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中华有名山,众岳庙宇广

  • 江山繁华
  • 三岳山
  • 11576字
  • 2020-09-16 16:47:24

五月十六日,巳时初刻。

一条由嵩阳县城发出,走向嵩阳县城北中岳庙的马路之上,两人骑着两马正向祠庙的方向走去。那马上的两人,一人五十模样,一人二十几模样,较之寻常人装扮,服饰稍显贵气体面些,两人各戴着一个遮阳斗笠,背上除了一个包袱,还各自负有一把宝剑。

马走得不急,土石路将尽,跨过一条自西向东的小溪河,便是进院庙去的甬道。行人站身甬道口,往北侧山头望去,只见点点白壁山石之间,生长着许多青青绿绿的树木,绿树掩映之下,又依稀可见不少庙宇。尚有一二百步之距时,这进山的两人便远远望到立于甬道两侧的一对一丈多高的大青石阙了。这高阙用青石垒砌而成,两阙的阙门间距两丈多,两阙的结构完全相同,都由阙基、阙身、阙顶组成,颇显威严雄壮。看到石阙,那年长的说,那是汉代留下的古物,为的是刻记物事与体现威严。

跟着,眺过石阙,远远望见丛林中庙宇的凸显的背脊。那年小的道:“爹,这太室祠还真不小哟!”那年长的随口应:“那不是,这嵩山的太室祠据说是咱们五岳中最大的一座庙宇了。”应了这句后,又脱口道,“就不知这姜含掌门人在不在里面?又会在那一处山头?”说时,马匹又奔进了数十步来。原来这两人,年长的是泰山派掌门薛敬,那二十几岁的青年是他的儿子薛祖华。

薛祖华听了薛敬的话,道:“待进了庙去,咱们多问几个管事的便是。”薛敬道:“说的正是呢。”又道,“现下为父的还不算老,还可撑持些年岁,等二三十年后,这泰山掌门的重担就得你来挑啦!所以啊,有为父撑持的这些年岁,你需得不畏劳苦,多加锻炼才是!”薛祖华道了句“是,父亲!”。五岳中听闻过薛敬之子薛祖华的人都知道,这薛祖华的心智能耐虽不及他父亲薛敬,但他为人孝敬诚实,因有这一点,泰山的门人倒也拥护他。

片刻后,两人到得祠堂外山门来,山门两侧与砖墙紧密相连,两人下马牵着行了进去。进得山门,便是庙堂前的宽场院落。宽场院落虽为土石裸露面,但因平日里门人、杂役、香客及其他访客等来往走动,故而踩踏得光溜溜的,如铺了石板一般。

两人看时,只见场院中这里有一阁,那里有一亭;亭阁之间,或是松柏银杏,或是土石小道。而连着院门的中轴线上,多是牌坊与楼门。两人找了棵旁近的杏树拴住了马匹,又沿着中轴板道往前行去。出了峻极坊,见一座歇山顶大殿赫然耸立在高高的台阶上。

大殿门墙高起,当中而立,红板铜钉,确是雄伟。薛敬早年来过,知道这便是中岳庙的大殿。殿大门和檐下游廊来往行走着一些道人和香客。薛敬扫了一眼,见两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殿大门前闲谈。薛敬带了儿子走上前去,那两管事见有人,偏头望来,薛敬拱手道:“两位道兄,在下泰山派掌门薛敬,有事求见贵派掌门姜含先生!”

那两管事见薛敬父子本就气质不凡,听说是泰山派掌门,当即深信不疑,其中一个道:“原来是薛掌门,失敬失敬!不过鄙派掌门人半个时辰前去了嵩阳观,此刻想必已到了观内了。薛掌门要寻我家掌门人,恐怕还得亲去嵩阳观一趟呢。”薛敬拱手,随口道了一句“多谢”,父子两人便又转身出来。

见两人过了门坊行去后,那另一个管事朝着薛敬父子远去的方向,随口道:“我听说这泰山掌门薛敬创就了一手厉害的‘火阳掌’功夫,同我派掌门嫡传的“寒冰真气”一寒一热一阴一阳,正好相克。他这次亲自来咱们嵩山寻掌门人,不知为了何事?看他那神色,还急迫得很呢!”那方才说话的随口笑道:“听说这薛掌门雄心勃勃,今日五岳的各掌门中就数他最是殷勤了!想他整日奔波,事情必然不少,谁知这一次又是什么事呢!”

