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陵楼宵好,秦淮灯火闹

  • 江山繁华
  • 三岳山
  • 9263字
  • 2020-09-21 15:38:54

前一回讲到,五月廿六日晨,欧阳沧浪于李为珍处治了疮口余毒,而后行出李宅。

欧阳出了李宅,行得一阵,思索着路上难以碰着唐玉宣等人,又两下里不知音讯,不如就此顺水路前去金陵等候,盘算妥当便出发了,于五月廿七日晚到了金陵西大门——江东门外了。其时天色已晚,欧阳在城门外瞅着一个小客栈,便去投宿。欧阳想着安歇一晚,养精蓄锐,明日便进城门,找个小酒楼坐下吃喝等候。

五月廿八日,近午,江东门。

江东门是金陵的外郭城门,其内约二里处为莫愁湖。莫愁湖因依傍石头城,亦称石城湖。莫愁湖内侧的秦淮右岸即为金陵内城最紧要的一个大门——汉西门。因汉西门已是内城正门,人流极多,故而欧阳沧浪不在汉西门内,而是在距汉西门正外边六七里的江东门下。

欧阳品着清茶,对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众闲看时,果听城门下一阵马蹄声响。欧阳看去,行人避让间,一大队人马行进城来了。很快,欧阳便瞧见头排正中的是一匹威猛白马,心中一阵欣喜。欧阳识得,那白马是唐玉宣的;当初唐玉宣与欧阳讲过,白马是唐玉宣身为五毒教教主而特配的一等座骑。这会儿白马走来,坐在上头的自然是唐玉宣。

唐玉宣两侧是薛忍、侯孝康与卢凡简、莫金元等人,五人身后的十几二十人,也都有马匹,最后边十几人,因马匹有限而步行。一众共三十几人,昂首挺胸行进城来,颇是威武。此时唐玉宣女子装扮,白马居中在前,白马本就惹眼,加之她的亮丽容姿,这进城一刻,可谓风光无限。这一刻,两旁的行人、商贩、游客,对着唐玉宣等人,边观望边避让。

欧阳沧浪本想见着唐玉宣便前去碰头,但此刻瞧见众人这雄武阵仗,众目睽睽之下,竟不敢前去打搅,只得于一旁跟着走。行了片刻,街道宽敞人稀。欧阳瞧见唐玉宣与左右领头放慢了脚步,边行边谈话。

欧阳叫唤了一声,挺身出来。唐玉宣见是“叔父”,欣喜间,总算宽心了下来,此前唐玉宣迟迟不见欧阳人来,心中颇为不安,及至此刻心中的猜疑与忧虑,才渐渐消了去。众人看来时,欧阳这个叔父便举手向他们行见面之礼。

侯孝康对这“唐叔父”一直有猜疑,此刻见他忽然现身,不禁开口道:“叔父好脚力,怎地比我们先一步到金陵来了!”欧阳“叔父”笑道:“我到洪都时,已不见了你们,料想你们已去。我便一人以轻功急行至彭泽县湖口戍,雇了艘小船,随后一路顺风顺水,竟然就到大伙儿的前头来啦!”欧阳边笑说边顺手捋着假胡须,侯孝康见他神色悠然,说得又合乎情理,便随口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唐玉宣生怕“叔父”说错话,露出破绽,见“叔父”讲得妥当,心中才舒了口气。本来这几日,唐玉宣见侯孝康心平气和,颇有了一些好感,但这一下他出口询问,唐玉宣便又察觉到了他性情中奸滑的一面,觉着这一众人中,侯孝康最难对付,便对他又起嫌隙来了。

