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楼毁人亡

  • 诛碧
  • 伊陌
  • 5411字
  • 2020-04-09 18:40:18

曲桥弄影,碧波荡漾,道旁琼花盛放,封玉出了楼绕过假山,顺着碎石曲径匆匆向后院行去,曲径旁有游廊,沿廊还建有香榭水轩、亭台楼阁,一派如诗如画的景象。只可惜这无数美景,今夜过后就将成为一片废墟。

封玉脚下不停,终于在王赫院门外面找到了红衫,那姑娘缩在院门的阴影里,一边无声地抽噎一边将自己使劲团在一起,委屈得像个小动物,让封玉于心不忍。

“红衫。”封玉悄声唤她,十六七岁的少女抬起头,眼中水光淋漓,见到封玉后哽咽一声,扑了过来。

“不哭不哭。”封玉轻拍她的背,焦急地问,“少爷呢?”

“少爷在院里,我怕少爷发脾气将前来的兵爷得罪了,就把院子从外面落锁了,不让少爷出来,谁来都没让进。”

“做得好。”封玉松了口气,心道果然平日没白疼她,总算有个顶事的,“把钥匙给我,我进去瞧瞧少爷。我刚在楼上见你跌了一跤,去涂点药,再把大家都聚集到正院里,然后来这里找我。”

封玉一口气交代完,见红衫抬起头,眼中迷茫,不由心下焦急,推了她一把,“快去,没时间了。”

“是、是的,夫人。”红衫自腰间掏出钥匙递过去,跑出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夫人,就我一个人来找您?”

封玉正持着钥匙开锁,她回头定定地看了红衫几息,点头:“就你一人,他人若问起,就说我与叶城主说好了,明日封楼,乖乖待在正院的人,可保平安。”

“……好的。”红衫犹豫片刻,再没问什么,转身跑远。她隐隐觉得不太对,但大难来临,她一个签了死契的人,又有什么挑选的余地呢?

封玉终于打开院门,进到王赫院内,在院中正房找到了他。

此时王赫正半倚在床上,少年脸色苍白,好看的眉形拧成凶恶的形状,一下一下喘着粗气,好像在跟谁较劲,他从城主府回来就一直在生气,气自己软弱无能,气叶无尽给他的羞辱。好在他还知道点分寸,没有在屋子里乱喊乱叫,引来城主府的府兵。

封玉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他双手抓着床围猛扯,雕花大床的床帐被扯落下来,他本想将床帐撕成一条一条的,但布料太结实了,他又手无缚鸡之力。

即使在此时这么危急的时刻,封玉都忍不住有些想笑。

“别跟自己较劲了。”她走进室内,将房门关上了,“今天你在城主府到底做了什么,跟我说说吧。”

王赫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半垂着眼没说话,冷然的样子也是极好看的。

“你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封玉也不强求,坐到床边的锦凳上,“我的时间不多,既然你不说,就听我说吧。”

“建春风得意楼时你还小,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楼前面的湖是挖出来的,挖出的土夯成了春风得意楼的地基,湖水引的是城外苍头河的水,当时是在地下找到了苍头河的分支暗流,才定下湖的位置。右玉城整体地势北高南低,湖、楼、咱们住的后院,是由北至南排列的。”

王赫抬起眼,看着封玉不说话。

“刚才我在楼里试探叶无尽,他这次是铁了心要对咱们下手了,没什么回旋余地。我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贺申带着五十禁军来找叶无尽,说是皇后派他来的——你还记得他是谁吧?”

王赫的面色瞬间变得极难看,他当然记得当年这个心狠手辣的太监对他们做过什么。

“你想怎么做?”少年终于开口,变声期的嗓音嘶哑非常。

“我不问你到底对皇后做了什么,想必不是什么好事——贺申是皇后的一条狗,放出来就是要咬人的。他们不会对我们心慈手软,咱们只有自己拼出条活路了。”封玉笑笑,“春风得意楼说白了就是一道湖堤,因为它拦在那里,湖就是堰塞湖的地貌,如果春风得意楼垮了……”

“湖水漫灌,你的一切可就全毁了。”王赫一点就透,冷漠的嗓音充满不赞同。

“你这孩子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形势。”封玉将床围从他手里取出来,“命都保不住了,要这点东西干嘛?”