这边厢,两人出了山门,薛祖华问薛敬道:“爹爹,那嵩阳观又在何处,距此有多远?”薛敬道:“嵩阳观在这里的西北方向,咱们骑马走快些,一二刻便能到了。”薛祖华应了一声,各自催唤马匹,已走去了。

一二刻后,到得嵩阳书院山门外,正巧有两个守门闲谈的童子。薛敬父子俩下马问话。问过后,守门童子说掌门人与祖师叔伯等正在观内,不知谈的什么事,说完即与薛敬父子俩牵马进院,由两人自去寻掌门人。

片刻后,薛敬父子来到祖师殿门口,往殿内瞥目扫了一遍,见几个日常照料的嵩山门人,并不见到姜含和童子所说的祖师叔伯。门人见有来客,便上前问话。薛敬道明家门来意后,那门人说“掌门人正在讲堂后侧的一个凉亭下,与师叔伯研读《易经》”。说完便让薛敬父子喝茶等候,自己去通报掌门人。见门人行去,薛敬不由心想:“这姜含倒是悠闲自在,都这般时候了,他怎么就有这等闲情逸致,纳凉读经?”片刻后,门人来到亭子下,亭内果是姜含正与两个本门老者在闲谈看经。

那门人对着姜含三人说了薛敬父子登门来访之事。姜含微微一惊,心想:“听说薛敬一向都是让他儿子在家留守,很少带出门!今日吹的什么风,他竟亲自携了儿子上嵩山来了!”想着,站起身来,别了两个老者,一人行出来了。

片刻,姜含急步到殿门前,拱手笑道:“不知薛兄带了令郎亲自来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薛敬笑道:“姜兄客气了!在下带了犬子,冒昧前来,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客套毕,薛敬引入正题,三人便向殿房后右侧的小道行了去。其时盛夏时节,殿堂后院林木翠绿,松树在枝头蹦跳躲藏,鸟雀追逐鸣唱,使得行走在林院中的人颇感幽静舒适。

行得几步,薛敬道:“数日前,少室山下的无住与缘觉两位大师突遭横祸,双双离世。此事看似偶然引起,实则有些蹊跷。”少室山就在太室山旁侧十来里处,姜含对那日少林寺事件已然听闻,但姜含不愿臆断,便说:“此事少林一方听说还在探查。”薛敬见姜含态度谨慎,道:“那日之事,在下也只是听闻。但那日的情形,到底是由争执变成了血光和人命事件,也即证实了今日的中原武林,不平静呀!”薛敬说时,见姜含的面色由轻变重,便“唉——”地叹了一气,更进一步道:“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我二人同属一派掌门,肩负着一派兴亡与上千门人的安危,不得不劳神费心呀!”

姜含见薛敬说得真切,又想到他此次带了儿子,不辞劳苦,亲身奔波而来,显是真心实意,便正色问道:“薛兄以为今日的中原之势如何?”薛敬整日里便是思索着北国中原的形势,等着的也是姜含的这句话,便又叹说到:“今日的中原武林,司徒风谷丐帮独大,咱们同门的四岳暗弱,形势不容乐观呀!”薛敬见姜含沉思,续道,“姜兄请想,恒山之地女流掌帮,这些年来始终羸弱;华山也不见得多大起色,就是有个孟先古的‘锁叶掌’及几路剑法支撑;在下在泰山派内,时时督促门人练武学剑,而在下‘火阳掌’创就以来,也是不断思索其中缺漏,倒是可以应付些个敌手。若贵派的嵩阳剑法和姜兄的寒冰真气都勤练不懈,华山、泰山和嵩山三派又能沆瀣一气,结成生死同盟,那么对付咄咄逼人的司徒风谷便可有些胜算。但我四派要高枕无忧,那还得隔壁的少林派也加盟进来不可了!我四岳加少林,谅他司徒风谷的一个丐帮,再是厉害,也不能将我们怎么样的了。”

含姜见薛敬话语真诚,心中确系四派安危,便道:“薛兄说的好,我等该当团结一致才是!“薛敬道:“但他丐帮到底是一家,而我等却是分散各地的四家,怕就怕有什么倏忽,给敌人各个击破啊!”含姜道:“那依薛兄之见,我们该如何?”

正说时,三人行至两株大槐树跟前,只见那槐树壮实粗老,兜干弯曲回折,树干上的枝桠,少许枯死外,多数的仍四周铺展,青青绿绿。薛敬看时不禁叹道:“这几株槐木长得好啊!”姜含随口道:“这都是老树了,在此生长有数百年了。”薛敬道:“姜兄有多少时日没去华山了?”