又说十一日洪都出发时,唐玉宣特地留下弦职位的邓丰仓及谭波留后接应欧阳沧浪。后来邓丰仓设法悄悄办脱了与黔地五毒教廷郑渊传书的事,又不见唐叔父出现,便同谭波随后追赶唐玉宣大队来了。此刻听唐叔父这么说,知他说谎,邓丰仓便开始盘算如何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将欧阳沧浪这个假叔父向侯孝康等人揭穿,以搅乱唐玉宣的计划。邓丰仓从方才几人的对话看出,侯孝康多疑,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话说回来,唐叔父见面后,卢凡简等人正说到同先几日来金陵的严助约定碰头的事。此刻众人已置身石头城,便打算去城南边同金陵南城接壤的秦淮河右岸找客店投宿,大伙儿一路赶路辛劳,各自歇息半日,待明日辰时再去同严助碰头,而后启程往清凉山去。

傍晚,唐玉宣的一众下属已自行歇息游玩,唐玉宣自己同“叔父”欧阳沧浪沿秦淮河信步谈话。

天已见黑。秦淮两岸处处可见行人、摊点、酒肆、楼馆与河中舟船。唐玉宣瞧见河中舟船及岸边的楼阁、亭子都挂了不少各样装饰的灯笼,便随口问:“记得上回你我初次来金陵时,这里的船和楼都没有这么多灯笼,如今怎就挂了这么多?”欧阳想了想,即明白过来,道:“这应当是月前过端阳节的缘故。”又道,“在吴越这里,就金陵城与杭州城的端阳最为热闹。上次你我来时,才是三月底,离端阳还有一个多月,那许多花灯还没挂出来呢。”

“原来如此。”唐玉宣随口一应,看到眼前还不曾摘下的花灯,以及依旧热闹的舟船与行人,脑中依稀浮现出了金陵端阳节的繁闹情景。欧阳见唐玉宣看得入神,随口道:“中秋、端午和元宵,这些节日俱是热闹的。来日方长,你若想看,咱们再回来看便是。”听了话,唐玉宣心喜,看向欧阳道:“好啊,但愿能有那么一天。”欧阳见唐玉宣衣衫飘然,脸上笑容和美动人,自己与其并肩而行,便觉眼前这人间之景胜似天境,他与唐玉宣恰似一对仙界父女正于云间漫步。三月二十五六日,唐玉宣与欧阳沧浪在此游了一次,那时两人还没有现下的这般熟识。此时旧地重游,感受又另有一番。

两人信步徐行。唐玉宣忽然想起欧阳此前为何没有如期到达洪州城。欧阳便将五六日前,自己在江州彭泽县,夜间偶然碰到两恶人欲算计唐玉宣的等事,一道与唐玉宣细说了来。

唐玉宣听完,随口道:“如你所讲,那两个算计我的紧要的一个既是江州镖局的,那表明江州镖局的人之中,有的已经不能共事了。”欧阳道:“开封丐帮的人也不可靠。我们都是江南的,唯独丐帮是中原的,相隔甚远,难免不能同心。我怀疑当日少林之变,正是丐帮所为。”

欧阳说时,唐玉宣沉默了片刻。片刻后,唐玉宣道:“那个侯孝康你留意过没有?”欧阳道:“我到洪都前就曾与他们撞见,交过手。那侯孝康剑法不错,人也生得俊,就是为人没我这般忠厚。”唐玉宣道:“我们相处也有十来日了,彼此亦有些知晓。他父亲侯中兴是武当掌门同辰真人几个嫡传第子中的第二个。同辰真人的第一弟子是杨业,也就是孤竹一叶与杨轻尘的父亲,但三年前的衡山大战,杨业受了重伤,回武当没多久便身亡了。如今,侯中兴不仅是武当派的骨干之一,而且还替武当派掌管衡山南岳,衡山中归侯中兴直接管制的武当门人二三百个,而且其中不乏高手。这样说来,侯孝康也算是武林中的显赫出身,他的剑法传自武当正宗,自然不错。”

唐玉宣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要讲的不是这些,而是我觉得侯孝康这个人虽出身名门正派,但他的性情却极带邪恶,而且他心智强,为人多疑。我觉得他一直疑心你,方才你出现,他便第一个开口向你问话。虽然你的答话没漏洞,但我还是觉得这样的紧要关头,必须得小心一些。”见欧阳没出声,唐玉宣又说,“还有薛忍,他喜欢上了我一个年轻女下属,我这个下属生得秀气水灵,但身子弱,有不足之症。而薛忍所拿的少林《易筋经》,刚好能给她脱胎换骨,我便趁机成全了他俩,也正因为如此,薛忍对我才没有异心。”

