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凹晶馆联诗”知红楼梦回目
  • 红楼悟梦
  • 寒隽
  • 5496字
  • 2020-03-31 19:59:41

在红学界有几个永远争论不休的问题:《红楼梦》的作者是不是曹雪芹?

曹雪芹是否写完了《红楼梦》?现在的全本后四十回,是高鹗续写还是雪芹原创?脂砚斋的评语是否可靠?这几个问题难以解决但无法回避。

对于第一个问题,其实争论不多,我同意《红学通史》中陈维昭老师的论断:“不管‘《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的判断,还是‘《红楼梦》的原始作者不是曹雪芹’的判断,都没有否定这样的结论:曹雪芹是《红楼梦》的写定者。使《红楼梦》成为伟大杰作的正是这位写定者。‘《红楼梦》的原始作者是谁?’这样的问题与‘著作权’无关,而与《红楼梦》的成书过程问题相关。即曹雪芹是《红楼梦》的写定者。”对于后面几个问题,我的看法是:1.曹翁并未彻底完成他的著作。原因就是前八十回也有许多不完整和矛盾的地方,如缺中秋诗、鹦哥变紫鹃、贾母生日等等,充分说明《红楼梦》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作品。如果已经完成,不可能丢失这么多的书稿,也不可能会有这么多矛盾之处。2.虽然作品尚未完成,但作者早已构思好了全书的大纲目,而且全书后几十回的内容早已拟定,大部分章节已写完。

依据是在前八十回,作者已经完成了大纲的铺排。他以对十二钗的精心刻画为前提,以贾宝玉为萦绕联结的纽带、牵金引玉的砖石,以判词、诗歌为平台,采取明言与暗喻相结合的手段,把金陵十二钗的命运沉浮、贾府的兴旺与衰败,交代得清清楚楚。况且根据脂砚斋的评语,后几十回的大部分章节已经完成,例如卫若兰射圃、狱神庙等都已写完,残缺的原因仅仅是书稿的遗失。3.现在流行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的后四十回出自高鹗之手,并非曹公所创。一方面是由于续作在许多细节上违背了作者本意,许多地方与前八十回的暗示相左。另一方面是文字水平不能相提并论。高鹗的后四十回几乎没有几句像样的诗歌,而根据脂批,原著后三十回有大量的好诗:有宝玉与湘云的《除夕唱和诗》一百韵,有最后用来收尾的中秋诗等等。4.脂砚斋的评语可以作为探索的依据。对此问题最好的解释就是:因为持相反意见的人根本无法找到任何逻辑上的佐证,而与批语相关的一切结论却都可以达到与评语逻辑上的一致,也就是所谓的“互证”。

在理清了上述问题之后,接下来的首要问题就是:《红楼梦》全书究竟是多少回?我的结论是:全书共有一百一十回。我将在下文结合“凹晶馆联诗”进行深入分析。

《红楼梦》前八十回的诗歌和判词,是全书的精髓。要想解决好以上问题,必须对第七十六回的凹晶馆联诗进行仔细的研究,因为它的文字虽然寥寥无几,却暗喻了包括佚稿在内的《红楼梦》的全部故事情节。其实在黛玉和湘云商议如何限韵时,作者就已经卖了一个关子:“数栏杆的直棍”,然后便是湘云道:“偏又(十三元)了。”我在之前的文章里讲过“十二”这一数字在《红楼梦》全书中的重要地位,这显然就是“十二加一”的组合。及至黛玉、湘云被妙玉打断,这位扮演着“总结者”角色的人物——妙玉又续作了十三韵,为什么是“十三”呢?仔细一看,与第五回的《红楼梦》仙曲相同,原来是十二钗加宝玉的判词!而且是两组!(我将另写文分析)那前面黛玉和湘云写的呢?共有二十二韵,这回与十二钗联系不上了,但很明显这一数字也有非凡的含义。二十二韵中,首句“三五中秋夕”如此面熟。原来出自第一回脂批所言的,“全书以中秋始”的“时逢三五便团圆”。末句“冷月葬花魂”,其“月”也是中秋之月,正合以中秋诗收尾的原著安排。由此,我想到“二十二”这一数字必定与全书的回目有关。