看那槐树时,姜含随手在树上轻轻一拍,道:“这不想还好,一想起啊,确是许久没去了,一二年了吧!那一二年前,我与少林无字辈的恒号长老,欲邀薛兄你同去华山,薛兄不得去,终是我与无恒长老各自带了几个门人到了朝阳峰,大家火儿坐了半日,随口谈了一些武林旧事,观赏了些周遭景物。”

薛敬闻言,也随手在老槐树上抚了一抚,道:“经姜兄这一提,我就想起来了,确是那么回事!只遗憾那几日,我正巧处理泰安县内两三个地头老大争斗的棘手事情,心里想去也是分身乏术啊!”说完,薛敬看向姜兄笑道,“一年前无缘,但现下该是能与姜兄同去了吧!”

姜含道:“薛兄之意,是要邀同在下去华山?”薛敬道:“这正是薛某今日的来意呢,一是想与姜兄叙叙旧,看看姜兄近来如何,其次便是想请姜兄同去华山论事。如姜兄得闲,我们便定个时日,同去华山行一遭,与孟先谷等华山要人,好好谈一谈。武林不平静,咱们得未雨绸缪呐!至于少林这边嘛,还要请教姜兄的高见。”

姜含想了想,道:“少林在中原武林举足轻重,又与我嵩山派比邻,可谓同气连枝。正如薛兄方才所言,那前几日的少林门墙下发生的事,确实有些蹊跷。这么一想,我等还是请得一两个少林长老同去的好。”薛敬道:“姜兄所言极是!那咱们择日不如撞日,现下便往少林去,如何?”

姜含思索片刻,道:“那好!薛兄与令郎去殿前稍等,待我去请上我的两位师叔,我等同去!”薛敬应了一声,姜含便行去了。薛敬知道,姜含所说的两个师叔正是方才门人所提到的两个,一个叫丁达,一个叫陈元龙,两人均七十几年岁,是如今嵩山最年老辈分最高的两个人物,号称“嵩山二老”;两人剑法纯熟,内功浑厚,但因他二人不是掌门人,故而二人都不修习嵩山的最上层功法“寒冰真气”,寒冰真气只掌门人姜含一人修习。嵩山二老平日里主要协助姜含主持派中大事,并同其直属弟子监管经书、丹药、器物与礼制等事。

片刻后,姜含将事情与丁陈二老简述了几句,三人便出来与薛敬父子相会。姜含又将派中事情安排至弟子门徒后,四人便出了嵩阳观,攀鞍上马,朝太室山西侧二十里之隔的少室山走去了。

五月廿一日午时二刻,华阴县潼关。

华山位于嵩山正西五六百里处;潼关乃华阴县内一重要关隘。潼关关城始设于汉末,隋唐稍有变化。潼关地处黄河渡口,位居晋、陕、豫三地接壤之处,扼长安至洛阳驿道的要冲,是进出三秦之锁钥;汉末以来东入中原和西进关中、西域的必经之地及关防要隘,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且说十六日晚,姜含、薛敬三人于少林常住院中歇了一晚。此日晨起离了少林,薛敬薛祖华父子、姜含陈元龙二人与少林“无”字辈的恒、耕二位长老,一行六人,骑马一路奔西,此时便来了潼关东门之外。

距城门尚有二三十丈远近。六人抬头眺望关城东门,只觉关城在上,门墙稳立,颇是雄壮。此刻日光当头照下,赶路的人多有炎热饥渴之意。望了一眼关城后,薛敬又回看马路左右,只见右首路边一个大茶亭,二三丈见方,里面正有几桌喝茶纳凉的茶客。薛敬想到少林无恒、无耕二位长老,素来不喝酒吃肉,便对着茶亭道:“不如咱们也进亭去喝点茶水歇息会儿吧!”姜含也想到无恒、无耕二长老,当即应到:“好,在下也正有此意!”于是六人便下了马来,各自牵着向亭子行去。

马路上行人来往。那茶亭的掌柜与伙计见又有五六个客人进来,忙笑着上来搭话接应。六人把马交了伙计,由掌柜领着到了一张大桌旁。其时薛敬左侧即是无恒,姜含右侧是无耕;薛敬就着坐凳对身旁的无恒随口道了句“无恒大师请”,姜含也随口对无耕道了句“无耕大师请”,无恒无耕也随口应了个“请”,六人才围桌坐下。

