娘娘要亲嘴，被娘娘笑着责骂一顿。云容还见过娘娘指着安禄山的下垂过膝的大肚皮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安禄山答称：“是对娘娘的忠心！”想到这里，两个宫女止住了哭，竟对娘娘生出了一丝恨。是呵，安禄山明明是大奸臣，你贵妃娘娘待他比亲儿子还亲！现在天下大乱，不是娘娘和宰相的罪过又是谁的罪过！忽然间，两宫女陡地生出许多勇气来，抬起头问道：

“何时动手？”

“现在！马上！”高力士道，“宰相和贵妃乱国如此，不杀何待？”

“遵旨！”皇上的圣旨，竟由宫女来执行，她俩忽然觉得自己变得高贵起来，一生一世，哪能有这种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