王赫沉默下来,片刻后开口,语气僵硬:“是我做错了。”他从不低头认错,这次闹大了,他知道会有无数人受牵连,“我不该对那女人还心存幻想……我……那时候三宝四肢都被打折了,我想把她救下来,我以为我有这个面子。”王赫自嘲地笑笑,眼圈有些红了,“可她……不说了。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呢?”

“她认出你了?”

“嗯。”王赫低头,左手握紧右手,轻轻摩挲着掌缘的旧伤,“她什么都记着呢……她想我死,三宝她都可以先不杀,但是她要我死。”

哀莫大于心死,王赫此时的情绪很平静,可以说太平静了。

封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封三宝的死活她不是很关心,正如京中指示,封三宝只是个意外。陪着王赫沉默片刻,封玉叹口气:“我也不问你三宝怎么样了,你都被绑着送回来,她想必只会更糟。稍后我引动机关将楼毁了,湖水倒灌,叶无尽与贺申他们自顾不暇,你趁乱跑出去,去城北,找你老去买点心的那个麻油巷子,巷子里那个盛香苑点心铺子的对面有幢宅子,门脸很小,门楹雕着琼花印记,你敲门,会有人接你进去。”

王赫秀气的眉皱起来:“那你呢?”

“我在这里拖住他们。”封玉伸手拍了拍王赫的肩,少年的身形青涩瘦窄,锁骨棱角峥嵘,简直要刺破皮肤一般,她紧紧握住他的肩骨,“你别管我们。我们都可以死,我、红衫、这院子里的、那楼里的。我甚至巴不得大家都死干净了,就没人知道你的去向了……但是你得活着,活下来,回京城。”

王赫震惊地看着她,因为震惊太过,甚至都没有表情了。封玉养了他七年,他一直觉得这女人还是宫中那个谨小慎微的侍女,伺候他饮食起居是应该的,没脾气好拿捏,有点小聪明在自己眼里都不够看。但此刻他听着她淡着脸毫无起伏障碍地说出充满杀意的话,一时间房间内充满了血气的芳香。

“怎么了?”许久没得到回应,封玉蹙眉问道。

“没什么……你……我能帮什么忙吗?”王赫回神,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九曲桥、湖心亭、春风得意楼和正院,合成一个飞金琉璃阵。眼下四个阵眼已经被我解去三个,等我去湖心亭将最后一个机关解开,春风得意楼自会运转成阵,不需要你做什么了。”封玉听到院中响起脚步声,语速加快,“我叫了红衫来陪你,那丫头是你特意赐的名儿,她算是忠心的,等下让她带你去后门,等前面一乱起来,你们就往城北跑。”封玉的神情温和疼爱,眼神却是冰冷的,“如果她不愿意跟你走,或者有人追上来,别犹豫,也不用解释,撇下她,你自己走。”

王赫眼皮连跳,僵了片刻后轻轻颔首。

他知道,过了今日,他身上会背负许多条人命,和眼前女人的殷殷期望。

如果他今日在封三宝遭难时选择袖手旁观,没有一时冲动;如果再早几天,他没有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答应封三宝同行……可惜世事没有如果,也禁不起假设。他在事态脱轨的一线间做了选择,那么当初的决定现在就不能后悔。

话是这么说,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被扯掉后屁股还是会漏风的,炎凉冷暖都那么刻骨铭心。

春风得意楼三层。

叶无尽的面色阴沉不定,坐在他对面的贺申闲闲喝了口茶水,阴声开口:“叶城主,可有什么为难?”