正当几人随口客套——也正是他们这几句客套——却引来了薛敬对面与他们一桌之隔的六七人中一人的留意。这人六十几年岁,眉毛粗壮,眼露凶光,眼鼻之下,满是须髯;仔细看时,他的头发、胡须与常人不同,常人老者须发花白,他的却带暗紫之色。与老者相邻而坐的是一个五十来年岁的红衣臧僧。藏僧头秃,面相红黑,身宽体胖,同那老者相较,却要多几分随和之相。藏僧及老者的左右各有二三个副手,副手们都各有兵刃。

红衣臧僧见这老者忽然留意他人,眼含敌意,不由随口问道:“古老这是见着什么人啦?”老者眼不离薛敬,透着几丝阴笑,张口道:“你我要寻的人,怕是来了!”其时茶亭内虽有茶客闲谈,这老者的话声也不很大,但薛敬总是觉着有人在打量自己,正向自己说话。跟着,红衣臧僧也扭头望来后,薛敬便目头迎视。

碰触老者眼神时,薛敬心中一惊,觉着这老者似在那里见过,但又想不出是谁,心里隐约涌上几丝不安来。但想到自己这桌,同坐当今武林的五大高手,到底不必怯于他人,便正色问到:“阁下是哪一位?莫非是识得在下?”

随着薛敬的话,姜含等人也看向了他们。那老者似笑非笑地道:“往日虽不能认识,但今日过后就能认识啦!”薛敬听他话里有话,正要回,却听姜含身旁的陈元龙道:“阁下该是‘阴风掌’古不往吧!”

薛忍闻言一惊,心想:“原来是这人便是古不往,真是冤家路窄!三月二十一日晚夜宿当涂时,我手毙昆仑的三个探子,其一个十之八九便是这人的徒弟!他这般打量我,想是疑心这事了!”留意到古不往的头发和胡须时,又想,“常人似他这般年纪的,须发多带花白,他的却是黑中带紫,看来是深练阴风毒掌所致的了!”

薛敬想时,只见古不往看了陈元龙一眼,回道:“陈兄好记性,多年不见,还能记起在下!”陈元龙知道这古不往性情阴冷,非正道中人,便回到:“不敢!”无耕长老早年游方时,也听说过古不往的阴风毒掌,他的掌力不仅阴冷,还带着难以祛除的毒物,毒物进入人体血脉后,淤积不散,使中毒者疼痛难耐,并发阵阵瘙痒,当真生不如死。无耕生性慈和,他想到这阴毒的可怖,不仅脱口唱了句“阿弥陀佛”。古不往知道无耕是个慈悲和尚,与自己一正一邪,道路不同,也便没去在意他。

且说三月二十一日晚,薛敬与他的两个副手在当涂县宿店时,杀死了昆仑派到当涂的三个探子,其中一个姓方,正是古不往的弟子。薛敬此时想起当晚之事,也即知道古不往为何盯着他了。三月二十一日在当涂的那晚,薛敬出手杀人之后,虽做了一些毁灭证据手脚,但他的用火阳掌攻击对方却留下了一个可能为人所察觉的把柄。薛敬事后才觉起这一点,想再去毁尸灭迹时,也是来不及了。但往另一方想,那火阳掌的痕迹毕竟不能成为事出他薛敬之手的铁证,也就不是特别在意。

薛敬毕竟是江湖老手,当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拱手道:“原来是‘惊天神掌’古不往先生!失敬失敬!”古不往冷道:“听说你薛大掌门的火掌功夫比这屋顶上的烈日还要厉害!”古不往知道薛敬看家本领叫“火阳掌”,他故意说成“火掌”,自是心里不快,有意寻事。

薛敬晓得古不往是想找他的晦气,也不如何在意他的话,便拱手回道:“过誉啦!在下掌法同古先生旷古绝今让人生死不得的阴风功比较起来,可还差着远呢!”薛敬是个要强的人,见古不往有意讥讽,他也不依不饶地在言语上回击了古不往一番。

薛敬之言虽夸张难听,但到底也是说的实情,古不往此刻心浮气躁,没耐心与薛敬嚼舌,便“哼!”地吐了口闷气,冷道:“也不必在这瞎扯,逞这口舌之快了!既然今日有缘,不如就比试比试,掌上见真章!”

