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致谢
  • 猎人与轻骑兵
  • 克拉索特金
  • 6325字
  • 2021-07-18 13:28:51

比赛结束后的球场像硝烟散去的战场一样荒芜,徒然的行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可能是草地,可能是塑胶跑道,可能是陷落成云彩的大地。

“哥哥,哥哥,你还好吗?

“哥,别哭了,我也想哭了。”

“哥,你振作一点嘛!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哥哥好好的。我好害怕,你别不理我,你别生我的气……”

“行了。你去跟同伴们庆祝吧。恭喜你们。”岳隐将阿放从老叶身边轻轻拉开了。他一直在哭,我和米乐带着他往替补席那里走,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径直坐到了草皮上。

“可是,姐姐,哥哥是不是生我气了?哥哥会不会不理我了……”阿放有些打抖,忧心忡忡地望着堂哥藏在膝盖里的头。而此时的岳隐面无表情,刚才彭景白走过来拥抱她,她是那么从容自如,坚强得不需要一点安慰。可能是上半场就把眼泪流干了吧。也可能是因为人都是这样,在可以脆弱的时候脆弱,在需要坚韧的时候坚韧。

“别啰嗦了!你要是懂你哥的话就马上给我走开!让他安静一会!”第一次见到岳隐这么凶,还是凶比自己小的小孩,“你们晚上会一起吃饭的。”随后的一句话平和了点。阿放显然被怔住了,不过很快便服服帖帖地点头去了。

叶芮阳也很乖地被她叫了起来,虽然还在不停地抹眼泪,眼神恍惚迷离。

柯柯,对不起。我……我想赢我弟弟。我想让爸爸妈妈一起看到我的表现……其实,我看到了你和米乐的庆祝,我知道,你是不是很想把胜利送给你弟弟?我,我好想帮你……好想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对不起,我想得太多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你一直都在帮我。好兄弟,我真的很感谢你。是你拉我回球场的,你从一开始就在帮我了。你别道歉了。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还经常开你的玩笑,作为朋友我挺差劲的。而你一直很靠谱,就是我们的老大,我们的小哥哥。你很照顾我们。

叶芮阳,咱们俩吵过好几次了吧。都过去了。咱们仨永远是好兄弟。以后,以后千万别躺在地上拿头顶球了。太危险了。不要这么拼命,我们都会怕的。

我们三个搭着肩抱了一会,额头抵着额头,在流下的汗水中感受着彼此间头脑的温度。但叶芮阳还是很难过,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继续难过,以后想起这件事说不定还要难过。我没法让他不难过,我自己也很难过。但我知道,从始至终,我的难过和那记踢偏的点球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比赛结束后他只是在流眼泪,向我道歉时才真的哭了。哭始终是要出声的。而头埋进另一个人怀里哭才算是真正的痛哭吧。她说他们过会就回去。于是我和米乐先到替补席那里了。教练和川哥迎面朝我们走来,前者草草拍了拍我们俩的头。也许是觉得我们是最值得放心的小孩吧,她都没怎么安慰我们。

“韦韦。米乐。”姐姐也紧跟在他们后面,在我们身边停下了。

“没事。”我撑出一个微笑,朝后扭了扭脑袋,告诉她,去看看我们身后的人吧,现在不用安慰我。她迟疑地望了我一眼,随后点点头,小步跑向前方了。

她那一刻一定也觉得我长大了。

“老大,头儿,大哥,你就抬抬头嘛。别哭了。再哭,鼻子可又哭歪了哦。”

替补席一端坐着学学、穆铮和徐牧。学学把自己的整张脸罩在掀上去的衣服里,又将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徐牧则一手抓着被他扔掉的面具,一面轻声轻语地抚摸着同伴的头发。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不想上幼儿园的小朋友背起书包,妈妈和姐姐以前也这么哄过我。

“欸,队长和米乐来了。”穆铮拍了拍学学的背,眼睛里怀着期冀的目光,仿佛我是他们的救星。

“队长,对不起。”白色衣服笼罩下的身子颤了两下,他没有揭下眼前的保护。不知为什么,大约是本能,我走上前去将他的上半身掰直了,又趁他来不及反应扒下了他蒙着脑袋的衣服。小腿被他踢了一脚,长长的白袜上又多了一个黑印子。

“你干什么?”他花了的小脸上写着不高兴,但又生不出气,问出的这句话倒更像是可怜的小动物被攻击时无奈的控告。像一只不讲道理的野兽,我扑住了他,将他搂在怀里,狠狠地搂着。

