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警察们很快就找到这间废弃厂房，良平躲在密室里，贴着门静静听着外面渐益嘈杂的骚动。

隔着门，良平甚至可以听见几个警员的呕吐声。刘当初过分执着于隐秘性而忽视了隔音，毕竟密室里能发出声音的就只有他和良平两个人，他能保证及时堵上良平和自己的嘴。

但艾琳显然远不在设想内，如果她这时醒来，良平将不得不再次将她电晕，同时发出的惨叫声势必会惊动外面的警察。也许被警察抓住总比被艾琳当场杀死的好，可良平还是陷入了两难。

艾琳的肢体开始抽动，良平当然注意到艾琳正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但他动手的时机正随着犹豫迟疑慢慢流失。

此刻，艾琳双手撑地跪坐着，似乎即便是她，在遭受那般猛烈的电击后也得缓缓。艾琳因为电击而变得血红的眸子一直死死的盯住良平，仿佛等她稍有气力定会立刻扑向良平。

良平在一通激烈思想斗争无果后放弃了思考，他不得不将艾琳当作一个可以沟通的对象。良平焦虑窘迫的神情溢于言表，手指放在嘴唇前做出嘘声的姿势，试图安抚艾琳冷静。不管艾琳有没有听懂，对于良平的举动，艾琳的回应也只有形同野兽的威吓以及恨不得纵身而跃的姿态。

吓的一个激灵的良平紧握手中的电击按钮开关挡在身前，像挥舞驯兽的鞭子一样试图警告艾琳。就算再怎么野性难驯，在体验过数次被电焦的滋味后，艾琳也条件反射般学乖，退后发出低声的嘶吼。

僵持着的气氛很快被外面的警察打破，似乎终于来了几个管事的，他们一边巡视着现场，一边大声咒骂。

“看看这，多令人作呕，绝对又是那该死的杂碎干的。”

“这里离上个案发地点跨越了有大半个城区，应该审查下我们的监视布控是否真的有效。”

“我早说过该通知上面增派人手，电脑机器什么的根本靠不住。”

“局长还没将这事详细上报。”

“那只联邦的苍蝇自己就摸过来了，现在还对我们颐指气使。”

“总之这次脸面肯定是保不住了，还是多想想怎么把屁股擦干净点吧。”

“擦干净？这该死的杂碎跟个鬼一样，我们死了十七个同事都没摸清对方的底细，现在更是连踪迹都找不到，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

“局里不是还关着一个的嘛。”

“那个蠢货，虽说倒霉，但是自找的。”

“赶紧走吧，这鬼地方真的快让我吐了。”

“门外的那具尸体倒是完整点，去看看有没有线索。”

“血液样本他们采集完了吗？”

“证物科的人还在楼下。“

“这帮懒狗，证物科不是应该是第一批到的吗？”

“这么说也确实。“

“下楼去看看吧，光这间屋子就足够他们忙好一阵子。”

“确实。”

诚如三位警官所讲，证物科的车本来很早就到了这儿，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托马斯。托马斯借着领导的身份走进证物科的车里，箱式结构的车内空间很大，放置着一堆设备，用来接收处理现场仪器扫描的各种数据。

现场的画面很快同步到车内的屏幕上，当然不会是单纯的录像。电脑很快筛选出现场的诸多细节线索，并开始模拟可能的案发过程。电脑会给出几个参考结果，最终还是得警察们做出判断。

托马斯心中早已有剧本，因此他对推演的结果毫无兴趣。托马斯右手扶在电脑设备的案台上，看上去自然的行为，但他手腕处袖扣发出的定向电子射流正持续不断的击穿设备内部的器件。不一会儿电脑屏幕上就不断弹出报错窗口，托马斯佯装不知，急忙质问其缘由。证物科的两位也是一头雾水，加上托马斯在一旁不断言语施压，两个人彻底慌了手脚。直到硬件受损触发断电保护，设备完全宕机。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不过除托马斯外是略带绝望的叹息。

“我相信两位是专业的，所以谁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托马斯表现的像个擅于把问题丢给下属的混蛋领导。

“我们只懂操作，维修是后勤部技术科负责。”

“这种时候就别推诿了，还是让总部再派辆车过来更快点。”