古不往“章”字说出,右手上拿着的茶杯,随着他的手掌一送一开,便向薛敬击飞而来。

且说薛敬听古不往的那句话时,便紧紧留意住了他手掌的动静,猛见他话说一半时,茶杯中茶的茶水由淡绿色变成了暗紫色,便猜想他毒功厉害,定然是潜运毒功,将阴毒掌气凝注到了茶水之中。

眼见茶杯将至,对的正是自己的面部。薛敬心中叫句“老东西好不歹毒!”时,到底不知古不往阴风毒掌的深浅,不敢贸然去接他茶杯,心想自己的火阳掌,乃糅合五岳等正派功法,潜心运炼而成,与古不往掌功正好一阴一阳一正一邪,十之八九能相消相克。薛敬闪念间,运起火阳掌功,呼地挺直左掌去挡。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那激飞而来的茶杯,撞上薛敬左掌心后,便如撞上了一个绷紧的气囊一般,直向薛敬右身侧飞弹了开去。其时茶亭跑堂的伙计正来回走动,给茶客招呼茶水;不想那茶杯横飞而来,正巧击打在了伙计的左膀之上,蓄毒的茶水溅了一身。

薛敬并非有意而为,自己虽挡住了古不往这猛力而阴毒的一招,但瞥眼瞧那店伙计时,已见他滚在地上,不住地打颤,又不住地用右手抓挠身上茶水沾到的地方;啊呀啊呀的惨叫声中,又不住地喊道:“好冷好痒!——好冷好痒!——快救救我吧!”

瞧见伙计此痛楚情状,无恒与无耕长老念个“阿弥陀佛”时,对视了一眼,无恒低声道:“师弟你的枯禅功或许能一试!”无耕道:“我正有此意。”

枯禅乃佛门正宗内功之一,其功文中带火柔中带刚,其力绵绵不绝有如江海,能克制许多邪门歪道之术。但枯禅见功慢,不仅要修习者内功纯根基厚,且需长年累月修持苦练,方能成就。凡人有心浮气躁、急功近利或养尊处优等其中一样者,都绝难练成。无耕修习枯禅十数年,虽不至登峰造极,但也到了常人所难及之境。

无耕应了无恒那一句后,起身上去将店伙计扶住坐起,而后在左臂及胸背肩髎、天井、臂臑与云门、膺窗、天宗、魄户等要穴以禅功点了一遍,终又舒掌贴住伙计后心,将真气输入体内,消除毒气。片刻后,伙计痛楚渐渐消除,脸上神色也轻缓过来。

伙计这一难毕竟是因薛敬而起,又要顾及无耕两长老的颜面,薛敬早起身至无耕与伙计身旁。见伙计受了无耕枯禅功力后,痛楚消除,薛敬随口道:“这阴风毒掌着实厉害骇人,在下火阳掌力抑或泰山的其他掌功都仅能抵挡自保,难以从根祛除,幸得大师禅功神通,实乃万幸!”见薛敬有感激他解围之意,无耕道:“善哉善哉!我禅门以普渡众生救苦救难为己任,贫僧修习枯禅内功,总算有些用处!”伙计转好过来后,也忙地站起身对无耕点头哈腰地感激道谢。

古不往在隔桌看此情景,又留心听得薛敬与无耕的对话,心中对那“枯禅内功”倒是一惊,心想自己的阴风掌功修炼已数十年,方才这一击虽只是四五成的功力,但料想当今武林广众之中能化解祛除的绝不上五人,没曾想这佛家的枯禅内功竟然是自己的克星,当下心中既惊又怒。古不往虽心中惊怒,但也不敢立时发作,只盘算着日后思忖良策。

正想时,只见薛敬望过来,道:“这里多是无辜的平民与过往商客,古先生对在下有什么误会的,大可他日或另择他处,咱们再细细说道!”此时古不往对薛敬的话似听非听,心里正想:“若我那徒弟确是给他杀的,那我与徒弟的‘行功概要’十之八九是他拿了去了。但我神掌功的心法路数与他五岳等‘正派’的心法路数当是相悖的,他若是想炼我门的阴掌功,必然要舍弃他已有的本门内功,且在肌体发肤上也会有异样现出,他一个门外汉定然不知如何藏匿;瞧他方才的掌力,他本门功夫也有不小的造诣,也不见得会觊觎我门毒功。凭这几点,当下他必然不会去炼。”古不往这么闪念间,瞅见薛敬肌体须发都无任何异样,便料定那《行功概要》不在薛敬身上。

