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徽有城名海州,海州有人叫尘辉
  • 以父亲之名
  • 以笔入画
  • 10062字
  • 2022-05-20 09:54:53

八月正午的骄阳炙烤着海州,海州大地正散发着滚滚热浪与之抗衡,炎热的夏季早已注定了它们的立场,这一对老冤家却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这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实力悬殊……

当一方以强势的姿态攻击时,另一方必定凌厉回击;当一方以柔和姿态出现时,另一方就没了半点攻势。不过主动权永远属于高空,太阳拥有着无尽光芒,它的光芒散发着无穷力量,主导着一切。弱的一方永远仰望着它,不过那不是崇拜,只是环境使然,因为出身是不可选择的。虽然势弱,但它却吃软不吃硬,遇强则强,永远不会后退一步,丝毫没有半分软弱。只是苦了大地上的小生灵。

那种经过高温烘烤形成的、肉眼能清晰分辨的、如烟般蒸腾的热量在沥青质的地面上缓缓升腾,那个只有在夏季高温铁路轨道上才能看到的奇观,但却在海州地面上神奇的出现。

车道上零星地闪过几辆汽车,它们远去的身影被阳光拉得老长,若叫人看上一眼准能眩晕。

人行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此时海州的市民都躲在窗帘遮蔽的房中纳凉。

大家都知道中华大地上有三大火炉,却不知道海州的酷夏丝毫不逊色于它们,无奈海州只是北徽省的一个地级市,虽然在北徽省管辖的地级市中排名第一,但与三大火炉的省会城市相比实在太小,根本没有拉出来做比较的机会。

正因为海州城的炎炎酷热,所以在夏天,如果没有必要人们都只愿待在家里。

一串哀鸣的警笛声冲向烈日烘烤的天空,穿透力极强的声波短暂打破空中热气蒸腾平衡的同时,也打扰了附近人家的清梦。

哪又出事了,听到这个声音,人们的心下意识一紧,更有人已经把头伸出窗外张望起来,“不会发生火灾了吧。”

毕竟海州这么热,天干物燥,起火也正常。

可能是因为夏天的燥热,人们的心也像这天气一般躁动起来——一有风吹草动就开始胡思乱想。

佟尘辉坐在副驾驶,他左手拿出香烟,右手已掏出两支,一支径自放在嘴里,另一支向驾驶室递去。

驾驶员是一个剪了平头,看上去非常精神的年轻小伙子,他向佟尘辉笑了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佟尘辉点燃香烟的同时,也打开了车窗。霎时,一股热气涌入车内。佟尘辉全然没有察觉,不知是他已麻木,还是他已经对此有了免疫力,不过却苦了旁边的司机。

他猛吸了一口,香烟在嘴里回味数秒后,才被他缓缓吐出窗外。他平时是不在车内吸烟的,了解他的人只要与他同车都不会在车上抽烟,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但更多的是出于尊重。

连续几个月的案子,今天中午刚刚结束,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多久没睡觉了。中午刚刚睡下,就被一个电话叫醒。

随着烟雾在头顶环绕,他的状态才渐渐恢复,这才开始回想刚才电话里的谈话。

电话是副局长龚勇亲自打来的,副局长用非常严肃的语气告诉他,城南出了命案,让他务必去一趟现场。

佟尘辉知道,虽然副局长没说什么,但从他的语气就足以证明上面对这个案件的重视程度,所以,才一定要让刚从一线撤下来的佟尘辉亲自出马。

佟尘辉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海州人,家住昌隆镇新月村,少时家贫,但贫穷丝毫影响不了他打抱不平的正义之心。乐于助人的他从小成绩优异,从小到高中毕业奖状贴满了他家那面小小的墙。要说他家最好的装饰,那一定是奖状金灿灿的色彩铺就的荣誉之墙。