“再说卢凡简和莫金元,两人黑帮出身,顶多江湖上三四流的角色,他们奔财路,谁给他们好处,他们就替谁卖命。他俩没多大野心,倒不必胆心。现在唯一让我不放心的是侯孝康,侯孝康能说会道,如果他识破你的身份,那就麻烦了。”

听着唐玉宣的话,欧阳沧浪心知是唐玉宣担心自己身份暴露,而危及她的领头地位。欧阳心中有些不畅快,紧了些神色,道:“你我这个事要一直瞒下去,确实是个问题。”唐玉宣道:“我也是无奈。当初我生怕他们因为你而排斥我才不得已而编下的谎,事到如今不得不兜着。”

欧阳见唐玉宣始终不敢向众人告明自己的身份,自己同她在一起,就必须是“唐叔父”,心中到底有些不快。欧阳正默想时,唐玉宣又说:“严助是这次帮派会盟的牵线人,我们出发前他已先我们几天,折回联络芜湖的当涂帮和江东这边天台、三有等一些帮派,并同卢凡简和莫金元约定,明日上午汇合,而后众头领掌门一同商议会盟之事。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毕竟是宋氏门下的人,以前同这些帮派有不少恩仇,一来怕你引起他们怀疑,二来怕你忠义两难全,故而希望你明日不要露面,一个人待着,等我告知你事情的结果就是了。”欧阳想到如此热闹,自己却不能参与,心中不禁凄凉了下来。

欧阳强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随口应了一声。两人便即无话了。刹那间,欧阳猛然又出现了曾经出现过的预感,就是身旁这貌美如花的唐玉宣时不时会给人一种冰凉迫人之感,让他既爱又怕。两人信步游走,话题转向眼前秦淮两岸的人事。虽嘴上说着话,却隐隐有了心思。唐玉宣想到的是明日会盟之事,欧阳沧浪却想到了李为珍之女彭长燕。彭长燕一样美丽动人,而且她性情单纯,笑靥如花,给人温柔之感。只是欧阳沧浪不知道,彭长燕到了金陵没有?如果到了,又会在哪里?

正当唐玉宣与欧阳闲聊时,侯孝康正同卢凡简、莫金元两人在秦淮左岸的一个旗号上绣着“昌华”两字的大酒楼内吃酒听曲。

这昌华楼高大别致,进出的人极多。侯卢莫三人与一众下属,分了两大桌,在一楼的厅角中坐着,边吃喝酒菜边饶有兴味地朝看台上观看;三人的周围还有十几桌看客。那台上五个戏子,三男两女,三男中两个五六十年岁,一个二三十年岁,两女皆二十几年岁。他五个有的吹有的打,当中在前的那个女子的生得最美丽,曲子便是由她唱出的。

台下黑压压的四五十个吃客,正看着这美丽女子眉飞色舞抑扬顿挫地唱到:

“五月底来天已伏,风稀云亮日头毒。铁匠打铁怕火炉,瓦工轻易不出户。贵人子弟不骑马,出门只坐凉轿下。农人都说:日头大,种地怕,不如下河打鱼虾;只是鱼虾不易打,上岸还有公税杀。又看午后那东巷,男人把柴背到家。男人柴火将放下,妇人见了开口骂:贼当家,何其懒,山上好柴你不坎,尽是捡些烂枝丫;柴火差,没好价,哪里来得钱养家。男人出口便回答:你不出门不知情,外边日头大得很;日头大,人人怕,不信你去砍一把!妇人大怒把话出:休说热,休说寒,清早出门有半晌,不见你到柴市上!都说路口大树凉,定然你是饱睡了一晌,醒来饿了,便往回赶!

台下众人听得兴起,纷纷拍手叫好。兴起时,众人又叫:“再唱一个!”——“再唱一个!”不想,台上那美人戏子正准备再唱一个时,忽然听得房外一个粗大的声响道:“小美人,唱得好!”

