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下坠的生命
  • 猎人与轻骑兵
  • 克拉索特金
  • 6163字
  • 2021-08-29 11:11:01

“到了,外面风大,你快回教室去吧。”老班把车停到校门口时,我才反应过来时间又过了很久。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教涛涛音标。米乐和我,包括叶芮阳和川哥,我们的英语成绩还凑合,但口语都不算很标准——至少到不了有胆子误人子弟的水平。赵蕤或许还行,但我一点都不愿意去找他。思来想去,我想到了黄敏学。无所不知的川哥曾告诉我,黄敏学的英语成绩特别好,每次考试不是满分就是接近满分。不过其他成绩就挺一般的,拉了后腿——不对,黄敏学不是狗,才没有后腿呢。

但我对接近学学不是很有自信,即便他是我们语文老师的小孩,我们也在戏剧节上小小地调侃过他。我始终觉得自己有点不想靠近他,不仅是班赛上的种种表现,更重要的是他和徐牧的争吵。我很受不了说话凶狠刻薄的人。感谢米乐和叶芮阳,他俩一直都很照顾我的情绪,就算我跟他们开过带有恶意的玩笑(我好后悔),他们也从没对我说过狠话。

几句刺耳的话,它们不是朝向我的,但我还是被这种尖刻的语言闪出的寒光震慑住了。那几句话或许不足以摧毁他与穆铮和徐牧之间的友谊,但足够让我对他所有的好印象凝固和碎裂了。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的朋友那样说话呢?

或许我害怕的不是学学,而是从他身上看到的自己。扪心自问,我就没说过这种话吗?“你就不怕你爸妈突然把你带走?”“你长得挺宽广的。”“那你就管好你自己,多去体检,有心脏病提前查出来,好好治疗,不行吗?”“柯佩弦,我讨厌你,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了!”“你这个小人,你太会讨好人了……”我明明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也明明知道没有什么比恶毒的语言更能伤害人,更知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永远也不能收回了。永远,多么残酷的一个字眼。

“对了,你今天回去先写语文和英语作业吧,写不完也没关系的。辛苦了。”老班又嘱咐了我一句。我忙对他点头说老师你也辛苦了。他在摩托车上冲我挥挥手,沿着路灯向不远处的小区去了。

进了校门,我决定还是得跟学学说说。既然决定了要帮涛涛这个忙,就要帮到底,而且要做到最好。学学的那几次行为可能只是情绪不太好(或许我也是在给自己的一些行为找借口),那个会给我弹吉他唱生日歌的队友应该还是很阳光热情的吧。他是那么清秀可爱,咧着嘴笑的时候尤其澄澈。

请他直接教涛涛不现实,也很麻烦。我可以让他把每个音标都录个音,然后在电脑上整理成一个音频,通过储存卡拷到涛涛的手机上。他的手机虽然是按键式的,但还具备一些基础功能。只要这个音频文件可以被他的手机打开,他就能随时参考。这个方法应该挺靠谱的。

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我掏出了手机,一是看看几点了,二是想先在微信群里找到黄敏学的号,把好友给加上,等晚自习下了再跟他聊聊。

七点四十了,我们晚自习九点结束。写作业的话,时间是有点不够,但我肯定会在今天把所有任务都完成,大不了就带回宿舍趴在被窝里打开手机电筒写。我可不喜欢欠债,尤其是欠那几位课代表的债。我想着呢,点开了微信,发现学学在几分钟前正巧在校队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对,他应该是不上晚自习的,所以能看手机。

他说出大事了。我没仔细看,随手点开了他发的链接。一条新闻。题目叫《足坛20年来最惨烈空难:沙佩科恩斯,飞翔的梦想与下坠的生命》。

沙佩科恩斯?有点熟悉。

等等,空难?

发生了什么?

BJ时间11月29日中午,载有巴西球队沙佩科恩斯的一架班机在哥伦比亚麦德林市附近坠毁。机上共81人,乘客72人,机组成员9人。此次事故中仅6人生还。沙佩科恩斯此行的目的是前往麦德林参加南美杯决赛首回合比赛,对手是在今年刚刚获得南美解放者杯冠军的麦德林国民竞技队……

我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但不是前往教室的那条路。轻飘飘的,我像个失重的气球。如果我撞上了哪个老师或保安,只要是个大人,他便会问,你在干什么?此时此刻的我只能回答,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了?大晚上的不去学习?沙佩科恩斯坠机了。沙佩科恩斯是什么东西?它不是东西,是一支巴西的足球队。今天,他们的飞机在前往决赛的道路上坠毁了,全队只活下来三个人。是吗?可那些巴西人关你什么事?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死人的。又不跟你沾亲带故,你难过什么?自作多情什么?