客人来一般都会被那片耀眼的色彩所吸引,随后露出赞赏与羡慕的目光。如果他家孩子在场,一定会成为强行对比的反面教材说教一番。

佟尘辉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海州学院。海州学院其实就是一个地方性的警察学院,只是并没有用警察相关的字眼命名。当然学院还有其它专业,但是此学院的公安系统专业最为有名,在北徽也小有名气,但若拉到全国范围来比较那就排不上号了。

不管怎样它还是为北徽,甚至国内输送了大批人才,此校也不乏众多知名校友。

佟尘辉成绩优异,按理来说可以进入更高一等的学府,其实他不愿意去其它地方求学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父母身体不好,腿脚不便,体弱还多病。

海州离家近,在海州上学方便来回照顾双亲,而恰好海州学院也有他梦寐以求的专业。

只是他家条件差,父亲已经在亲朋好友处借了不少钱,他父亲甚至一度把自己买药的钱积攒下来当他的学费。对于他家这样的条件,如此高昂的学费几乎让他每年都有面临休学的危险。不过还算不错,因为通过父母与自己的努力也还能坚持下去。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佟尘辉在海州学院求学的第二年母亲就去世了。

没多久老天又跟佟尘辉开了一个玩笑,在母亲逝世的第二年父亲也离开了他。

黑发人送黑发人的佟尘辉悲痛欲绝。与去年一样,佟尘辉在父亲坟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昏倒在地上,幸亏被好心的村民发现,把他送到卫生院及时输了葡萄糖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那位村民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总会说,“尘辉这孩子重情,妈刚走,这娃还没缓过神,当爹的又去了。我知道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打击肯定很大,我担心他出事,就经常绕路去看一看。”那位村民感叹了一声,“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给他水他不喝,给他食物他不吃,都跟他说了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顺变……咋说都不听,怎么劝都说不动。唉,还好我去得及时,要是去再晚一点可能就要出大事了。”

接下来还未走出悲伤阴影的佟尘辉,又遇到了新的问题。还未出身社会的他靠自己稚嫩的肩膀根本负担不了学费与生活费,他一度想到了辍学。

后来村里人商量,这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就优秀,已经上了两年多的学,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断了这孩子的大好前程,于是决定共同帮助佟尘辉完成学业。

可对于本就不富裕的村民来说哪有这么容易,没钱不说,自己家庭也面临上有老,下有小的负担,哪里还拿得出闲钱。

佟尘辉知道情况后果断拒绝了村民的帮助,思来想去最后不得不把家里的老房子低价变卖了。房子破旧本就不值钱,对需要完成学业的佟尘辉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不得已他找到班主任说明情况。

班主任一直喜欢佟尘辉这个孩子,佟尘辉成绩优异,理论功底扎实,心思缜密,聪明实在,心地善良……

几十年的教学经验告诉他这个学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心怀抱负,日后必定有一番作为,而且已经学习了这么久,眼看还有一年多光景就毕业了,这个时候放弃实在可惜。

班主任知道这件事对佟尘辉影响极大,他不敢耽误,立刻把这个情况上报给了学校领导。

学校高度重视,经过讨论研究后决定免除佟尘辉部分学费,而后又给他在食堂找了一份洗碗的工作。虽然没有工资,但佟尘辉的吃饭问题总算解决了。

不过佟尘辉依旧开心不起来,因为免除的学费毕竟只是少数,还有大部分需要佟尘辉自己负担。

班主任知道佟尘辉的情况,知道他负担不了,于是又把这个消息放了出去。天无绝人之路,很快就有一个人愿意资助佟尘辉念完大学。但是对方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对资助人的身份绝对保密,不能对外公布,也不能告诉佟尘辉。

佟尘辉知道这个条件后哭笑不得,助人为乐却不愿意让人知道,那就是说他这个受助之人想要报恩也没机会了。这样想来他不免有些失落,但这是恩人的要求,如果他不答应,那他就会失去这次受助机会。无奈自己也只能在心里感激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恩人,佟尘辉天天在心里为他(她)祈祷,祝他(她)好人一生平安。