众人回头,往门口看时,见是七八个人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左右年纪的武人,穿着华贵,左手握着一对练手的精钢圆球;同他并排而行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肥胖公子哥,一样的衣衫华贵,拿着一把精制折扇,正一下一下地煽凉。那领头武人脸上挂着旁若无人的笑意,身旁的公子哥虽也笑着,但带着几分痴样。众人见那武人气态嚣张,便知方才那句是他叫出的。

侯孝康及卢莫等人坐于靠左上角的一个大桌,这时听得旁桌的听客低声道:“我见过那拿钢球的,名叫杨钊,是南城大刀帮的一个堂主。”另一人细声说道:“听说这大刀帮帮主刘钱通是南城‘市尉’,替他们南城主范文范公管制一城的经营商贩,其实是这大刀帮心狠手辣,能够让一众商贩服服帖帖,如期如数交纳税钱。”一人道:“这个说的极是。大城大邑的城主门都擅使这一手。”

先一人又道:“同他并排的那个胖公子,想必也有来头。”一人低声道:“瞧他吃得那般肥胖,自然非富即贵的了。一般人家,一月下来才几回吃肉,那能如此!”先一个道:“他们几个是南城来的,看样子又不怀好意。”说时瞅向厅堂中间,“那靠中坐的一桌有咱们西城蔡家的人,就怕两不想让,干起架来。”旁边一人道:“且看看热闹再说。若有什么不妙,我等再溜之大吉也。”这几个人说得极小声,他们左右的同伴也是极仔细地听。侯孝康有武当正宗的内功功底,故而听清了几人对话,卢凡简听了七八成,莫金元只听了五六成。

莫金元晓得侯孝康有道家功法,耳聪目明,便嘴巴一挤,向侯孝康低声问到:“那隔桌的,讲的什么呢!”侯孝康道:“今晚这里同来了西城蔡家与南城范家的人,恐怕有殴斗。”莫金元欢喜道:“那感情好,却有好戏看了!”又补一句到:“正好瞧瞧这金陵两大家的水是深是浅!”一旁的卢凡简听了这话,觉得正中下怀,随手举起酒杯,道:“来!咱仨小喝一杯!”侯莫两人便也兴致勃勃地拿起杯子来。

且说来人是南城大刀帮的。这时,领头的堂主杨钊往厅堂的当中一瞅,见那蔡家的几个人故作镇定地埋头喝酒。向旁侧一瞅,杨钊又见右侧靠中坐的是几个商贾模样的人,便领着左右往这桌行来。

眼见来人靠向自己,那几个商贾模样的便已心怯。正不知坐下还是起身时,杨钊身旁的一随从出声道:“喂!你几个吃饱了没有!吃饱喝足了,也与别人坐坐吧!”这几个斯文商贩,不会刀枪,也不像富商大贾那般有保镖随行,生平最怕遭遇杀人放火或拦路抢劫的盗匪强人,这会儿见眼前人面目凶恶,便知来者不善,纷纷地起身道几句“吃饱了!吃饱了!”,一面说一面灰溜溜地避身出来。

桌子空出后,那杨钊的左右随从瞧见戏台旁伙计酒保正站着不敢动,便又道:“还不快来收拾收拾!难不成等客人自己动手呢!”跟着又补到一句,“这西城,太不像样!”听了这一句,前刻酒客中所说的蔡家的一人果然来了气,只是身边人及时将他摁住了,示意他再瞧瞧。便见那伙计和酒保忙应了“这就来!这就来!”时,匆匆行了去,也不知天热还是紧张,额头上早已汗珠涔涔,他俩只得一面急行一面举袖拭汗,样子既狼狈又带几分滑稽。

酒保伙计们要收拾完时,将将坐下的杨钊与贵公子哥,对着台上那美女戏子道:“小美人,给哥几个来几段男欢女爱的曲子来!今晚把哥们哄开心了,重重有赏!这北岸的人舍不得花钱,咱们南城的可不一样,咱们有的是钱!”左右地听了,忙笑着叫喝到:“对!”—“对”—“对!”