可是……我就是很难过。我不是偷懒,我没有偷懒,我会好好学习的,但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就一会。可以吗?

我晃到了学校西面,那片教学楼是音乐、美术、劳技、计算机等课程专用的,晚上一片漆黑,没有人会来。大楼的背面有棵硕大的枫杨树,它的年龄远远超过这片新修起的校区。不知它是被移过来的还是一直在这。树木真奇怪。我抚摸着树干。它好像没有生命,因为我们难以见证树木被砍伐以外的死亡。可它是活的,和我们人一样,都是活的,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一棵树能活多久?十年,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它比我们这些能自由自在抚摸它枝干的人能存在更久的时间。而那枚绿色的队徽,和树木夏日的树叶一样富于生命的绿色队徽,它被我看到,在一张由数据构成的照片上,在一个颤抖的手机屏幕前。它居然也是真的,缀满了向我闻不见的咸腥泥土,那是与中国相隔了千山万水的哥伦比亚的泥土,但也是真实的泥土。一位记者在事故现场拍下了它,以告诉我们高空中的那次坠落并不是一场噩梦。

我在手机的浏览器里输入了几个尚且记得的字。网络把一首我还没忘记的诗交还给我:

谁此刻在这世界的某地哭,

没理由地在这世界上哭,

在哭我。

谁此刻在这夜里的某地笑,

没理由地在夜里笑,

笑着我。

谁此刻在这世界的某地走,

没理由地在这世界上走,

走向我。

谁此刻在这世界的某地死,

没理由地在这世界里死,

看着我。[1]

我哭了,没出声、没理由地哭。或许是想到了这首前几天看到的诗,或许是闻到了哥伦比亚松软潮湿的泥土,或许是三个月前那个平淡无奇的夜晚,我曾偶然看到过这个俱乐部绿色的队徽。也许都不是,仅仅是目睹了生命骤然迸裂后的余烬,人是会死的。

手机提示我群里有新消息了,是没在上自习的几位同学和老师,他们发了祈祷或蜡烛的表情,或者是“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之类的话。我也发了。黄敏学好过分,他又发了一条链接。他明明知道大家都会点开看的。又是一条新闻,是关于沙佩科恩斯的守门员马科斯•达尼洛的报道。他刚加盟俱乐部时,球队还在乙级联赛。他伴随着球队一路升级、闯入洲际赛事,尽管沙佩科恩斯不是一个有钱又有许多冠军的球队,他仍和队友们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地踢好每一场比赛。他梦想过去更大的俱乐部,踢水平更高的比赛,但他也喜欢沙佩科城,觉得现实同样幸福。那不是一座大城市,但温暖亲切,球迷们热情而又尊重球员,他们一家人生活得很愉快。有一张照片,他身着球衣,站在球门前,用父亲的手掌抚摸他两岁的孩子,孩子穿着和他一样的球衣,张开双臂,如飞翔的雏鸟。如果有球迷在场,他们一定会为这对绿茵场上的父子献上掌声的。达尼洛仿佛是个和我们一样普普通通的人,在赛场外喜欢安静,更多时候是呆在家里看书、思考、听音乐、陪伴家人。他也不排斥外出,遇到了球迷,会很和善地签名合影。

他活着,在救援队赶到现场时。他的妻子很快便在电话里听到了他报的平安。然而他还是去世了。伤势过重,达尼洛没能成为第七个幸存者。不知他的妻子将怎么面对这从天堂到地狱的瞬间转换,刚刚还听到了顽强的生命从喉咙里发出颤动,片刻那声音便湮灭在了远方。那双手不能再保卫球队的大门了,也不能再抚摸孩子的头了。