“我也不喜欢别人看到我哭的。但想哭的话,就痛痛快快地哭吧。别憋着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下水口或是泄洪闸,学学“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小孩一样,尽管他的声音终于变化了,已渐渐偏向大人的那种强调。边哭还边锤着我,不知道他多久没这么哭过了,哭得又响又绝望,可能上次哭成这样是他误以为穆铮死了的那个晚上吧。就这样吧,我们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讲,咽进肚子里的那些失落与苦涩,现在全部从眼睛里倒出来吧。

“学学。穆铮。还有……柯柯。抱歉,我又回来了。”

黎彬到了我们这里。取得胜利的那一刻,只有他和阿放没有立刻陷入庆祝的狂欢。

“恭喜你呀。”穆铮起身走向了他,“你终于拿到冠军了,姐姐会高兴的。”

“姐姐看不到了。能看到的话,她最开心的……”黎彬又低头搓他的手指了,然而只是搓了一下下,就又猛地抬头看向了穆铮,“她最开心的一定是你又好起来了。”

“是呀……好起来了。我们都会好的吧。人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下次一定打败你。”

“别这么说嘛。未来说不定会成为一条战线上的战友。”

起风了。我们在外面,不需要把窗户打开就能看到,能感觉到。

队长,我下下周就回去了。你能来送送我吗?见我走近了,卢卡在乐奔的搀扶下勉勉强强起了身。当然,我们都会来的。太好了,谢谢你,队长。虽然没拿到冠军,但是……我没什么遗憾了。虽然我还是好想带着金牌回去呀。队长,唉。没关系,我好得很呢。谢谢你,谢谢米乐。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不管分开多远,不管还能不能见到。我在这里呆了一年,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Once a white, always a white. Cazador till I die.队长,我没事,我们俩都没事的。我要好好加油,还有期末考试呢。我想及格一次。语文,对,是的。队长,你教教我好不好?我听说你会写诗呢。你答应了吗?太好了。我不想一次都没及格过。谢谢你,队长。作为报答,我教你读我的名字好不好?我教你们每个人读。这样,你们就都能记住我了。[1]

好呀。不过,冰敷完以后把袜子穿上吧。在外面不能光着脚。

米乐,别忘了去拿你的球哦。明明帮阎希在身上摸索着疼痛的地方,后者咬着牙对着米乐说出了那句话。他垂着头应了一声。你可是“完美帽子戏法”呢。阎希继续解释。左脚、右脚,还有头,三个不同的位置各进一球。你可一定要管他们把球要到呀。昂着脑袋去找他们要,理直气壮地要。你很棒。真的很棒。希希,你比我棒多了,是你扛着我们往前走。米乐坐下来贴了贴阎希的脸颊。抱歉,最后没扛住。没事的,你太累了。歇歇吧,不用再跑了。3号用胳膊最干净的那一面擦着9号的眼眶。

6号在书包里疯狂地翻找。一张纸,我们需要一张纸。有些东西总是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故意东躲XZ。

我一个人走到了通道口。金灿灿的奖杯矗立在小小的台子上,白色和浅绿色的丝带系在两侧。很快它就要被佩戴队长袖标的人举起来了,而风中飘动的丝带只会剩下一种颜色。我离它好近呀,近到只要抬手就能碰到。遵照着和同伴共同许下的承诺,我们没有一个人在尚未拥有它之前触碰它神圣的躯壳。然而我们已注定不会拥有它了,像过去的时间注定过去了一样。它就在我眼前,但它是别人的东西。从小我们就被教育,不可以拿别人的东西。

“柯柯……你还好吗?”

试探地碰了碰我胳膊的是赵蕤。

“对不起。”我终于还是绷不住了,脑袋贴到了他身上。能让我这么羞愧的果然是他。

“已经很努力了。”

“根本不是!应该让你去的。”

“能零封对我来说就远远超出预期了。能创造奇迹的只有你呀。我们只是运气差了一点。”

“差一点,永远是差一点。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我不明白。多少次了。”嗓子好痒,忙转过头咳出了声,赵蕤连拍了好几下背才让我好受了一点。真要命,感觉要把喉咙都咳出来了。

“是不是我差得很远?只是运气好才走到了这里,其实根本就配不上这个舞台?所以,看上去差一点,实际上根本不止这一点。”我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这两年过来,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了。而且远远没到极限呢,咱们每个人都没到。冠军是奖励,不是证明,不是非要拿到它才说明你……”

