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最后的希望

  • 猎人与轻骑兵
  • 克拉索特金
  • 5336字
  • 2021-07-18 13:33:02

“大家不要有包袱,上半场比赛结束了,不要去管它。我们现在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先扳平,然后把比分反超。明白没有?别想别的东西,有什么责任都由教练来承担。比赛还有30分钟,我们能做到!”

中场的更衣室里,教练没有骂我们,也没有对上半场的“黑色三分钟”多说什么。她半弓着身子,一遍遍地拍手与鼓励环坐一排的弟子们,沙哑的嗓子令我难受。

我今天可真是太“聪明”了。赵蕤就坐在我附近,他接我下的场,没有怪我,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

“芮阳,你下半场休息吧。”教练说着,低下头关切地摸摸他的脑袋。叶老大有些吃惊,光从眼神里就能看出继续比赛的渴望——他爸爸妈妈难得一起来看他呢,但也立即表示服从安排。

此前教练就直接让阎希趁中场休息热身去了。

我和米乐坐到叶芮阳身边,想安慰他一下,但他只是笑笑,说不用管他,好好去准备比赛吧。

自己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现在只能接受这一切去继续战斗了。比分落后,客场进球数被追平,换人名额也只剩两个,但比赛还有整整半场,我们的替补席上还有人。即便公牛已经把犄角刺入了斗牛士的腹中,但只要骄傲的战士还没有死去,他仍然能忍痛挺起利剑,在尘土飞扬的斗牛场上继续和对手拼杀。我感到一股热血在脑袋里渐渐翻腾,已经很难再用理智去考虑问题了。

“各位,你们看得到,今天吴闻达和蒲云状态差得一比。33号也不行。下半场一定能逆转!我们继续打蒲云那一侧吧,我太了解他了,他没你们想得那么自信,不断地冲,他的信心迟早会被我们冲垮的!”我突然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说的话,“你们放心进攻,去咬外校,咬死他们。防守就交给我,我绝对不会再让他们进球的!死都不会!”

“说得好!跟他们拼了!这是我们的地盘!”学学也跳了起来。队长让大家再围成一圈,教练们也加入在内,一中必胜的口号在更衣室里震荡。随着我们再度踏上球场,看台上也发出一阵欢呼。即便比分落后,亲人与朋友依旧无条件地支持着我们。这是我们的主场,没有人能攻破的主场。趁着岳隐播报换人信息,我用写有诗句的手掌重重击打了一下门框,似乎在再次请求这位朋友与我并肩而战。

带上全部的努力和希望,最后的30分钟比赛开始了。两队在场上扮演的角色发生了换位,外校改为防守反击,我方则大举压上进攻。撤下一名中后卫后,阎希的登场使我们的阵型改为四后卫,学学和涛涛需要覆盖的防守面积加大,要更加不惜体力地奔跑。身受重伤的斗牛士在以分钟计算的生命之中淋漓地施展着剑术,阎希的个人盘带、队长的长传转移,穆铮的冲击压迫,我们最强的三名球员各显神通,撕扯外校的防线。而明明和袁逸空学长则稳守壁垒,我也相对扩大了自己的出击范围,将外校的反击机会死死卡住。时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不断流逝,希望它走得慢一点吧,让我们能有机会追赶上胜利的曙光。

高强度的前场压迫是一只无形的手,它掐住了对手,使其一呼一吸都相当困难。主场观众用我们最为熟悉的声音传递着助威的信号,那种源自于亲近之人的呼唤让沉重的身体攫取了不断奋力向前的能量。我们再次在自己的右路,也就是外校的左路实施爆破,前赴后继。而对手明显也预料到了我们的战术,齐心协力将防守重点固定于此。这是一场惨烈的攻坚战,相互之间的碰撞、封堵球路的闷响与召唤同伴协助的喊叫不绝于耳。时间大概来到了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没有褪色的迹象,它像几千年前在遥远的希腊或罗马时那样,让强烈的光芒照耀着这片战场,映射出没有硝烟也没有鲜血的鏖战,地平线在它的彼端恍惚地起伏。