根据庚辰本第二十一回的批语“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犹不见此之妙”,以及庚辰本第四十二回“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的批语,如果按照后一条批语,那么全书的回目一定小于一百一十四回;而按照前一条,则全书共有一百一十回。由于一百一十是二十二的整数倍,因此我们可以假定全书的回目为一百一十回,黛玉和湘云诗的每一韵暗喻书中的五个回目。当我以这样的方式拿诗文与书中情节相比对时,竟发现完全相符!最有力的证明是“分曹尊一令,射覆听三宣”一韵,位置排在第八,按照以上方法应当暗喻第三十六回到第四十回的内容。其中第四十回是“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是这五回的重头戏。其中选鸳鸯为令官“三宣牙牌令”的情节,正绝妙配合第八韵“分曹尊一令,射覆听三宣”,我认为这种现象如果仍然用巧合来解释未免可笑。书中写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作者在暗示我们,三宣这词可不是随便用在这里的。因此,根据这二十二韵诗可断定曹雪芹拟定的全书回目是一百一十回!

《红楼梦》回目数的确定非常重

要,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红学前辈俞平伯就作出了“一百一十回”的推测,在《读〈红楼梦〉随笔》(1954 年)中,俞平伯把第五十四、五十五两回作为《红楼梦》全书的分界线,论证全书为一百一十回。前辈周汝昌也曾在《〈红楼梦〉新证》增订版中说:“全书当中以第五十四回为分水岭,共计一百一十回。”但后来并未坚持,又提出了一百零八回的推测。很显然,老人家最初的判断是极为精确的。

下面我们先来分析一下前八十回的内容与凹晶馆联诗的前十六韵是否相符。首句“三五中秋夕,清游拟上元”,暗喻第一回至第五回的情节。

重头戏是“假语村”和“真事隐”的中秋开局和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的“清游”,“拟上元”暗合《红楼梦》十二曲和薄命司中众女子的判词。第二句

“撒天箕斗灿,匝地管弦繁”,是指第六回到第十回,宝玉初试云雨、会秦钟、识金锁、闹书房和贾琏戏凤等情节。第八回有诗句“女娲炼石已荒唐”,正是满天的星斗、遍地的繁华,但同时第十回“张太医论病细穷源”,却道出了另一种“烦”的意味。第三韵是“几处狂飞盏,谁家不启轩”。其中的“几处狂飞盏”,正合第十一回的宁府家宴;“谁家不启轩”,暗指第十三回到十五回秦可卿与林如海的丧事。第四韵“轻寒风剪剪”,言第十六回秦钟之死;“良夜景暄暄”,是说第十七回到二十回元妃归省的热闹场面。第五韵是“争饼嘲黄发,分瓜笑绿媛”。这里面有两个故事:其一是“争饼”,其二是“分瓜”。“争”意指宝黛及袭人争恋宝玉的情节,“分瓜”则与第四十一回栊翠庵品茶时,妙玉为宝钗斟茶时所用的称作“分瓜”(原字左分右瓜)、“包瓜”(原字左包右瓜)的“斝”(茶具)互为呼应,也暗喻了宝玉和黛钗之间的感情纠葛。字“嘲”“笑”是指第二十一回袭人的“娇嗔”与平儿的“软语”,“黄发”寓宝玉,“绿媛”暗隐“叔嫂逢五鬼”一节。第六韵“香新荣玉桂,色健茂金萱”,“香新”是言宝钗扑蝶,“荣玉”是黛玉葬花。“色健茂金萱”意泛,指自第二十一回到三十回的情感故事,包括:蜂腰桥小红与贾芸的“传心事”,潇湘馆宝黛的“发幽情”,蒋玉菡的“情赠茜香罗”,宝钗的“羞笼红麝串”和“借扇双敲”,黛玉的“情重愈斟情”,以及最后的“龄官划蔷”。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萱”字的出处。

陈康祺《郎潜纪闻三笔》(卷一)记载:

康熙己卯夏四月,上南巡回驭,驻跸于江宁织造曹寅之府。曹世受国恩,与亲臣世臣之列。爰奉母孙氏朝谒,上见之,色喜,且劳之曰:“此吾家老人也。”赏赉甚渥。会庭中萱花盛开,遂御书“萱瑞堂”三字以赐。原来,“萱”字是康熙赐给曹家的!