叶无尽回神,连忙拱手:“贺公公多虑,并没有什么为难。只是……”他定定神,问出心中所虑,“就算贺公公您不奉旨前来传话,我明日也是要将这春风得意楼的众人一网打尽的,娘娘何需再单独为了王赫一人,派您来特意交代不得留活口……还加派人手?可否请贺公公为在下解惑。”

贺申尖声笑了两下:“叶城主,既然你的所思所想暗合娘娘心意,那就正好,咱家也不再多言,这就要回去复命了。”说罢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就要离去。

“贺公公慢走。”叶无尽跟着站起身来,“您路上慢行,这禁军……”

“人是娘娘特意点的,肯定要留下。”贺申抖了抖袖子,掀起眼皮看叶无尽,“叶城主也别多想,娘娘就是想确保她今日受的这口恶气能出了,对叶城主您——是没有任何不满的。”说罢冷笑两声,往门外去了。

叶无尽躬身拱手相送到屋外,被贺申最后那句反话说的什么也不敢问了,额头沁出点点冷汗。

他本就是多思多想的人,如果皇后不特意派贺申来,那王赫跟封玉在他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但此刻这么大张旗鼓的架势……又是娘娘亲派,明显没经过皇帝,就不由他不多想几步了。

万一王赫真的是娘娘亲子,那他若明日将其打杀或送去南风馆……真是想都不敢想!

可为什么是皇后派人,而不是皇帝陛下……早前听说娘娘曾有一子夭折,如今这个……

叶无尽将心思打住,不敢再细想下去。他在廊下站着,目送贺申跨桥离去,一旁候了许久的贾高星上前道:“城主,四只鸽子都捡回来了,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脚上有脚环或者信筒吗?”叶无尽回神,淡淡问道。

“没有。”

“那就随便处理了吧。”叶无尽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他抬头看了下天上的月亮,月过中天,已经入夜了,“冯玉在哪,把她带过来。”

他要再仔细问问,万一封玉真没骗他,那这一切……他搞不好要变成谁手里的刀。

“不是您要她去取库房物品的清单吗?”贾高星一怔。

“她这么说?”叶无尽面色骤沉,转身正要吩咐,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动作不由一顿,快步走到围栏边,“那是怎么回事?”

贾高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人影正向湖心亭走去,似乎是涨潮了,湖水漫过春风得意楼与湖心亭之间的曲桥,水波光影间,那个人影仿佛走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带起一阵涟漪,水波微皱,一圈一圈缭绕退去。

“喂!”贾高星高声喝叫,同时示意守在楼下的府兵赶到湖边去,“你站住!”

那人影已经走到湖心亭的外沿,回过头,月光下叶无尽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是封玉。

那个女人隔着湖看向春风得意楼的三层,对着他露出盈盈微笑,月色为她的乌黑长发镀了一层银光,她脚步微抬,走进亭内,叶无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亭中横梁处捣鼓片刻,随即一阵让人牙酸的机甲转动声,在楼的周围渐次响起。

“怎么回事?!”楼内楼外的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随即脚下震动起来,木材与木材间挤压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地板和墙壁都在发颤。叶无尽的脚尖感受到了颤动, 颤动一直延伸到他的双腿。

湖心亭在他和众人的视线下缓慢解体,变成了一片废墟,封玉那个女人站在废墟间、亭子中心的空地上,面朝着春风得意楼,使劲跺了跺脚。

顿时春风得意楼猛地下沉数米,守在一楼大堂外的十来名兵士躲闪不及,一起被陷进了坑里。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城主!”一旁贾高星撑住差点摔倒的叶无尽,抓紧围栏,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贾高星手下的木围栏突然消失了。

绘满华彩的大梁突然升起,整个楼顶被打开,身后原本房门的位置变成两扇镂空雕花门,此刻门户大开,可以看到屋内原本摆放了案几、香炉和屏风的空地上凭空出现回廊九曲,廊下挂着诸多风铃,风铃的铃舌垂下来,光灿琉璃。