回神留意薛敬的话后,又见无耕枯禅功能克自己的阴掌功,且不知无耕功力的深浅,就怕冒然出手,讨不了便宜。这般思量后,古不往便哼了一声,冷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择个时日,别处去计较!”薛敬听了话,想是古不往有所顾忌,没有对自己缠住不放,心中的忧虑才消去了一些。

听到动静而赶来的掌柜见两边人虽暗藏敌意,但总算停了下来,双方正自举杯吃茶,掌柜脸上紧张之色顿去,又和悦起来。掌柜正要向伙计问话时,瞥见亭外道上停了两马。

众人也瞧去,见马上两人身着青衣,腰佩宝剑,薛敬从衣着判断,那该是华山两个较他低一辈的子弟。两个后辈,又非成名人物,薛敬自然不知两人的姓名,只见他俩下了马后,一面左右打量一面往茶亭这里边行来。

掌柜的见状,急步迎上,躬身笑道:“张李两位小师父,今日又值出山巡查啦!”那打头的一个见问,随口道:“可不是!这江湖说太平也不大太平,可不得留意着些!”一句吐出,便以盘问的口气问到,“这左右都没什么人生事吧?!”

想必这巡查的“师父”常来,掌柜的与他们熟识,听了话便从容不迫地笑道:“没事!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大伙儿都各顾各的营生,哪有能什么事!要说有事啊,就是这日头大了些晒了些,就怕久干不雨,庄家无收,那可真的就是大事了!咱们老百姓看天吃饭,最怕天旱成灾呐!”掌柜的说“没事!”时,心中不免想到古不往等人,怕惹这打头的起疑,便故意把话头引开。但掌柜的也不敢转头去看古不往与薛敬等人,只盼他们能体谅自己的话意才好,不要在自己这小店中折腾。

打头的见掌柜的堆笑附和、谈天论地,说得有些不着边际,急道:“您说的对!但那是老天爷的事,咱们凡夫俗子可管不着!您可别给扯远了!”掌柜的急笑应:“那是那是!”

打头的说时,已顺眼看去,正巧看见古不往和那个红衣藏僧。古不往相貌阴冷,藏僧虽随和,但显然深藏武艺、非同寻常,且两人的随从都佩兵刃器械,面露冷光。打头的看一眼,就觉着对方有来头,不大让人放心。

瞧时,打头的脱口疑道:“真的没事吧?这里乃是堂堂华山脚下,若有他人生事,您可别给藏着。”那藏僧和古不往听着话,又见对方望着自己,知道这是他们华山的地头,不可轻易出头,也不想被对方留意上,便把神色放缓,若无其事地边举杯吃茶边随口闲聊一些。

掌柜的随意扫视了一圈,堆笑道:“这不都茶客吃茶嘛,好好的哪里有甚事!小师父多虑啦!”打头的见古不往等有示和之意,也不好紧逼,这才道:“没事便好!”转而道,“不过话说回来,若有人生事,您可得第一时刻告知我们!”掌柜的急应:“那是自然!”

正事谈完,打头的随口道:“路过你这时,正巧口渴了,有茶不?”掌柜的马上笑道:“当然有了!这大太阳的,两位师父巡查辛劳,几口茶那自然是少不了的!”说时,转身对伙计道,“快去!给两位师父沏两壶好茶来!”那伙计快应一声,便又跑去了。

掌柜的忙收身指引道:“两位师父这桌稍坐!”打头后边的这个为人厚实些,拱手对掌柜的道:“又来打搅你啦,杨叔!”掌柜的道:“好侄儿客气个啥!辛苦你们了才是,三天两头的就得奔走查看,为咱们华山百姓保平安呢!”

掌柜说时,打头的已走过他身旁,看见了薛敬与姜含两人。打头的脑子快,片刻便认出两人,知他俩是同道中的掌门人物,恭维之心即起,忘记了坐下喝茶,上前问候道:“这不是嵩山姜掌门和泰山薛掌门吗?!”姜薛两人见他一下子就叫出了自己的家门,不由一惊。

姜含脱口道:“这位贤弟是?”这人躬身道:“晚辈姓张名爵,”又指身后那个道,“这是师弟李善衡。我俩同是‘华山剑师’谢无量座下子弟,华山掌门孟先谷是我们师叔。”姜含忙拱手道:“原来是当今剑法之得大成者谢无量先生高足!失敬失敬!”