正笑时,忽听啪的一声大响。众人看来,见是靠中坐的那几人中的一个拍桌而起,张口道:“我看你们是成心找茬,来这里开衅的吧!!”领头的杨钊见状,笑道:“哟!原来是那蔡家的卫士督头李三军李三爷呀!失敬失敬!”又道:“听说你们的主人蔡归生为你们西城主孔公掌管好几万的兵马,威风得很呢!最近又听说,你们城主还打算让他兼任匠作令,监管城中的紧要工务,对他倒是倚重少有的了!”说时语气一转,又道,“不过我倒是想不明白了,军马与将作,八竿子打不着,你们城主孔公怎就想到这般整了!想是西城人手已尽,你们城主不得已而为之罢!”杨钊这两句对西城之主和城下管事俱是不敬,不仅李三军等人,就连许多在场的西城的寻常人士都起了怒气。

李三军怒道:“你休得欺人太甚!若不是城主孔公有禁止私斗之令,我早将你们赶出去了!”杨钊道:“去年范孔两家有言:秦淮两岸,繁荣共享!既是繁荣共享,你们又何来赶人?”李三军道:“想来听曲吃酒,自不赶你!若是像疯狗一般地来这里乱吼乱叫乱咬人!可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杨钊听到“疯狗”二字,心中顿怒,道:“大伙儿都听见了啊!我们本是来听曲的客人,他却说我们是疯狗!”说着,叫一声道:“来人呐!将这个没规矩地与我好好训一顿!”杨钊话一出,他左右的大汉便急出了两人上去。

李三军身旁的一个随从早已忍受不住,站起来怒道:“头儿!这些个不知好歹的让我来!看我打他们满地找牙!”话将完,这人叫出一声,便已扑上前来。杨钊这边的两人见他只是一个,虽凶勇,却也不惧。双方迎上,纷纷使出猛招,想置对方于死地。但双方都不带兵刃,故而都是拳掌相对。周围吃客见两下凶恶,早已避开,站在一旁紧紧地看。

挑事的杨钊本以为二对一,自己的俩人必然能打倒对方这人。却不想,双方急斗七八九招后,自己的两人也是气喘如牛,没讨着什么便宜。杨钊失了耐心,瞅着一个空隙,右手随手一杨,一枚金钱镖向那人打了过去。

杨钊这一下出手极快,对方那人叫出一声,只觉上腹京门穴一阵奇痛,一口真气接不上来。这顷刻间,对方两人,一拳一掌纷纷向他胸部击来。只听噼啪的一大声响,那人飞撞在一张桌子上,桌子当即破裂。周围看客大惊,忙又避了几尺开去。

李三军大怒,虎吼一声,飞身直起,右掌以一个泰山压顶的架势朝杨钊额头击来。杨钊见李三军这一下既迅又猛,丝毫不敢怠慢,双掌运出全力,迎上招架。啪地一下,两人肉掌相击,俱自震开。

李三军怒气未消,脚将将触地,又以八卦步法,闪上一步,右爪直取杨钊左肋。杨钊知对方怒在心头,自己得全力应付,当下身子回旋避开,右手带起一个坐凳飞击李三军。

杨钊全力应敌,这两下动作自然极快。李三军毕竟见过不少阵仗,趁招没使老,忙地将左掌迎出挡住。只听啪地一声,那木凳子已破裂飞落。

杨钊道:“你这蔡家武师的功夫不过如此!”杨钊说时,李三军见他仍是安然无恙地立身于前。

“今日打不死你,我便不姓李!”李三军叫出这句,即以一个虚招对准杨钊门面击来。杨钊将要接时,李三军一脚向杨钊左膝踢出。这两手变化极快,杨钊来不及招架,只得身子倒纵以避。

且说杨钊身后是那个贵公子以及他的一帮手下,他手下都有武功,手脚快,见杨钊忽然倒纵,他们便一齐避了数尺开去。但那贵公子本就有些傻楞,又不懂武功,手脚笨拙,来不及退避。杨钊倒纵,身子正要落于贵公子身侧,双脚还未触地,便将方才收起的钢球飞击了出来。