因此,第六韵后面二人的一段话就不难理解了:“‘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才是即景之实事。”诸如“便宜了你”“现成的韵被你得了”“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你也是塞责了”“难道强对个‘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等语,却原来是作者自己对家道没落不满情绪的发泄,这早已不是《红楼梦》人物的情绪了。

第七韵是“蜡烛辉琼宴,觥筹乱绮园”。“蜡烛辉”体现了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取笑和第三十二回宝玉因情迷智的无聊情趣。“觥筹乱”指宝玉挨

打和玉钏尝莲叶羹的情节,与“蜡烛辉”一起,暗喻了贾府由盛转衰的前

兆。第八韵前面已经提及。第九韵“骰彩红成点,传花鼓滥喧”,初看似与第四十一回到四十五回的情节不符,但是第四十三回却明显有为凤姐庆寿的文字。至于“骰彩”,我认为是暗指凤姐对刘姥姥的恩亲投(“骰”字音“投”)资,为后三十回巧姐遇救作伏笔。“传花鼓滥喧”,则暗指贾琏的偷情与凤姐的泼醋。第十韵“晴光摇院宇,素彩接乾坤”,暗喻第四十六回到五十回。不难理解,第四十六回鸳鸯的拒婚是震撼宁荣二府的“晴光”事件,而“素彩接乾坤”,就是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翻版。第十一韵“赏罚无宾主,吟诗序昆仲”,是指第五十一回到五十五回中的事件。“赏罚无宾主”,是和了第五十三回末贾母看赏的场景;“吟诗”是对应第五十一回薛宝琴吟怀古诗;“序昆仲”是言第五十三回除夕祭宗祠按序跪拜的场面。第十二韵“构思时倚槛,拟句或依门”,也并非是说作诗时的动作,而是暗藏了第五十六至六十回中关于玫瑰露(没归路)、茯苓霜(负凌霜)、茉莉粉(末离分)、蔷薇硝(强微笑)这四种预示贾府衰败的物品的传送、流转的细节。其中“构思”与“拟句”暗示着相关人物的特殊心理,“时倚槛”和“或依门”则暗示了传递者的遮遮掩掩。

第十三韵为“酒尽情犹在,更残乐已谖”,其意义指向了第六十一回到六十五回的章节。“酒尽情犹在”,特别地刻画了第六十二回的“憨湘云醉眠芍药裀”“更残乐已谖”,是指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谖”字为忘记的意思,这句话又暗示了贾敬之死和贾府没落的前兆。第十四韵“渐闻语笑寂,空剩雪霜痕”更加重了衰败的气氛。第六十六回到七十回的重点是凤姐残害尤二姐的情节,“渐闻语笑寂”暗喻了尤二姐之死和凤姐笑里藏刀的本性,“空剩雪霜痕”则着重强调了凤姐的手段残忍和冷酷无情。第十五韵“阶露团朝菌,庭烟敛夕棔”,是第七十一回到七十五回的情节概括。“阶露团朝菌”,意味着贾府内部问题的暴露,以致于发生了第七十四回的抄检事件。“庭烟敛夕棔”中“棔”字的含义书里已经言明,湘云称它含有“朝开夜合”的意义,暗示着贾府没落的日子不远了。第十六韵“秋湍泻石髓,风叶聚云根”,是第七十五回至八十回的结语。“秋湍泻石髓”,意指晴雯之死和芳官、藕官、蕊官的出家,“石”暗指宝玉,“泻”字指众芳的离去。“风叶聚云根”,则以迎春出嫁和香菱挨打为“风”,说明了贾府“山雨欲来风满楼”“大厦将倾”的必然局面。