姜含心知,张爵所说的谢无量是如今华山一门中剑法最好的一个,谢无量平素既喜欢钻研剑术,又练剑最勤,故在华山门内剑术造诣最高,被尊为本门“剑师”,他与孟先谷是当今华山两大高手,孟先谷长于气功和掌法,两人一同支撑华山一脉。姜含又随口问到,“不知师侄如何认得我等?”张爵笑道:“三四年前,我中原各派同上衡山抗击南越,晚辈正巧也在其中。两位掌门皆武艺超群,大放异彩,故而晚辈记得两位!”

薛敬见这张爵能说会道,又听他说是谢无量徒弟,想必能知谢无量与孟先谷等华山要人的去向,正好向他打听,便插话道:“师侄过誉了!”续道,“师侄来得正好,”又指向一旁的无耕、无恒道,“我与姜掌门,连同少林无恒无耕两位大师,正欲上山问候,同贵派掌门有事相商!”

薛敬见张爵似乎认不得少林无恒无耕两人,故而指他两人时,有引见之意。且说这张爵武艺虽平常,但口舌活络,黯于奉承事故,见无恒无耕俩,立马便瞧出两人武艺不俗,且看其年纪相貌,在少林门中定然有名望之辈。张爵马上恭敬道:“晚辈张爵见过两位大师!”无恒无耕随手作禅印,微微颔首示意。

薛敬继而道:“不知贤侄能否得便引路,或告知我等贵掌门与尊师的去向?”张爵道:“我师兄弟二人走山巡查已毕,正巧无事,便接引诸位上山去吧!”薛敬等的正是他这句,心中欢喜,道:“如此甚好!但贤侄两位口渴,咱们先过几口茶,再上路”。说时,伙计的茶水已到,张爵也不推辞,随口应后,便与他师弟李善衡吃茶了。

隔桌的古不往等人见对方同道人谈事,一边干呆着无趣,便与藏僧示意,结了茶钱,望外行去了。

张爵两人茶水过后,也引了薛敬等人,各自上马,进了关,朝华山赶去。

镇岳宫乃华山第一宫观,位于玉女、莲花(华山西峰)、落雁(华山南峰)三峰之间的山谷中,又称上宫。宫观所坐之山谷,松林荫翳,鸟语雎雎,清幽异常,使人忘世绝俗。

薛敬六人在张爵的引领下,一路策马疾赶,约于申时四刻进了华山山门之内。又经通报后,约申时六刻,见着了孟先谷和谢无量。且说谢无量名中的“无量”二字,易于给人气宽大度之感,然见其相貌时,发现他面额狭长,两腮里陷,加之他年岁较长,须髯发白,呈现的却是一副少见的奇人之相。薛敬之子薛祖华才二十几年岁,见谢无量相貌不禁心惊,想:“早听得身边人说,‘奇人必有异相’,这话倒是不假,今日算见识到了。”

双方碰面后,孟先谷旋即命人于镇岳宫安排筵席。

约申时末刻,孟谢与薛敬六人于镇岳宫内用膳。因双方多是修道或持佛之人,故而这晚膳都是些华山自制的简易素食。席间,双方也仅是随口谈些与茶饭有关的寻常话题。茶饭过后,孟先谷、薛敬等八人,朝西峰行去。孟先谷有意带众人上山,一是饭后玩赏,二是山顶上谈事,易于保密,不被搅扰。

此时张爵、李善衡早已退避,薛祖华作为唯一一个子弟辈,随在孟先谷等七人身后,不敢做声。薛祖华往上一望,只见那西峰陡峭挺拔,高耸入云;那峰顶远在云端,若隐若现。薛祖华心想:“咱们泰山的玉皇顶我也是经常爬的,眼前这山顶跟泰山玉皇顶想必差不多,现在都这般时候了,依眼下的脚程,哪里到得了山顶!早天黑了吧!”

薛祖华这么想时,只听孟先谷望着山峰道:“诸位!现下咱们就得动用轻功啦!不然可到不了峰顶!”谢无量也随口附和道:“就当茶余饭后,做做功课,练习练习也好!”薛敬道:“那便有劳两位在前面引路吧!”