我们的攻势被外校一一化解了,但对手抵御狂攻后也渐渐显露出了迟钝与疲惫。涛涛杀到中路后送出的一脚挑传,穆铮在门前几米的位置头球攻门,选位优秀的守门员用胸膛完成了一次神扑,神奇地将皮球拒之门外。后卫慌忙解围,球落到了吴闻达脚下。他正要转身组织反击,学学凶狠地冲杀到了他的身前,不由分说地抢下皮球。吴闻达慌忙一拽,学学在倒地之时仍用脚尖将球捅给了队长。裁判示意攻方有利,不吹犯规。队长顺势给出了一记手术刀般的直塞球,球从两名后卫之间的空当穿过,找到了杀入禁区左侧的阎希。外校的门将见势不妙,弃门而出,想化解阎希的单刀。14号面对出击的门将从容不迫,轻轻一扣,门将扑了个空。绕过他的阎希左脚轻松推射,球毫无悬念地进入了空门。阎希的双臂再度交叉于胸前,我们知道两队再度回到了同一起跑线。而接下来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谁能破门,谁就有可能彻底终结比赛。

“江元一中队换人,换下24号张涛涛,换上22号米乐。比赛还有15分钟,大家继续加油!”扳平比分后不久,米乐成了我们打出的最后一张牌,他朝气蓬勃的速度与冲击力将是刺向公牛软肋的最后一把匕首。身披白衣的米乐宛如那匹白马,他奔入赛场,向橙色的军阵发起了又一次冲锋。上场的第一次触球便是面对蒲云的防守,22号不再像友谊赛时那样气定神闲,而是第一时间将球捅过了对手的两腿中间。一次人球分过,米乐将球趟得极大,带着近乎蔑视对手的自信。蒲云费劲力气地转过身,米乐已经从他的身旁跑过了。气喘吁吁的小胖赶不上边路的快马,徒劳地伸手想通过犯规阻止这次进攻。然而他连米乐的胳膊都没拽到,又一次跌倒在地上。过掉了蒲云,米乐再度往前冲刺,尹日荣已从中间赶到,不由分说地扑向他,米乐灵巧地把球一拨,外校的33号没碰到球,反把米乐绊倒了。裁判的哨声响了,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张闪亮的黄牌。爬起身的蒲云顾不了脸上沾着的绿色的人工草与黑色的橡胶颗粒,踉踉跄跄地跑到队友身边,可能是想向他道歉吧。尹日荣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个月前,我还为童婧和溪中被我们淘汰感到一丝于心不忍。可当比分真正僵持不下之时,看到这一幕,即便是我的朋友,场上的我也没有任何感伤。我只希望这一次定位球能改写比分。

队长和米乐走到了球前。球并没有传向禁区,而是由米乐轻轻一拨,直接给到了队长脚下。尹日荣从人群中冲出准备抢断,却被队长晃个正着。甩开他以后,刘炽又杀到了面前,面对这第二员拦路的大将,邝灏毫不畏惧,使出了一招“油炸丸子”,利用左右脚的速率从夹缝之中过掉了外校队长。此时施振华已从后面扑来,外校的另一名中后卫也闪到身前,准备前后夹击。邝灏见状,轻描淡写地将球往左边略略一推。所有人的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开之时,穆铮在禁区里接到了传球,完成了张弓搭箭。