“可第二名什么都不是!你还想继续骗自己吗?你明明和我一样难过!”我突然吼了一句,然后条件反射似的警惕地观望了下四周。好久没这样失态了。

“是这样。但是……”他的声音也哽咽了,目光局促地躲到了地面。

“柯柯,你别这么说。”

接近偷袭,米乐从背后抱住了我。他的胳膊勒在了我的肚子上,像一条缩紧的皮带,使我立即从头到脚地抛下了所有念头,只感到接触时那种紧密贴合的惊悸。

“是我不好,一直在说那些话。这么想是不对的。我特别要强好胜……但从来都不是做不到最好就一无是处的。柯柯,你不要学我。‘能走完就不错了’,这不是你教我的吗?还是那句话,我们一起走完这段路就好。现在路走完了,我们还要在一起。”

“你不用这么安慰我。有没有冠军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但是,我真的好想拿到它呀。真的好想。”

或许人漫长的一生里,失意是远远多过得意的。悠久的历史里,人类的反抗也往往陷于失败。越不过的墙,推上去又掉下来的石球,生老病死的无奈。努力之后的失落让你觉得奋斗了也没有出路,得到而被嫌弃的生活与目标又是他人可望不可及的奢侈。但是,似乎这些还不足以让我们抛开生活本身,去诅咒自己的存在与命运。

我清楚这些。但此时此刻,我丢开的是它们。理智是我们从孩子走向成熟的证明之一,但人再怎么长大也终归是有情感的。我不想听这种话了,只想真正回到伙伴中来,和他们一起哭。就像现在我转过身子,将一步之遥的奖杯留在身后,和米乐重新走回了替补席。“失败是成功之母”、“青春原本就是不完美的”、“有遗憾的青春更有价值”……闭上嘴吧,我命令着自己。我不要再想这些话了。它们不过是成功地弥补了遗憾的大人用志得意满煲出来的心灵鸡汤。他们早已忘记了在明天到来前两手空空的苦涩,或是根本不曾有过我有的经历。我是个暂时没到十五岁的学生,幼稚而无知,没有什么社会阅历,只在自己狭窄的小世界里生活。学校教会了我学习,我知道学习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几个亲人。而这两年的其他时间里,我还学会了更多的东西。在我的童年与青春交界之处,我曾和一群人为了一个目标共同努力。它未必是我们的理想,也不是这个年龄被外界认定最该去做的事,但我们还是为此团结一心、义无反顾。我们为它付出了时间,它没有给我们最好的回报,但我们依然爱它,依然爱着因为它相聚一堂的彼此。我们忽视了偏见,遗忘了胆怯,忍受着苦痛,跨过了死亡,像中药一样将自己反复煎熬,在苦味中执着地打捞与寻觅,从未停下稳健而轻盈的脚步。在最后的一刻,我们披着破碎的铠甲,催动伤痕累累、瘦骨嶙峋的战马,仍朝着想象中夕阳下沉的地平线挺枪冲去,纵然身影会被它巨大余晖的照耀吞噬也决不回头。

要是能用奖杯给这段成长划上句号就好了。一个小小的句号,接下来还有更长的篇幅。前途似海,来日方长。但是……再怎么想,我今天还是会对落在身后的奖杯依依不舍。

临时的领奖台搭好了,后面还有赞助商的广告牌。应该是我们哭得差不多了,教练走到了人群的中央。孩子们,我知道你们很伤心。我也同样如此,所以多余的话也不多说了。这是我们学校第一次打决赛,也是老师这辈子第一次。也许往后你们会有更多机会,会拿到比今天重得多的荣誉。未来是属于你们的,何况你们每个人都这么优秀。老师呢,她老了。初二的孩子们,老师不能再陪你们走下去了。不要难过,这是必然的。不能停滞不前,你们总要长大,总要去更高更好的平台,有超过我们这一辈人的人生。能够互相陪伴着度过人生里这短短的两年,老师感到非常幸运,也非常幸福。而你们也不要忘记,始终支持你们的人还在看台上等你们回去呢。最后一次了,我们擦掉自己的眼泪,勇敢地去面对他们吧,去感谢他们从头到尾的陪伴。哪怕我们陷入了绝境,他们也对我们不离不弃。所有的路都走不通的时候,也总有亲人和朋友在等你回家。无论走多远,过得是好是坏,别忘了他们。然后,我们去领奖。拿到个人奖项的别忘了感谢同伴们的帮助,我们始终是一家人。个人奖项颁完以后,我们大大方方地去领自己的那枚银牌。在走下场前不要摘下它,坦然接受生活与命运带给我们的一切。