封玉带笑的声音跨过水域隔湖传来:“叶城主,您问我还有没有底牌。这就是我最后的底牌,飞金琉璃阵布局缜密无隙,玄机阵法暗藏其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蕴含无穷杀机。困杀过不少英雄好汉——您要是不信邪,可以试试。”

说罢双手一合,随着击掌声传来,叶无尽身后的雕花门关上了。

机关运转的轧轧声自脚下响起。春风得意楼还在缓缓下沉。

叶无尽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站稳了向下看去,想等楼下沉到一定程度,就翻过栏杆跳出去。

又听封玉的声音传来:“这阵法进可攻,退可守,迷宫九曲,稍有不慎,就会踏入死门,万劫不复。叶城主,贺公公,还有众位兵爷,您们在楼中,可千万注意脚下,看到的不一定真实存在,您们行进间,如有死伤,小女子可概不负责。”她并不知道贺申已经离开了。

叶无尽探出身去,高声喊道:“冯玉,你到底要怎样,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叶城主,现在没什么好谈的了。之前我已经说过,愿意将春风得意楼双手奉上,您不同意。现在我将楼毁了,也算全了你我这七年的交情。”

叶无尽还要说话,忽听到脚下、春风得意楼的地面里突然响起闷雷似的隆隆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挣脱出来一般,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四下弥漫开。

“这疯女人在地下埋了什么?”叶无尽面色大变。

“地下有炸弹火油!”贾高星此刻不顾尊卑,一个翻身从楼上纵下,还不等落地,忽然在半空中惨叫一声,整个人就四肢分离地摔落到了湖里。

其余想跳楼求生的人纷纷止住了动作。

封玉在湖心亭中纵声大笑。

她的笑声湮灭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中,地动山摇,春风得意楼位于爆炸的正上方,直接毁于一旦,火光冲天而起,叶无尽被爆炸的气浪掀出楼外,在空中看见湖水受到震动掀起狂涛巨浪,形成高达数米的水墙,叶无尽最后的意识里,看到封玉的面容被滔天浪涛掩去了,只留下一抹纤细笔直的身影伫立在那,随即被下一波巨浪淹没在水中。

“逃——快逃!!”在爆炸中存活下来的人们嘶声咆哮,还来不及喊完,大浪打来,火光被浇灭了大***露出焦黑的断壁残垣被湖浪拍得坍塌飞溅。

“别向后跑!别往后跑!”不知道是谁在尖声喊叫,嗓音嘶哑,“往两边跑,快跑——湖水要倒灌了!!”

仿佛天塌地陷般让人绝望的瞬间。

在那一瞬间幸存者以为自己将被湖水拍到灭顶了。决堤的湖水汹涌而来,逃亡的人被水浪的巨大压力拍在地上无法动弹,幽暗阴冷的水面下漆黑一片,数不清的断木瓷片顺着水流飞速冲来,就是一件又一件杀人见血的凶器。

随着春风得意楼的彻底消亡,地基处露出了一个漆黑巨大的坑,湖面无数小漩涡相击消融着,在春风得意楼的旧址处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水穴,水穴飞速旋转着,形成巨大的吸力,拉扯着所有还在水里的人和物。

苍头河的地下水脉被炸通了,当年强行截留的湖水正在飞快地自地穴回归主河,漆黑的地穴阴暗无光,湖水相互推挤发出声响,时而尖利时而低沉,有如亡者呼告的悲怆节奏,恶灵啼笑的惊怖混音。

逃!

泡在水中的众人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忙乱间似乎又听见尖细的呜咽般的声音,重复再重复,舐咬磨蚀着神经的末梢,逼得人方寸尽乱。置身在这将人逼疯般的紧窒和混乱中,若无信念支撑,或许灵魂会比身体更早被撕裂。

明月高升,夜气渐冰,柔美的月晕仿佛变成冰冷的刀,毫不留情地收割着水中众人的性命。没人注意到,有两条人影正偷偷打开后院的后门,悄然离去。

离开这片,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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