房子低价处理后,除了父母忌日以及清明节,佟尘辉会回昌隆镇新月村外,其它时间他都待在学校。但是从那以后每年的十月他还会去两个地方——安溪镇以及安溪镇明兴村。年年如此,每到十月他总会抽一天前去赴约。

后来老师知道佟尘辉卖房的事后,每逢暑、寒假都会给佟尘辉找一份临时工作,工钱虽然不高,但是总算不用愁住宿和吃饭的问题了。

在老师、学校以及好心人的帮助下佟尘辉得以顺利毕业,并且开始他梦寐以求的工作。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海州市裕熙镇派出所。由于工作出色,二年后他调到了海州。在这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开阔,他欢畅的呼吸着海州的新鲜空气,他觉得这是一个能让自己大展身手的好地方。他工作更加疯狂。工作业绩证明,他真的天生就是一个办案的料。

没过多久,他组建了一个令人羡慕的幸福家庭,并且很快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就这样他升级了,他把当父亲的喜悦化作工作上的动力。为人父对他来说是神圣的。他一直渴望爱情,渴望家庭,渴望有自己的孩子。这一切对他来说太不容易,所以他格外珍惜。小时候的经历让他比别人更懂得维系家庭。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工作的性质彻底改变了他的家庭,同时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的命运,他的人生。他的梦也随之破裂,那是玻璃杯子从空中掉下,“嘭”的一声,瞬间变成玻璃渣子似的破碎,一种无能为力的心碎。

那是他办的第一个大案,海州市的大案。眼看就要将坏人绳之以法,他却接到了一个电话,匪徒的威胁电话。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电话另一头传来“嘟嘟”声。

一股不祥的预兆让他的心强烈的不安起来。他疯狂的跑回家,家门虚掩着。

他快速拉开门,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狼藉,屋内所有的门都大开着,却不见一个人影,妻子和儿子同时失踪。

他的心像跌入了冰冻的湖底,痛苦、无奈、绝望……

没有犹豫抱着最后的希望他拨通了刚才的那个号码,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个好像判了佟尘辉亲人死刑的声音令佟尘辉心头一紧。

突然“咚”的一声,颤抖的手把手机掉在了地上。手机屏幕一下子没了色彩,电池被摔了出来,掉在佟尘辉的鞋边。

佟尘辉在慌乱中捡起地上的手机和电池,以最快的速度装上电池,然后用颤抖的食指按了一下开机键。

可此刻颤抖的手像是不着调的五线谱上的音符,手指一移到开机键上就突然自动跳开。无论佟尘辉怎么努力,他的手指都点不到节拍上。

此刻在佟尘辉心中,打开手机就是连接生命线,开不了机无形中就是要他的命。佟尘辉急了,一声闷响传来,他的右手重重的轰击在墙上,他皱了皱眉,疼痛感席卷而来,不过他根本不在乎。

经过这一拳佟尘辉的手不再抖动,但他的心却颤抖得厉害,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妻子与孩子的影像。

佟尘辉紧张的看着屏幕,在心里默默祈祷,“快点,快点,快点呀。”好像快几分钟就能救下自己的亲人一样,可是今天的手机却违背他的意愿——迟迟开不了机。

绝望中的佟尘辉一屁股坐到地上,痛苦的哭起来。

泪水已经遮住了他的双眼,在模糊中他仿佛看见了妻子和儿子的身影,他下意识的向前探出两步,然后对着前方一把抓去。结局显而易见,他的双手空空而回。

伴随着一段音乐响起手机终于开机了,他拿着手机激动的拨通了刚才的电话,接连拨打几次依旧是一个声音,“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眼中包着泪花的佟尘辉抬起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脸上露出了无奈、绝望的表情。他知道对方故意报复、折磨他,想看自己痛苦绝望的挣扎。

他冷静下来,一个人想了很久,从自己接触这个案子开始,一直到今天发生的种种事件,他作了无数种设想,最后确定了两种可能。

第一,这些绑匪与现在这个案子有关,他们是几条漏网之鱼,佟尘辉抓了他们中的重要人物牵连到他们,不但断了他们的财路,更是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他们这次的目的只为出口怨气报复佟尘辉,待干完这最后一票便远离海州。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海州。