薛敬语毕,孟先谷也不谦让,当即运起轻功,呼的一声,便如离弦之箭,朝山岗的枝头飞去了。紧跟着,薛敬、谢无量、姜含、陈元龙、无恒、无耕,当今名门正派的六大高手,齐齐动身,如飞鹰一般,也朝山岗的树梢枝头奔去。薛祖华在后观看,倒是大饱眼福。惊看得片刻,眼见众人远去,这才动起自身,尝试着跟飞上去。一口气飞到那众人落点的枝头,薛祖华已气急,心里方知,自己同他六人相比,少了二三十年的功力,是无论如何也消耗不过他们六个的,只得由他们先去。六人也心知肚明,这一次动用轻功,虽非比试,却也大意不得:用功太急,奔过头了不好,怕落得个无端出风头的名声;若气力不济,落后了也不体面。孟先谷作为领路的东主,心知自己得拿捏有度,身后众人气力用得是否畅意,全在自己。孟先谷心想,众人轻功的深浅应当差不多,便随着自己身体的运功,奔流自然地飞跨了上去。

薛祖华在后,见七人驰骋功夫,一会儿斜奔,一会儿直上;一会儿踩枝叶,一会儿踏山石;一会儿疾飞,一会儿漫游。七人停的山势高了,他就看得见他们,六人停的山势低了,他就看不见他们。直跟了二三刻后,薛祖华便被六人甩远,渺不可见了。

约四五刻后,七人到了西峰之顶。华山西峰为一块完整巨石,浑然天成。西北绝崖千丈,似刀削锯截,其陡峭巍峨、阳刚挺拔之势是华山山形之代表。

都落脚峰顶山石之上,孟先谷也额头渗汗,吞吐见急;又潜观众人,见他们也都面上冒红,微微有汗,心知众人此时感受,当同自己差不多。孟先谷便笑着开口到:“诸位功夫了得!这一路飞奔上来,恐怕都尽览我华山的景物山势了吧!”这一高手间的比肩飞驰,倒是畅快淋漓,众人身心已热,薛敬、姜含等“不错不错!极是好山好景!”—“山高山险,五岳第一!”—“痛快!痛快!”等等,纷纷脱口客套附和。众人说时,薛敬,悄悄留神一瞥,还不见儿子薛祖华跟上来,心中倒是有几分不自在。

孟先谷察觉薛敬神色,自然知道他担心年幼儿子,心中暗想:“偌大一个泰山派,想必不止你薛敬一个高手,你却偏偏带了乳臭未干的儿子来!活该他吃些苦头!”嘴上却笑说:“这里咱们都是功夫老练的晚辈,只贤侄祖华一人年少功浅!现下我等都登了顶,免不了得等一等他了!”众人随口“是是是!”地附和,跟着也都纷纷朝下边望去;望得片刻,却还是不见薛祖华身影。薛敬一旁暗暗观望,虽镇定自若,心里却已十分揪急,暗道:“这小子怎么了的,还不见上来!本是携你出来历练一些,见识些人物,你却不知争点气,非要弄得老子不好下台!”

薛敬正心急间,忽听谢无量脱口道:“看那,来啦!”姜含也笑着脱口道:“总算到啦!”

众人笑看间,只听呼呼风响,便见薛祖华朝眼前飞来了。扑扑几下轻响,薛祖华落脚山石上,早已汗流浃背,累得两眼发昏气喘如牛,连身子都直不起来了。薛敬一旁见状,笑也笑不出,骂也不好骂。唯有孟先谷、姜含、陈元龙等人瞧见那狼狈样,心中倒免不了暗自得意地笑了一笑。

随后,众人纷纷回神,极目远眺,只见四周群山起伏,落日云霞,如火如血;朝北眺望,黄河渭水,虚虚实实,若有若无。众人顿感万种俗念,一去而空。唯有薛祖华支撑着身子,吞吐之间,直等身上气血缓和过来,自然不能同他七人那般悠闲快意地观赏山色景物了。

看得片刻,薛祖华亦缓了气血来,孟先谷于云端峰顶间引路游行,也把话引到了此次相会的正题上来。

一旁的薛祖华,因内功较其他六人浅薄得多,刚要回神跟行时,猛觉身上热汗都已湿冷。跟着行了几步远后,渐渐感觉冰凉沾体,极是不适。难受间,薛祖华猛然醒悟:“糟了—!这山顶比山脚下要高出不知几千尺!都说高处不胜寒,现下太阳又已落山,因方才山谷中闷热,我御寒的衣衫没穿,现在怕是惨啦!”薛祖华默想时,忙得运起真气御寒,强撑着跟行众人,同时不住地想:“爹爹呀!你们都快些谈完,赶紧下山去吧!这鬼地方如此寒冷,我功力不如你们,哪里久待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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