我在看完报道后颤抖了,巨大而深沉的恐惧感淹没了我。达尼洛是一位优秀的守门员。他在南美杯的淘汰赛中发挥出色,曾于十六强的点球大战中扑出四个点球,帮助球队力克强敌晋级八强。就在五天前,球队凭借他的精彩扑救得以挺进决赛。然而他们在更衣室里庆祝晋级决赛时,决不会想到追逐梦想的航班将永远无法如约将他们送到决战的舞台。梦想仍在天空中轻盈地飞翔,生命已然沉重地落下,发出一声遥远的闷响。我没有办法不去设想,倘若达尼洛在五天前没有扑出对手的射门,那沙佩科恩斯的更衣室一定是充满了失望与泪水的。然而他们就不会踏上那架开往深渊的飞机,他们每个人都能活下来,把被淘汰的失望抛之脑后,于新的赛季重新追逐梦想。他们或许有人能拿到几个冠军,或许有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平凡的球员,得不到全世界球迷的关注,但都能活够自己应得的岁月,在家人的陪伴中安详离世。但再也不可能了。他们竭尽了全部的努力,达尼洛在半决赛上表现出了最好的自己,沙佩科恩斯获得了胜利,却发现命运埋藏在喜悦背后的奖励竟是一声黑色的呜咽。如果他们不那么努力地追逐梦想,他们还会在大地上长久地生活,和我一样地生活。

这世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人怎么会说死就死呢?他消失了,不见了,再也没有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这不可能。可事实就是如此。我背靠着的这棵枝繁叶茂的枫杨树,它也会在某个时刻消失,尽管那个时刻里或许已不存在我这么一个人了。

“你还好吗?”

当然不好了,被这一声突如其来地问候吓得半死。在一片漆黑的教学楼背后,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另一个人。要不是知道一中的新校区修好也不过短短几年,我兴许真会以为自己碰到鬼了。我怕鬼,我知道这世上没鬼,我还是怕。

还好我能看清她的脸。

“是你呀。你没去上晚自习吗?”

“我还要问你呢。”梅梅走到了我面前,我忙用袖子糊了一把眼睛。

“怎么?你是纪律委员吗?来抓逃课的?”

“不是。倒是你,又想逃啦?”她的语气有一丝俏皮,反倒让我有了一点安全感。

“我才没想逃呢。”

“好吧,那是我搞错了。不过,你还好吗?”

“还好,活着呢,能不好吗?”这是诚恳的回答。

“你好像有点害怕。我不是鬼哦。”

“我哪里怕了?就算有鬼我也不怕好吗?”

“是吗?那你怎么不低头看看,万一我没有影子呢?”

我还真本能地低头查了。低头的瞬间我就知道我输了。她说得没错。

“明明就很怕鬼,还不承认。”

“我哪有!”被戳中弱点的我更不服气了,提高了嗓门想掩盖过去。

“但是,你这么怕鬼,大晚上还敢一个人呆在这。遇到什么事了吗?”她温和的疑问很快浇灭了我的不满。我咬着嘴唇,看似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说的话,我会愿意听的。”

这是鼓励和引诱。我向来都不愿把自己的事跟任何人说,包括米乐。要不是姐姐把弦弦的事告诉了他,兴许他这辈子都不知道我有过一个弟弟。不,他应该会知道,毕竟他仍将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把他带回家,两个人钻进一个被窝,和中秋节那次一样。但他听到的故事版本会和刘老师相同,我的弟弟在西班牙——也有可能是法国或者意大利,得看我那天想到的是哪个国家了。他被国外的球队看中了,边踢球边读书。我很想他。他从不给我打电话。但梅梅和米乐不同。她和我的生活缺少联系。即便她在文学社,我也从未听姐姐提过她,也不知道她在哪个班,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除了那份有《红与黑》和《高老头》的笔记,我们没有任何交集。而那份笔记也被米乐收走了,至今没还给我。

我应该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吧。我们俩就像偶然遇到的人,经过了彼此,很快就匆匆消失在人海。也许,我是说也许,我是可以跟她说说话的。但愿别有老师路过这里,不然她一定会被当成我女朋友的,而我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要是因为根本不存在的“男女交往过密”被通报批评了,我会想一头撞死的。(当然,真发生了倒也不会就一头撞死。)

“我刚刚看到了一则新闻。”

“嗯哼?”

“沙佩科恩斯坠机了。一支巴西的足球队。一架飞机上只有六个人活下来。”

现在是冬天了。她的叹息穿过夜幕,化作一阵白色的气。

“太不幸了。”

我看到她把戴在头上的校服帽脱了下来。要不是她这么做了,我都没在意她戴着校服上连着的帽子。也正常,冬天太冷了,尤其是在晚上。

“我不能理解。”我的话语也化成了冬夜的一阵白雾,飘散在枫杨树的影子下。

“不能理解什么?”