第二,目前抓的罪犯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头目,他是出来顶罪的,幕后还有指使者,而这次绑架就是幕后最大的黑手一手策划的,他在提醒佟尘辉,目的在于警告佟尘辉要懂得适可而止。

这是有预谋的绑架,显然已经对佟尘辉调查了一番,做足了充分准备。现在对方联系不上,佟尘辉断了线索,他们不但掌握着佟尘辉的软肋,还控制着主动权。如果有需要他们肯定会主动联系佟尘辉,如果他们不联系佟尘辉这个事情几乎无能为力。因为在找到这些人之前,他们会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具尸体,甚至更有可能连尸体也不留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等待对方的下一步行动。佟尘辉虽然这样想,但是内心的绝望、痛苦丝毫没有减弱。

也许,该来的终究会来,注定的命运谁都逃脱不了。

佟尘辉心里堵得慌,是难受得要窒息的那一种,他想大声吼叫以此来缓解心中的压抑。可这一刻,他嗓子嘶哑,不管多么痛苦都发不出声来,唯有脸上的两行液体证明他的痛苦,唯有无助的眼神证明他的绝望。

那天他拿着手机游荡在海州的大街小巷,他希望碰到他的亲人,虽然他知道那只是痴心妄想,他渴望发现什么可最终一无所获,他期盼手机突然来电可手机根本没有动静。

他对海州非常熟悉,可疑之处他总会停留,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上的灯突然一下子全亮起来。佟尘辉发现这些平常最普通不过的灯光此时如此晃眼,因为现在的他看来,这些灯就是可怜他的孤独才闪烁着给他温暖的。可这温暖不管用,根本解决不了他的难题。

路上不时有行人与他擦肩而过,但没人会看他一眼,因为路人都有目标,他们加快步伐想早一点到达那里。

“妈妈,我好饿。”一个迎面走来的男孩发出的声音吸引了佟尘辉。

这个孩子跟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佟尘辉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孩子所说的妈妈,一股心酸感传遍全身。

“很快就到家了,先忍一会,到家我们就开饭,爷爷奶奶都等着我们呢,乖啊,小宝最听话了。”

“袋子里有蛋糕,先给个小蛋糕给我垫垫肚子吧。”小孩灵机一动,看着他妈妈提的口袋舔着嘴唇说道。

“好,依你,依你。”那女人展露出母亲特有的慈爱。

佟尘辉突然转过身,看着那对温馨的母子。

小男孩时而天真的跳起来,时而抬起头看着他母亲,时而看看远处灯火通明家的方向……

声音逐渐远去,那两道身影最后被吞食进远处的夜色中。

灯火依旧,路上已经渐渐见不到其他人影,路灯下只剩下佟尘辉孤零零的身影。

佟尘辉抬眼向路尽头看去,那边是住宅区,早已灯火通明。灯光像悬挂在房子上的星星煞是迷人,其中一颗就是在等刚才那对母子的吧!佟尘辉感叹。

人间灯火真好,微光虽朦胧,却真实有温度,只是那些温度不再给佟尘辉。这佟尘辉当然明白,但是那些像星星一样的灯火依旧装载着佟尘辉的梦。他知道从今天起梦已经遥不可及,也许等他的灯从此刻开始再也不会亮起来。

佟尘辉对着那栋住宅自嘲似的一笑,好似在与它道别。

转过身佟尘辉继续追逐着光亮,沿着路灯一路走来,路边的黑暗碎了一地,掉落在地上的余烬在灯光的照耀下转瞬即逝。

佟尘辉好像暗免,因为那些黑暗似乎都是因为佟尘辉经过才被驱散开的。

一路走来表面上佟尘辉漫不经心,其实他一直都在细心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只是他想寻找的根本没有。