“江元一中队进球!进球队员23号穆铮,助攻来自队长邝灏,场上比分3:2!”那是一脚干脆利落得无以形容的射门,顷刻间击穿了外校的咽喉。进球后的穆铮在阳光下呐喊飞奔,冲到了看台之前,又一次敬出了标准的军礼。周老师一定在看台上,他的爸爸肯定也在,虽然我们从未见过他,也从未听他提起,但穆铮绝对是想把这个进球送给他们。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跑到了那里,从身后一拥而上,争着抱住我们的进球功臣。放下话筒的岳隐顾不上拍照,从广播室里直接跳到了某人身边。教练也冲上来了,趁这个时机在耳边叮嘱着我们几个防守球员。退回场上时,有三名外校的球员已站到了场边。一口气连换三人,决战彻底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公牛的生命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扛下它绝望的冲击,或是再补上致命的一剑,负伤的斗牛士在夕阳落下前有无数种赢得胜利与荣耀的选择。

外校换上了两名前锋和一名高个后卫,撤下了无所作为的吴闻达等三人。蒲云还留在场上,这倒是颇有些意外。他和刘炽以及新换上场的后卫组成三后卫,施振华和两名前锋直插前场,形成了奇怪的313阵型,这便是卫冕冠军不成功便成仁的孤注一掷。纵然枪里已没有子弹,刺刀也在拼杀中残缺不全,顽强的对手也决不会就此缴械投降。“风萧萧兮易水寒”,在古老的过去,荆轲扶着重伤的左腿投出唯一的匕首时大概也有这种悲壮惨烈之感吧。但无论多么钦佩对手的勇气,我们都不能在最后十分钟里倒下。

遍体鳞伤的公牛催动蹄子,带着喷薄的怒气再度冲来,像寒夜的深山密林里双瞳闪动绿光的狼群扑向猎人。外校完全放弃了中场,只留跑不死的尹日荣一人传导过渡,更多采用最直接的长传冲吊攻击我们的防线。他们创造出了几次机会,一次角球的乱战中,刘炽已将球推向了球门,却被守在门线上的米乐生生挡出。外校的队长极为遗憾地抱头叹息,发出巨兽般的声音,而米乐和我则在球门前狠狠地撞了一下胸膛,随即又一同守住了施振华在角球攻势中的头球抢点。下半场,我已经完成了四次扑救,外校搏命的进攻在那双手套下黯然失色,在他们的射门被一一拒之门外后,队友们信任的目光使我由内而外地充满了力量。

我也一定在给他们提供力量与希望,以我自己的表现。

时间在无限地接近终点了。此刻的我希望它走得快一点,我的生命走得快一点,让一秒变成两秒或三秒。我知道我们离扣开决赛的大门只剩下几分钟了。人不可能每次都只差一点的,我会成功的,就在这一次。

转眼间,我们在禁区前沿完成了一次抢断,队长将球挑向了边路,全队体力最为充沛的米乐接到了球。蒲云在他身后一点,于是,一场近乎于公开羞辱的赛跑又开始了。跑满全场的蒲云连米乐的尾灯都追不上,在米乐提速的一刹那便被毫无悬念地甩在身后。他还想尽力赶一赶,但身体已到达了极限。人有许多东西都是后天可以培养的,但是在体育运动中,身体素质的上限决定了蒲云能碰到的天花板。在无数个日夜里,他不知疲倦地想赶上那个永远被寄予厚望的人,如今却第三次狼狈不堪地跌倒在自己的影子里。他勉强地支持着,想爬起来,这都有些力不从心。没有人能帮助他,这是赛场,队友们还在回追单枪匹马杀向外校禁区的米乐,作为对手的我们也难以顾及他。或许他的爸爸妈妈也在看台上吧,我快三年没见过他们了。不知看着自己的儿子用尽力气只是想站起来都难以做到时,他们会是怎么一番滋味。

但蒲云还是站起来了,一瘸一拐。米乐已杀入了外校的禁区,除了尹日荣外,回防的对手和跟进的队友都没赶到。换作刘炽,一定会大喊一声震慑米乐吧,事实上他也喊了,但隔得很远,影响不了我的搭档。尹日荣依旧一言不发,把自己横着甩到草皮上,想用堵枪眼的方式封住米乐的射门。一中22号挥动了不是那么擅长的左脚,皮球擦过外校33号的鞋尖,又将将越过门将的手指。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千里走单骑,与队长先前过五关斩六将的助攻相比毫不逊色。