我们照做了,每个人都去一中的那片看台前向大家鞠躬致谢。“谢谢你,猎骑兵”、“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蓝白两色的横幅被我们的亲人、老师与朋友们拉开。回家后爸爸妈妈会告诉我,他们在赛前就自发商量着为我们制作横幅。他们做了三条,除了我们那天看到的以外,还有一条庆祝夺冠的。无论胜负成败,他们始终都爱着我们,在我们感谢他们之前就在感谢我们为他们带来的快乐了。

可惜我们能带来的快乐太少了。好惭愧,没能让你们高高兴兴地拉开旗帜或船帆一样的胜利宣言。

最先颁发的奖项是决赛最佳球员。我们在五月的话一语成谶,市长杯历史上第一次把这个奖项颁给了失利的一方。它的得主是江元市第一中学的米乐。颇为意外的他有点想拉我一同上台领奖,但奖项毕竟是他一个人的。在全场观众的掌声中,他是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上去的,好像刚刚从午觉中醒来。对于亚军来说,颁奖仪式是漫长的煎熬,每次登台都像是揭开一回伤疤。太阳强烈的光晒得我的太阳穴有些酸胀,尤其是我作为赛季最佳阵容中的门将登台之时。同样入选最佳阵容的还有阿齐,他自己拄着拐杖从看台走到了球场。看着阎希有些站立不稳,就将拐杖分了一条给阎希,好让他能够撑住,自己则改由赫明明和艾尼瓦尔轮流搀扶。从看台上下来的还有蒲云和阿华,后者是替没能到场的尹日荣领奖。蒲云跟我与米乐轻轻拥抱,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时间过了一年,我们交换了身份,在苦味中无奈地相视一笑。奖品是证书与赞助商提供的小礼物,我的是只灰色的兔子玩偶。下场之后,我将兔子送给了姐姐。

对不起,我只能给你这个了。好啦,我勇敢的小老弟,姐姐会保护好你们的。她将它搂在了怀里,还有我。

该重新给姐姐找一只兔子了,会蹦会跳、会竖起两只耳朵的兔子。

之后是颁发最佳新人,并公布最佳新人阵容。阳光翻转着敲打替补席的遮阳棚,蒸烤我们干涸了又冒出来的汗迹。我有些昏昏欲睡了,勉强支撑着眼皮紧盯获得荣誉的同伴。但温度沉重的下压还是推挤着大脑里的困意,直到他拿着那个球坐到了我的身边。

“柯柯,对不起。我也只能给你这个了。”

一个球?

哦,对呀。一个球。一座城市的整整一个赛季里也只有这么一个球,它代表着接近于完美的个人表现,属于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而且,这次个人表现的背后也有我自己的一份努力。历经了60分钟的比赛和点球大战,它依然崭新,并用红色的马克笔写满了字。是每个队友的名字,卢卡的最长,他的最短。还有教练的名字,以及那几位不能忘记的对手。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两句小诗排出的红字挤在了一起,像往日挤在一起的我们。[2]

我不会再弄丢任何东西了。

[1]这两句的意思分别是“一日为白,终身为白”、“我至死都是猎人与轻骑兵”。

[2]前一句出自歌德《浮士德》。后一句出自狄兰·托马斯 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

颁奖

最佳阵容(433)

守门员:柯佩韦(一中)

后卫:米乐(一中)、陈延灞(五十四中)、赫明明(一中)、蒲云(江外)

中场:黎彬(五十四中)、尹日荣(江外)、霍宇齐(理附)

前锋:阎希(一中)、乔立(五十四中)、艾尼瓦尔(理附)

最佳新人阵容(部分):叶君放(五十四中)、蒋骁飞(一中分校)、艾尼瓦尔(理工附中)、卢卡·米哈伊洛维奇(一中)、萧祺(一中)、何宏晖(一中)

最佳新人:艾尼瓦尔·伊纳耶提(理附,11出场,11首发,10进球,2助攻)

决赛最佳球员:米乐(一中,3进球)

市长杯最佳球员:乔立(五十四中,10出场,10首发,9进球,1助攻)、黎彬(五十四中,11出场,11首发,6球5助攻)

金靴:艾尼瓦尔·伊纳耶提(理附,10球)

助攻王:阎希(一中,5助攻)、黎彬(五十四中,5助攻)

黑马奖:理工附中

体育道德风尚奖:北川中学、理工附中、一中分校

组委会特别奖:穆铮(一中)、蒋骁飞(分校)、霍宇齐(理附)

最佳主教练:王枫(一中)

季军:江元外校

亚军:江元一中

冠军:五十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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