贼是聪明的,特别是贼的升级版,他们可不按常规出牌,一般的贼可没有他们心狠手辣,况且还是早有预谋……

也许他们早就出了海州城,或者已经离开了海州。

佟尘辉不敢再想下去,他快速向前走去,瞬间钻进一个隐蔽的拐角处。他用颤抖的手摸出手机,紧张的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依旧传来:“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没开机,难道准备今晚过后再联系,还是他们准备多折磨一下自己。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中山路,警察局就在这附近。

这时他看见路边有一个亮着灯的小卖部,就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在老板找零钱的间隙,展示台上花花绿绿的香烟吸引了他,看见这些香烟他像看到希望一般,迫不及待的买了一包,拿在手上一看又觉不够,于是又向老板要了四包。

刚出店门,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问道,“老板,有酒吗?”

“有。”老板抬起头看着他,“要什么酒,几瓶?”

佟尘辉想到自己不喝酒,明天还有工作,于是回答道,“白酒,一瓶。”然后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白酒好,有劲头。”

“有劲头好啊,我也喜欢白酒。”老板刚起身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问道,“要多少度的?”

佟尘辉滴酒不沾,对酒还真没研究,于是问道,“你这儿有多少度的?”可转念一想,自己不喝酒,说不定一会自己的电话就会响,买着喝不喝都不一定,于是补充道,“就拿最低度数的白酒吧!”

但老板还是回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有45°和58°两种。”

佟尘辉拿上酒和烟就朝警局的方向走去。

今天大门王叔值班,看到佟尘辉朝门卫室走来,老王微笑着向佟尘辉招呼道,“来加班了?”

老王虽然嘴上这样问,心里却非常纳闷,上头不是说今晚休息吗?这是什么突发情况,可是也不见其他人来呀,老王感到奇怪。

一般要有重要案情的时候才能在晚上看见他们,佟尘辉他们已经加班差不多三个周了,听说案子有了重大突破,上头通知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晚,今晚养精蓄锐后要直到案件解决才能休息了。

老王在心里感叹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挺拼的,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嗯。”佟尘辉微微一笑礼貌性的点点头,然后说道“王叔今天您值班啊。”

王叔在佟尘辉调来前就已经在这里上班了,听说以前是部队上的,后来犯了啥事自愿来公安局当门卫的。

王叔已经到了退休年龄,他为人热心,就是喜欢打听别人的事,也就佟尘辉称呼他“叔”,“您”。其他人要么什么都不称呼,要么叫他老王。

王叔也乐意别人叫他老王,除了觉得这样叫亲切,又接地气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喜欢这个“老”字,他觉得“老”字有辈分,大气。

所以更多的年轻人一般什么都不称呼,直接问好,年纪和他相仿的就叫他老王。

进入大门后佟尘辉便快速向右手方向的刑侦大队走去。

进入办公室佟尘辉开始翻阅起资料,多年来佟尘辉在海州办理过的案子很多,的确干了不少实事,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即便如此,他隐隐觉得这次绑架与这次调查的案子有关。

他翻阅了所有的资料,却没有一点头绪,头脑反而越来越乱。

他索性收起资料,打开一包香烟,迫不及待的点上了一支。

由于是第一次抽烟,吸得又急,他不小心被呛了一下。

佟尘辉剧烈的咳嗽了几下,眼泪差点没被呛出来。待平稳下来,他厌恶的看了一眼拿在右手的香烟,心想看来这个还是不适合我,于是干脆直接的掐灭了点燃的香烟,又把剩下的部分扔进了垃圾筒。

他再一次用颤抖的手拨通那个电话,得到的答案仍旧是:“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突然,一向沉稳的佟尘辉疯了似的吼道,“你们到底要干嘛?”他双手抱住头,崩溃似的蹲在地上……

刑侦队办公点离门卫室最近,老王听到声音心中纳闷,从佟尘辉第一天上班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对谁这么大声说过话,况且现在里面除了佟尘辉根本没有其他人。