李三军见那钢球对准着自己的印堂穴,可令自己死命,但杨钊于瞬息间出手,力道明显不足。李三军不假思索,运劲于右掌,猛然拍出,欲将钢球倒击回去。李三军这一掌比那钢球本身的力道可大得多,心想杨钊若被钢球击中,必然元气大伤。却不想,李三军劲掌击中钢球时,杨钊的身子便已向贵公子的后侧一旋。只见杨钊旋身之下,一股回旋之力,将那贵公子向前推了一把上来。

跟着一声闷响,那颗钢球直直打入贵公子额头,渐出血浆。那贵公子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已睁着两眼,倒地身亡。两旁人众见此惨状,不禁叫出声来。那几个唱戏的,早吓得跑开了去。猛见这一下,李三军大惊。

且说先前杨钊使唤上前动手的两人早已避了回来,这时见贵公子惨死,杨钊不仅不闹,也不叫人去抱起贵公子尸身,反而手一挥,急将一帮手下带了出去。

见杨钊等人不吭一声,转身便走,李三军更是惊恐不定。惊慌下,李三军急叫问:“这人是谁!”——“可有人知晓他是谁!”左右人众先是咿咿呀呀,跟着一人嗫嚅道:“好像是南城主内务府总管的三儿子……”李三军晓得南城主内务府总管名叫姚广顺,但他有没有个三儿子,却不清楚。

李三军正想去听确切时,他的随从见势头不妙,急行到李三军身边,低声催道:“头儿,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的离开罢!”李三军闻言即醒,忙偕同左右奔了出去。

看到此,一旁的侯孝康向卢莫二人道:“我看这事必有名堂!咱们赶紧跟上瞧瞧去!”莫金元道:“要不要知会唐玉宣及薛忍二人?”侯孝康道:“现下是何情形尚不清楚,且先不惊动他们罢!”卢凡简此刻也极想弄清发生了何事,便道:“对对对!赶紧跟上去再说,免得对方走远,丢了!”出得楼馆,见街道上行人颇多,卢凡简又道:“人多动静大,行动也不便,须命左右就近等候才好!”侯孝康道:“卢兄此言甚是!”于是回头命随从等候勿跟,三人夺步而去了。

且说李三军几人正自心急无主,直奔主公蔡归生的府邸去,盘算着先向蔡归生禀明事由,而后求蔡归生指示与庇护。侯孝康三人一面急行一面寻找李三军等人踪影,好在李三军一行有四五人,容易看见,出得楼馆片刻,便见他们在那前边奔行。

随后李三军几人转入人少的内巷,跟着又是穿街过道,几下曲折,直有半个时辰后,四五人才于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子前停下。宅子朱红大门,紧紧闭着,门前四个卫卒守候。李三军与左右径朝卫卒走来,卫卒认得李三军,又见他情急,便忙地开门。李三军等人进门而去。

片刻,后跟的侯孝康三人于角落中远远地打量宅子,见楼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皆有一个“蔡”字,便知是到了蔡家府邸来了,又见大门紧闭,卫卒端立,定然进去不了。莫金元见状,道:“我们又不是蔡家的人,如何进得去?忙了这一阵,算是白忙了!”侯孝康道:“想进去也不难。寻个黑暗角落,轻功跃上墙头去便是了。”卢凡简道:“进去自然容易,但里边必然房院众多,又有家丁卫士,见了我等生人,还不得闹翻天!”侯孝康道:“这个倒是的!我看还是回去罢!”三人随口说了几句,只得心怏怏地折回去了。

且说李三军进了宅院,即奔蔡家宴会宾客的大堂来。那厅堂里外皆有灯火,里边的尤亮。李三军让伙伴等候,一人到了堂外。既到堂外,听见里边人声响亮,偶尔又有蔡家宗主蔡归生的笑语声,晓得是主人正在里边同宾客吃喝论事。李三军仅是蔡家卫士督头,轻易不敢打搅主人,但又觉得事大,不敢耽搁,便急匆匆地凑近门外侍从,向侍从问到:“梅殷总管可在里面?”李三军所说的梅殷即是蔡府总管。