当然,二十二韵中最重要的是后六韵,它暗示了后三十回的全部内容。依据以上分析,再结合前八十回的判词伏笔,按照作者的暗喻形式和

方法,我们暂作如下大胆解释:第十七韵“宝婺情孤洁,银蟾气吐吞”,是说第八十一回到第八十五回中的情节。重点内容是宝钗对金桂和宝蟾的忍让,“孤洁”二字暗喻了宝钗只求自保,对哥哥和香菱却不闻不问,使二人越发得意。“气吐吞”不仅暗示了金桂与宝蟾的气焰嚣张,还隐含了香菱被二人暗害“自从两地生孤木(射桂字),致使香魂返故乡”的情节。第十八韵是“药经灵兔捣,人向广寒奔”。由于“灵”字暗喻探春(幽微灵秀中探春为灵)(后文细述),“药经灵兔捣”,显然是指赵姨娘买通贾菖、贾菱二人,在黛玉的药中做了手脚。从“人向广寒奔”一句,可知黛玉的被害和魂归离恨天是发生在第八十六回至九十回。第十九韵“犯斗邀牛女,乘槎访帝孙”,暗喻内容较多。“犯斗邀牛女”,显然与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有关,牛女是暗指牛郎与织女双星(当指宝玉与湘云),既然有“犯斗”二字显然是双星起初并未结合。也就是说在第九十一回到九十五回间,会有宝玉迎娶宝钗和湘云出嫁卫若兰的情节。“槎”字意为木筏,暗喻船只,“乘槎访帝孙”,是言探春的乘船远嫁,而且还嫁给了“帝孙”级别的人物。

另因“访”字暗喻妙玉(访菊)(后文细述),可能还会有妙玉身份的流露。

第二十韵“虚盈轮莫定,晦朔魄空存”,隐藏了第九十六回到第一百回的内容。“虚”为空,“盈”为满,说明此时的贾府已经是虚盈轮换、风声鹤唳、鸡犬不宁了。“晦朔”二字表明这时的宁荣二府发生了许多动荡之事,贾府陷入一片混乱与悲哀之中,“魄空存”就是当时贾府人物心情的写照。第二十一韵“壶漏声将涸,窗灯焰已昏”,指发生于第一百零一回到一百零五回的事件。“壶漏”代表事情的败漏,表明贾府抄没发生在这五回;“涸”字暗合湘云判词中的“水涸湘江”“湘江水逝”,暗指卫若兰死去,湘云守寡;

“窗灯焰已昏”,正是凤姐判词中“昏惨惨似灯将尽”的最好总结,表示这里会有凤巧母女的大量正文。“灯”字暗喻巧姐,“昏”字与“聪明”意义相反,暗示着这五回会有偷偷救出巧姐,藏在刘姥姥家中,以及凤姐扫雪为奴、哭向金陵,最后“反算了卿卿性命”的情节发展。最后第二十二韵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它归纳了最后五回的全部内容。“寒塘渡鹤影”,是湘云与妙玉的正文,“塘”字出自第五回警幻仙姑(妙玉的仙界身份是警幻,详情请参阅后文)的相貌描写“霞映澄塘”。由于“霞”字寓湘云(枕霞旧友),“塘”字也与湘云有关(去散高唐),而“鹤”字也是寓湘云(第五十回“石楼闲睡鹤”),因此“霞映澄塘”,其实就是“寒塘渡鹤影”的伏笔。这说明最后五回将有妙玉和湘云的对手戏。“冷月葬花魂”的“冷”字与李纨有关(判词中有“如冰”),最后会有她“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的情节,她和贾兰(判词“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最终也没能逃脱宿命。“冷月”是指在中秋节贾雨村对《红楼梦》的归结,并由尤三姐揭示最后的情榜。

由此可见,后六韵所暗示的内容,与作者前八十回的总体思路是完全吻合的。能用诗来概括作品的全部内容,体现了曹雪芹的强大文学力量。

尤其是后三十回的总结诗句,由于原稿的遗失,作者的诗就成了研究佚文的关键线索,它为我们提供了大量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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