正在老王疑惑的时候,佟尘辉办公室的灯突然熄灭。老王以为佟尘辉已经办好事准备离开,却迟迟不见佟尘辉走出来。

他却不知道,蹲在地上临近崩溃的佟尘辉,关上灯后就钻到办公室最僻静的角落蜷缩成一团。佟尘辉的双手紧紧的抱着两条小腿,大腿紧贴着身子,额头放在膝盖上……

他的世界崩溃了,碎了一地。他想放声大哭,可是又怕别人听到。他努力平复心情,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此时的情绪,最后濒临崩溃的世界的暴风雨最终被压制成小声的抽泣以及佟尘辉颤抖的身体。

此刻佟尘辉心中虽然翻滚着惊涛骇浪,但除了眼中滚落的珍珠外,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制在心里。一个人痛苦与绝望时的模样也不过如此吧!

最后他还是打消了报警立案的念头,对方清楚自己的身份,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贸然出手,把歹徒惹急了非但救不了人,后果可能是杀人灭口。

现在佟尘辉需要冷静,需要等待。佟尘辉也明白等待是痛苦的,也许等到的是坏消息,也许永远都等不到消息。他决定明天如实上报情况。手机被他扔到了另一个角落,现在他怕听见手机铃声。

那天他没有离开警局,他就这样一个人蜷缩在那个狭小的角落待了一晚上,他认为狭小的角落有安全感,这里容下了他的身体就再也装不下其它,这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这一刻心跳前所未有的真实,连呼吸都如此清晰,待在这儿踏实,也温暖,让他知道他还是自己。

不过那夜他的耳朵里总是不断传来那个男人粗鲁暴躁的威胁声,听着听着,他又哭起来。那是一种苍白、无力、无奈的哭泣,也是一个男人绝望的哭泣。只是当时他没想到,那个声音会像宿命一般缠绕他一生。直到他死掉的前一刻,那个声音也不忘再来折磨他一番。

佟尘辉盼望天明,好像天亮了就有希望,好像天亮了一切就会真相大白,天亮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就好像他的心事会像黑暗一样被黎明的曙光所驱散。天明真好,天明就如实上报,佟尘辉在心里默默念叨。

一宿没睡的佟尘辉终于盼来天明,黑夜渐渐退场,天边开始泛白,白昼的光透过玻璃从窗户洒进来。

看着晨光佟尘辉顿时来了精神,他从角落钻出来,阳光照在脸上,温暖瞬间传遍全身。

佟尘辉推开窗户,一股温柔的晨风向他迎面吹来,清爽充斥全身。以前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柔,原来清晨可以这样美好,要是往后的每个清晨都可以跟妻子和儿子分享这样的美好该有多好啊,佟尘辉心想。

佟尘辉在享受这份温暖的同时,也着急的等待着同事的到来。上班时间越来越近,但佟尘辉却觉得这段时间过于漫长,好像穷极了他的一生。

清晨佟尘辉第一时间将情况报告给王局长。王局长分析,这起绑架应该与当前佟尘辉牵头办理的案件无关。由于佟尘辉还肩负另外一个重大案件,所以王局长决定这个绑架案由他亲自出马,以解决佟尘辉的后顾之忧。

佟尘辉把电话里那个男人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那几句话像锋利的爪子一般撕扯着他的心,此刻他心中正滴着血。

佟尘辉把那个电话号码交给了王局长,最后还陪王局长去了一趟案发现场——佟尘辉的家。王局长带领的办案小组收集了案发现场的证据后,佟尘辉就一心扑在先前的那个重大案件里。

那个电话再也没有打过来,绑架案也一直没有进展,佟尘辉也没有来得及过问。他相信王局长,因为他认为一个能当上局长的人一定有过人之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准备全力以赴侦破这个案子,然后再集中所有精力来解决这个绑架案。

两个案件交织在一起,让本就心烦意乱的佟尘辉无从下手。对佟尘辉来说两个案件都太重要,他精力有限,顾此必然失彼,他要快些抽身出来,佟尘辉相信只要集中精力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佟尘辉负责的那个重案很快就在所有人的诧异声中提前结束。佟尘辉暗自松了一口气,现在他没了羁绊,是时候全力以赴处理绑架案了。