米乐的射门慢慢滚向了球门左侧。这球打进,比赛就彻底宣告结束了。

我终于能看到他说了那么久的庆祝动作了。

然而贴地前进的皮球在即将进入球网时诡异地向上弹了一下,大概是场地不平的原因吧,毕竟在现在,我国很多职业场地的条件都相当糟糕,学校的人工草坪更难免坑坑洼洼。皮球发生了稍稍的变线,最后撞到了门柱的外侧,被起身的门将死死抱在了怀里,简直像抱住幸存的婴儿。我用手套狠狠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但仍对跑回来防守的米乐喊了好球。

“下半场补时4分钟。继续加油!”

岳隐传递出最后的时间,所有人都显露着前所未有的疲态。蒲云和施振华的体能已完全透支,拿到球都很难做出动作,外校只有尹日荣还能在中场奔跑,可能他是把说话的力气都省下来了吧。外校的33号在外围找到了一个空当,起脚远射。但一中的33号并没有让他如愿以偿,我将球凌空拍下,顺势抱在了怀里。第5次扑救,看台上传来一阵喝彩,眼前的人群也四散而去。

就要结束了。

但是,现在是攻防转换的时机。给棺材钉上钉子吧!

我看到了米乐在右路的位置,顺势用手抛球将球甩给了他。像无数次训练中一样,他稳稳接到了皮球。尹日荣骤然出现在他身前,米乐用一个灵巧的背转身躲过了他,却冷不防蒲云凭借最后一点力气与希望赶到了边路。他捅到了皮球,想控制住。米乐第一时间反抢,球在二人的纠缠之下滚向了底线。尹日荣和袁逸空也加入了争夺,一片混乱中,球出了底线,边裁将旗子指向了角旗区。

这可能是外校的最后一次进攻机会吧。角球防下来,基本就结束了。

注定无法在决赛中登场的尹日荣一言不发地走向了角旗杆,等待裁判的哨音。他高高举起右手,边裁却把旗子横在他的面前。禁区内发生了一些推搡与口角,主裁判正在告诫双方球员不得拉扯。这对我们是有利的,拖延的都是对手的时间。

“米乐,你站到后门柱守一守吧。”望见外校的门将都冲入了我们的禁区,我拍了拍搭档的肩头,将我的身后交给了他。

“好嘞。”他立马答应了。

“看好自己的人!注意第二落点!”我下达了最后的指示。其实不用我说,外校最高的几名球员都有了贴身照顾的人。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结束吧。

尹日荣的角球开出了,球很快,奔向前点。施振华和刘炽都在这里,那是他们头球最好的两名球员。但赫明明和袁逸空也在,紧跟在他们身旁,我也照看着这里。即便能抢到点,他们也很难攻门。几个人撞成一团,球不知被谁蹭了一下,往我的身后,也是门的远端平行飞去了。

我意识到了什么,慌忙之中,扭过自己的身体,往后赶去,米乐一定也发现了危险。密集的人群中,一个熟悉而又矮小的身影背对着阳光出现了。我在扑救,米乐在封堵,然而恰恰是在我们俩的头顶,在被留下的缝隙里,皮球于阳光带来的阴影之中钻了进去,蹭着门楣。

世界安静得仿佛什么都不剩下。旋即是一阵肺腑之中发出的震动,大到不真实,不像是从一个体能风中残烛的人身上迸射出来的。这声音与我们无关,又牵动着我们的命运。他脱下了橙色的球衣,将它抛向蓝天与太阳。在无数次跌倒了又站起来以后,他并没有灯尽油枯,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在人群之中用自己最不擅长的头球把我们推进了万丈深渊。

他真的是我的克星吗?致命的一击在最后时刻真正到来了。

又是差一点点。差一点,什么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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