警察局总部到这的路程虽不算远，但设备申调的手续总归要耽搁些时间，对托马斯而言一举两得。在训斥完下属后，托马斯一个人走出车外，外面熙熙攘攘的同僚们仍在忙碌着。托马斯找了个略微僻静点的地方，拨通电话打给医院里的休斯跟艾米，试图劝诱他们赶来。

回过头再看还在躲藏的良平，楼上的警察虽都已不在，但良平依旧噤若寒蝉，何况他面前还有个怪物。

一切像是场难以醒来的噩梦，但梦至少可以随意醒来，现实可不会轻易改变。此时意志如果有一点动摇，死亡都是比生存来的容易的多的解脱。时间慢慢消磨着耐心，尤其对艾琳这样的野兽，耐心和理智是成正比的。思想上的顾虑带来行为上的迟钝，良平面对突然扑过来的艾琳还是犹豫了。不过幸运的是由于两个人的身姿都压的很低，艾琳的攻击并没能大开大合施展开，原本足以将良平分尸的致命劈砍也化作简单的刺击。

良平下意识举起手臂阻挡，利刃穿透他的小臂接着插入肩窝，连带着艾琳整个人也压在良平身上。良平的身体显然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创伤，他先是觉得胸膛生起一股暖意，紧接意识变得模糊，最后残留的只有艾琳垂下的长发划在他脸上的触感。

眼看良平昏死过去，艾琳没有着急杀死他，可能是不想制造多余的动静。伏在良平身上的艾琳缓缓直起身来，她环顾着四周，这间密室略显狭小，一眼望去就是墙壁，无遮无掩。疲惫的野兽终于安心的贴在墙边蜷缩起来，艾琳此时需要片刻的静养来更快恢复自己的伤势。

当托马斯招待完旋即赶来的休斯跟艾米后，警察们也逐渐散了。奄奄一息的良平再次奇迹般醒来，朦胧中就金属摩擦的尖锐声不断刺穿着耳膜，声音的源头正是艾米。由于密室的墙壁都由超高硬度的合金铸造，艾米用自身身体组织转化的利刃虽然锋利，但强度却无法匹敌，细长的刀刃砍墙面上犹如指甲摩擦黑板，除了刺耳的噪音什么也没留下。

良平小心翼翼的爬起身来，寂静的密室内，一点点动静都很难不被艾琳察觉。身体完全恢复的艾琳，身形如鬼魅般灵动飘忽，且不说艾琳动作之快，虚弱的良平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刹那间便被艾琳擒住咽喉。

眼下密室只有良平跟艾琳二人，着急杀了良平也不能帮艾琳自己脱困。艾琳很快又松开良平被扼住的咽喉，而良平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摔倒在地上，他身形扭曲的摸索着墙壁并倚靠在上面。

这一晚上接连的折磨让良平已经不再对生存抱希望，片刻的喘息也不过是为更好的迎接死亡。在这喘息的闲暇，像是必要的流程，良平不禁也开始回忆起过去的种种。但他还年轻，可以想起的事情是那么匮乏，除去模糊且不幸的儿时，良平能想到的人也只有刘，因此临死之际，良平内心越发悲愤。

尽管良平已经忘记恐惧且无视了艾琳的存在，但精力充沛一心想要逃出的艾琳却没法无视良平。在良平晕过去期间，艾琳已经充分验证靠她自己是没法走出这间密室的，眼前唯一的变数就只有良平。艾琳一点点看着良平气若游丝，益渐微弱，最终决定自己该做些什么。

艾琳慢慢向良平走去，良平不再做任何反应，他丝毫不介意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痛快。前奏就和料想的一样，艾琳的手对准良平肩窝的刀伤口猛的插入，整只手掌乃至腕关节处都没入良平身体里。这一举动却并不是为了要将良平折磨致死，虽说接下来良平将要体会更甚于肉体折磨的体验。

手掌自然没有任何锋利度可言，它只能粗暴的挤压撕扯伤口，良平的痛感虽已经变得迟钝，但他感受到的不单单只有疼痛。艾琳的手指开始在良平皮下的肉体中蠕动，其轨迹已经很难想那还是手指。灼热感渐渐充盈良平的胸膛，又化作数股暖流向全身扩散，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已经感受不到艾琳手掌的存在。