那侍从听后,道了句“在里面”。李三军道:“劳烦你去通报一声,我有要事找他!”那侍从便进去叫人了。片刻后,梅殷便与传话的侍从出来了。李三军忙上前去将方才之事禀报。总管梅殷听后神色转紧,道:“那人的尸身呢?”李三军随口道:“我等出来得急,不曾理会,想必还躺那儿呢。”梅殷道:“如你方才所说,那尸身才是要紧的!尸身若在,他们便可拿死人说事,尸身若不在,他们想说什么,也就不易了!”李三军闻言惊醒,急道:“我当真是糊涂了,亏得梅总管点醒!”又道,“我这就同左右回去,把那尸身抬了扔一边去,免得落入敌方之手!”梅殷道:“赶紧去吧!我进去与蔡公禀告一声!”李三军拱手道:“有劳梅先生了!”说完即转身回来,急忙叫上方才的几人,又朝外院的大门奔来。

且说侯孝康三人正于秦淮岸边石道随口议论不慌不忙地往回行。这时忽听得身后脚步声急重,三人不由往转头看来。侯孝康脱口道:“奇了,他几人怎又回来了!”三人虽疑惑,却也不去多想,等李三军几人奔近前时,避向一边,让他们过去了。

片刻,莫金元道:“方才还觉无趣呢,这会儿又回来了!”卢凡简道:“正好跟上瞧瞧去!这可比看戏听曲有趣得多!”侯孝康正自思索,忽地道:“我明白了!他们定然去方才的楼馆,找那死了的人!”莫金元道:“眼见为快!且跟上去再说!”三人便又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

跟了一阵,李三军等将到楼馆。然而李三军等人还没行近时,便已大惊失色。原来此时的楼馆已大非方才情形,只见那楼门两旁一字形站满了黑压压的一众武人,左右延伸数十丈远,其众足有两三百之多,个个手执兵刃,立身待命。

李三军正惊望时,只见四个人,前后左右地分四角提着一个担架,由三四个人领着,正从楼馆里边出来。那领头的三四人,其中一个正是杨钊。李三军见此场景,本就渗汗的额头,更是如同大雨落下,脱口道:“真是见了鬼了,他们的动作怎就这般快!”又转身道:“赶紧回去!怕是要出事了!”那两三个同伴见此阵仗,已然惊恐万分,不出一声,直与李三军回奔。

道上行人,见他几人奔行甚急,也不敢细想,纷纷地避开让道。避让后,侯孝康三人见后边迎上来的黑压压两三百人,又看到担架与那气绝的公子哥,便知道了事由。侯孝康道:“这下好戏真的要上演了!”卢凡简道:“必是去蔡府的!还跟不跟去看?”莫金元道:“这多好的热闹呀!怎就不去看了!”侯孝康道:“这可是大事!要不要先去知会一下唐玉宣与薛忍?”卢凡简道:“老弟说得不错!咱们一路来的,金陵局势果真有变,我等也好相互关照!毕竟不是自家的地盘,须得仔细一些!”于是三人便继续往前行去。

片刻,侯孝康三人便迎上了杨钊等人。因侯孝康三人皆带兵刃,且是江湖武人的模样,杨钊前头的一人见了侯孝康三人,微一迟疑,脱口道:“这三个又是谁人?可是蔡家的?”一旁的杨钊道:“不像是。金陵各大家的兵丁卫士,其服饰上皆有各自的图章。这三人没有衣着上没有图章,想是外地来的。”与这问话人并排的一人道:“偌大个金陵,来几个江湖上的人也不是稀奇事。我等还是赶紧,免得节外生枝!”几人说时,目光从侯孝康三人急移开,便又往前赶去了。侯孝康三人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敢惹事,只默默地避于一旁,让对方这两三百人先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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