人们都在为邪恶势力覆灭拍手称快时,却不见佟尘辉脸上有半点笑容,因为佟尘辉已经一头扎进另一个案件里。他要破案,必须破案,还要以最快的速度破案。

为了人质的安全,绑架案是没公开的,除了王局长带队的几个成员知情,其他同事都不知道,所以对于佟尘辉的行为旁人都难理解。有人说他故作高深,有人说他从容淡定是做大事的料,有人说他不慕虚名……

却鲜有人知佟尘辉此时心事重重。他有两个顾虑。

第一,这个案子的坏人虽然已经伏法,但佟尘辉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个主犯陈冬没有当主谋的能力,影响如此大的案件一个陈冬根本撑不起场面。陈冬一口承认了所有的罪责,并且在认罪材料上签了字,但就在当天那个毫无征兆的夜晚陈冬突然自杀了。佟尘辉敏锐的觉察到这个案子比想象的要复杂,肯定有一个环节出现了疏漏,只是现在陈冬已死,所有的线索突然中断,原本他想以陈冬为突破口寻找线索的行动就戛然而止。

其二,第一次收到电话后佟尘辉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担心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已遭遇不测……此时的佟尘辉正遭受着绝望和痛苦的煎熬。

佟尘辉抽烟的频率更加频繁,许久未剪的胡须加上略显邋遢的装束,让他看上去一下子比一周前整整苍老了十岁。

没多久佟尘辉受到上级嘉奖,在受到上级嘉奖后的一个小时,他还收到一个盒子。盒子上粘着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献给海州市人民英雄佟尘辉!”

当同事把盒子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同事都认为,收到礼物的他太激动,却没人知道他看到盒子的那一刻,内心是充满恐惧的。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不详预感与担忧都装在里面。

别人都认为里面装着喜悦与嘉奖,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潘多拉魔盒,那是他一生的噩梦——不能打开。

盒子静静的放置在桌上一上午,终于有同事忍不住好奇拿起了盒子,大家都好奇的看着。

佟尘辉本想阻止,可手刚刚抬起立刻又放了下去。阻止又有什么用,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人能改变,盒子里的东西更不能改变。

很多时候,人在现实面前非常弱小,在木已成舟的事情上,抵抗已经显得微不足道,尝试着接受或许更好。

他僵硬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也许这是最好的解脱。

“啊!”那个同事惊叫了一声,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盒子里的东西散落在地上。

屋子里的人对于各种残酷的场景见得还算多,可依旧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毕竟这事发生在海州警察局。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海州,海州的各大报纸也争相刊登,一时间佟尘辉成了海州大街小巷谈论的话题。

佟尘辉名震海州的同时也失去了家庭。从那时候起,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孤独的,因为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后面的路注定得踽踽独行。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是温暖的,因为他永远与人民站在一起,永远与海州站在一起。

那天夜里他病了,再坚强的人,再强健的身体经过重重打击依然会在顷刻间崩溃、倒塌。他在医院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一个月后才出院。

组织给他安排了休假,但他谢绝了,他觉得没有什么地方比自己的岗位更适合自己。

自那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烟成了他的家常便饭,白酒开始成为他的日常饮料……但唯一不变的是他对工作的热情。从此,他跨入了另一种成熟。那是大多数人都不曾体会,更不能进入的一种状态。

人们开始担心他,看着他的生活状态,都忍不住在私下议论两句,然后又不约而同的摇摇头。

可后来他用事实证明人们的担忧显得多余。由于出色的工作能力,他多次被提拔,还有几次调到省城工作的机会,可他都拒绝了。他说自己这辈子是不会离开海州的,海州养育了他,他要留在海州,为海州人民办事。

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也一一拒绝。他说他的心太小了,早已经装满了牵挂,再也塞不下其她人。

说亲的人无奈的摇摇头,默默地走开了。从此再也没有人给他提亲,在别人眼里他孤独终老似乎已经成为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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