这份惬意没能持续多久，胸口的暖意戛然而止。刹那间良平感觉自己的胸腔坍缩成一个黑洞，沉重的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而亡。良平虚脱的肉体再次将意识带入昏迷，几乎一瞬间他又清醒过来，像昏昏欲睡的人突然猛地一惊。

深吸一口气的良平如释重负，再也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精气神如脱胎换骨。除了胸口被艾琳的手掌插入的地方留下一块骇人的伤疤，良平身上其余的伤口全都愈合消失。

前一秒已经生死看淡的良平，身体和心智都恢复正常后，对死亡的恐惧也再次变得和常人一样。出于求生的本能，一番考量后的良平陷入了迷惑，眼前的艾琳险些将自己掏心挖肺，却又奇迹般的将垂死的自己完全治愈。

艾琳此时就站在良平面前，她那身浸满鲜血风干后的连衣长裙，原本已经暗淡成褐色，经过昨晚的厮杀后又再次被染上鲜红，当然这这其中也有源自良平的。

一直以来，艾琳的行为就像台杀戮机器，猎杀时的她有多疯狂，想也不用再赘述。而除此之外的情况下，艾琳表现的就像是呆板的机器或是一副僵硬的木偶，你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同时她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行动，仿佛让她动起来的唯一理由就是杀戮。

想与这样的艾琳沟通交流几乎是不可能的，万幸的是艾琳现在有个明确的目的，尽管她非常不善于表达。艾琳依旧那么站着，对着身旁触手可及的墙壁，举起她修长的手臂，攥紧拳头猛的砸在上面。力道之大让厚重的墙壁也发出沉闷的响声。

面对突如其来的躁动，还抱有恐惧的良平先是一惊，但联想到外面的警察已经散去，任谁也不会想继续关在这密室里。良平猜想艾琳一定是想要出去，将这样的怪物再次放到外面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很可能逃脱的瞬间，对方就会立刻将自己杀死。将艾琳电晕，自己先行离开似乎是良平唯一稳妥的选择。但他的手指刚触及到电击开关，艾琳的刀刃就已经抵住他的咽喉，同时再次敲击墙壁展示意图。

在刀刃的胁迫下，良平别无选择的打开出口。出口的门在关闭时会自动隐藏进墙壁里，这也是艾琳一筹莫展的根本原因。只见良平轻叩两声又重敲三声，墙壁上首先打开一扇触摸键板，待良平输入密码后，门才缓缓打开。与此同时，良平果断夺门而出，试图尽可能的远离艾琳，但很快就觉得背后有寒芒袭来。确实是艾琳正提着刀追上来，不过最终她要砍的目标不再是良平。

良平只觉着面门有一阵风掠过，从背后激起的冲击让自己踉跄倒地。紧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火力覆盖，急促的弹雨连绵不绝的从的良平头顶划过，方才的冲击反倒救了他一命。

不知名的袭击像是有人在这密室外的房间事先设伏，硝烟未曾丝毫褪减，几个人影已经在有序的战术推进，他们全副武装且有规律的停下射击，十分训练有素。

如此阵仗自然不会是为了已经抱头鼠窜的良平而来。此时的艾琳匍匐卧倒在地，即使是她也不想刚恢复如初的身体又变得支离破碎，但平坦的室内缺乏有效的掩护，还是有零星的子弹不可避免的击中她。新的创伤重新激发起艾琳的血性，贴紧地面的身体逐渐绷紧，艾琳从地上弹起四肢并用的快速爬行。这次的对手截然不同以往，他们严阵以待，持续有力的火力交替令艾琳根本没有贴近的机会，空荡的室内没有掩护，自然也无法潜行偷袭。艾琳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被死死咬住，习惯了当猎手的她此时变成了猎物。

被步步紧逼的艾琳绝地反击，她依旧贴伏在地上快速爬行。对手则呈犄角之势，在密集汹涌的交叉火力下，艾琳的血肉不断被剥离，但这并不能阻止艾琳强行扑向她的第一个猎物。

本想着一如既往的手起刀落，艾琳的利刃却没能穿透敌人厚重的防护。刀刃似乎扎进某种纤维织物内被紧紧绞住，无法再刺入半分，一击未果的艾琳鬼魅般绕转到敌人身后。艾琳的贴近的瞬间，其余敌人不得不停火。近距离下艾琳本该有近乎无限的优势，然而挥刀挺进的艾琳转立刻就被一脚踹飞，对手的反应速度跟搏击技巧展露无遗。