“这个世界本身。”

她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不解地看着我。我摊开两只手,凭空比划着,竭力想把自己磕磕绊绊的语言传递得准确一点。

“就是……你不知道人的一生是被怎么安排的,也不知道人的每一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将带来什么。人真的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吗?为什么他们这么轻而易举地消失了?有的人努力了一辈子,却恰恰因为他的努力而一无所获,甚至变得更糟。”

“你的意思我能听懂。你是想到了具体的人和事吧?”

“没错。我看到了沙佩科恩斯队守门员的故事。你知道,我也是守门员。他叫达尼洛,是个爱看书和听音乐的人,喜欢安静的生活。他有妻子,还有个2岁的孩子,一家人过得很幸福。就在前几天,他在赛场上表现得非常优秀,扑出了对方的射门,带领着沙佩科恩斯晋级决赛。于是他们搭上了今天这架飞机。现在,他们再也到不了要去的地方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这样死。要是达尼洛没有表现得那么好呢?不,我是说,我不是在责怪他。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一个好球员,好丈夫,好父亲。我从未看过他的比赛,只看过这篇报道,但我很喜欢他……我最清楚门将在球场上该做什么,只要对方射门了,我们本能的反应就是去扑,不顾一切地扑。但谁知道这一扑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它居然能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不可思议。”

“我明白你的意思。听了你的描述,我也很喜欢这位球员。但你要知道,即便他没有扑出对手的射门,沙佩科恩斯——我没说错吧,他们的其他球员也有可能通过进球逆转比赛。而他们同样会出现在那架飞机上。往远了说,即便他们被淘汰了,还会有其他人登上这架飞机。也许会出事,也许不会。也许出了事,被新闻报道出来,由于没有那么多球员,我们便没这么关注它。但一旦看到了,同样会为遇难者感到不幸,任何人的死都是悲剧。很多事是说不准的。一个小小的变化或许会避免一场灾难,或许根本避免不了。有可能,我们只是把那件看似可以改变的小事当作决定性的因素了。”

“我不同意。有的事完全是可以避免的。”我盯着她看。

“你不是在讲沙佩科恩斯了。或许你是在讲你自己。”她抬起食指,在我面前轻轻摇了几下。

“你怎么知道的?”

“女孩子的直觉哦。”

“你说得对。我是个自私鬼。”我垂下了头。确实,我是想到自己的一些所作所为了。我根本不配把自己和达尼洛放在一起。他是英雄,一位幸福而勇敢地追逐自己梦想的英雄。我是个什么东西?

“没必要这么想。我感到你为他人的不幸而难过了。你是真诚的,没想逃避内心的真实想法,这挺勇敢的。你是个有同理心的人,比不少人要强得多呢。”她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后颈皮。我没有躲开。明明从来都很反感别人接触我身体的,尤其害怕被女生碰到。“男女交往过密”。

“我能理解,你可能是从这场灾难中想到了什么事。你不愿说出来也没关系。别认为自己自私,人总难免从他人身上看到自己。这不是忽视他人,也不是自恋,这是正常的反应。很小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无聊了,往往是围着墙走一圈,然后趴在窗台上,看看外面的天和云。等看够了,就再回来继续绕着墙转。这样,我会觉得屋里的一切都有点不一样,但它还是我的屋子。

“你肯定不是第一次想到这种问题了。也许它困扰了你很久,是你绕不过去的一个坎。既然你决定面对它了,我想就会有跨过去的可能。我们还小,生命还长,就像今天你遇见我时说的,还活着呢。所以,会好起来的。”

我点头了。尽管我们俩还仅仅是围绕着某个问题打转转,没有真正去触碰它。但梅梅那副平静的表情使我稍稍放松了一些。刹那间,我似乎是起了某些错觉或幻想:这个我至今不知道姓名的女生,有可能是那个能让我真正终结始终萦绕在生命里的黑暗的人。

不,不是的。米乐才是。在走回教室时我这么想。晚自习都快结束了,我的作业一个字都没写。等着吧,明天会比今天更糟的。我自己的生活倒无所谓,希望别人的明天能好一点吧。

[1]里尔克《严肃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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