倒地的艾琳在后背快要贴到地面的刹那，单手撑地顺势扭转身姿四肢匍匐在地，紧接着又迅猛的扑向敌人。然而敌人再次矫健的避开飞扑过来的艾琳，趁艾琳还没来得及转过头的同时，从背后用关节技一把将其牢牢锁住。

艾琳的颈椎骨被勒的嘎吱作响，敌人施加的力道只增不减，就在艾琳的颈骨要再次遭难时，突如其来的巨大电流将敌人击飞出去。同时艾琳自身也没能好受，她不禁恶狠狠的巡视良平的位置。这自然是良平所为，面对大量来者不善的敌人，良平不得不选择帮艾琳一把。

大概是又又又一次的电击彻底激起艾琳内心的躁动，愤怒让她越发狂乱，面对敌人再次缠斗上来的手臂，艾琳一把叼住其手腕，然后反拧。霎时间艾琳便绕后制服住敌人，如同以彼道还之彼身般，完美反转复刻了之前的情形。

就在艾琳毫不犹豫的扭断手里敌人的脖子后，汹涌蔓延的火力再次掀起，夹杂其中的还有两支射出的针剂。针剂命中艾琳的同时，里面的液体快速注射进艾琳体内，这液体是一种特制的神经毒素，其毒性能够立竿见影的瘫痪一个80kg的成年男性，并在数秒内毙命。但就这样的剧毒用在艾琳身上，目的也仅仅是让其丧失反抗能力，甚至还不能保证百分百奏效。原因很简单，从艾琳诞生起，就不断有人在尝试用药物控制她，甚至她刚刚才从足以杀死大象的高浓度安眠气体中苏醒。

积累了一定药物耐性的艾琳没有立刻丧失战斗能力，她不再躲闪的冲向其余的敌人们，迎面而来的强大火力虽没法杀死她，但丝毫不影响物理法则将她的肉体撕碎。旧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缓慢愈合便又被新的创伤覆盖，如此不等艾琳触碰到敌人，她的肉体便会被打的四分五裂。

首先是飞出去的右手断臂，艾琳尚有余力用残存的左手抓住，紧接是一发大口径子弹打碎艾琳的左腿膝盖，断裂的小腿只能被留在原地。少了一条腿的艾琳绊倒在地，趴在地上的艾琳得不到一丝喘息，又一发子弹轰烂了她的半边下颚。此刻的艾琳变成真真意义上的面目全非，头部遭受重创使她的意识陷入恍惚。

一瞬间的虚弱终于让体内的神经毒素有了可趁之机，没能再站起来的艾琳只能任凭子弹倾泻在自己的身上。移动靶变成固定靶，艾琳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加倍速率被摧残，直至她的上下躯体几近分离，敌人才终于停火。

地上的艾琳的已经变成一坨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碎肉，敌人们慢慢靠近，在确定艾琳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后，他们把艾琳抬进一具全金属制的收容装置内。同时开始仔细拾取艾琳散落在地的身体组织一并放入其中，不敢有丝毫遗漏。

当妥善处理好艾琳后，一直在旁瑟瑟发抖的良平这才得到重视。敌人粗鲁将良平从地上架起来，未等开口，为首的一人便一拳打在良平脸上。瘫倒在地良平用最后的气力注视着从手里掉落的电击按钮开关，这是他长时间紧握的救命稻草，尽管它现在已经毫无用处。

这时一个穿着不同的男人款款走来捡起地上的按钮开关，他不假思索的按下，收容装置内立刻就闪出火花伴随着艾琳的叫声。因果关系一目了然，男人脸上露出一丝窃笑，而这人正是被托马斯所救，从艾琳手下捡回一条命的莫里森警官，他现在理所当然的听命于托马斯。至于制服艾琳的这伙士兵，他们是直接隶属联邦安全局的特别行动小队。虽说托马斯有职能调度当地的联邦驻军，但托马斯并不信任任何一方本地势力。

良平被士兵押解走，似乎是对同样从艾琳手下死里逃生的良平激起兴趣，莫里森没有立刻处置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