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意料之外的举报

武峯停好车,把摘掉墨镜,耀眼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本城的福利院,因从里到外都弥漫着一股时间凝固的气息。外面的城市里,高楼大厦早就用上了玻璃幕墙、悬索钢梁,而这座福利院,依然是涂料粉刷的楼体,灰绿色的楼面已经出现了不少脱落,但却无人修补,连“福利院”这几个鲜红的喷塑大字,用来立起他们的钢筋也绣锦斑斑。

武峯进了福利院大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可以看到这个福利院的整体结果。福利院分上下两层,环绕着这个小院子,从窗户数量来看,大概一共有几十个房间的样子。武峯在心里悄悄速算了一下,这也就是说这里一共可以收容一两百号孩子。

他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还好,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不然光是翻档案就得老半天功夫。

他已经通过公安局的户籍系统确定,南宫硕和金荧都是这家福利院抚养的孩子。两人同龄,同期入院,成为好朋友确实一点都不奇怪。男人和女人,扯不断的纠缠,武峯觉得,这案子开始一点点朝情杀的路子上大踏步奔去了。

福利院院长接待了武峯,她很诚恳地说自己接任这家福利院院长的时间并不长,对当时的情况并不了解,而老院长已经去世。加上这几年院里改革,有一大批当年的老师都已经离职了,至少眼下,她竟然没有办法找到一个了解当年情况的老师来跟武峯聊聊。

武峯只好退而求其次,自己开始翻看南宫硕和金荧的资料。南宫硕入院后时常惹祸,还曾经被记过一次处分,他离开福利院时登记的去处是汽车修配厂,看来是干了汽修行业。而金荧的档案,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她幸运得多了。她初中毕业时接受资助上了高中,而高中毕业后又接受资助上了大学。

最让人奇怪的是,这位资助人陈女士,资助了一批孩子上高中,却只资助了一名孩子,也就是金荧,上大学。

武峯一手拿着档案,一手托着腮帮子,眼睛滴溜溜不住地转。老天也真是,当年那么幸运的金荧,现在却病得下楼都费劲。但这和南宫硕的死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么?

他又翻看了一下和金荧、南宫硕同期在院的孩子们的档案,实在没有什么发现,便礼貌地和院长告辞。

出了福利院,他坐进车里,打着火,车子启动了起来。

突然一个人影从路边窜出,猛地张开双臂,堵在他的车前,幸好武峯反应神速猛打方向盘,才避开了那人。

只是可怜了这辆破旧的标致车,一下子骑上了马路牙子,武峯听到“咯噔”一声,心中便暗叫不好,应该是底盘出了问题。

他气急败坏地停住车,打算冲下车来跟那个冒失鬼好好讲讲理。却没想到自己还没解开安全带,那人就毫不客气地拉开了车门,径直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

“喂!你神经病啊!就这么不想要命么!”武峯气急败坏地大叫着。

“我是苏逸,初次见面。”那女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淡淡地朝武峯伸出一只素手。

“你……”武峯头一次见到这种差点把别人害死还心安理得的奇葩,他特别想把苏逸的手打开,但总还是忍住了。

他深呼吸了几下,努力平静了自己的情绪,再次转向苏逸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公事公办的面孔:“苏小姐是吧!刚才你突然拦住我的车,导致我冲上马路牙子,车辆受损,这维修费用,肯定需要你来付的。要是你想赖的话,我告诉你,我是警察,这附近的监控肯定都能支持我的要求。”

他原本以为亮出自己警察的身份能够震慑到这位苏逸,却没想到她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武峯警官,刚才很抱歉,我着急想和您谈一谈,方式方法上,确实选得不太好。”

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武峯好奇起来,禁不住打量了下这个女人。这女人肤色白净,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细眉细眼,齐肩中长发,衣着朴素,双手干净,一副楚楚可怜的长相,却搭配了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可惜啊,这姑娘,白倒是占了,富和美,没看出来,武峯想。

“你要和我谈什么?”

“我也是这个福利院长大的,和金荧、南宫硕同期,你想知道的消息,我都有。”

“噢?那倒是好。”武峯流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你说说看,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很多。”这苏逸继续不慌不忙地说,“其中最重要的是,我知道金荧是杀害南宫硕的真凶!”

这句话在不大的标致车厢里像是一个爆炸弹力球,把武峯的大脑震得嗡嗡响。他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苏逸,之间她面色平静,双唇紧闭,也毫不畏惧地盯着他。

半晌,他才轻声说:“希望你明白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那么,你有证据么?”

“有。”苏逸斩钉截铁地说,“南宫硕,他是不是左耳被割开了?”

怎么可能?这个苏逸怎么可能知道有关于南宫硕尸体的情况!武峯心里已经炸开了锅,脸上还是维持着不露声色的样子,两手轻轻按在方向盘上,“如果你要报告的情况是这个的话,你介不介意跟我回局里去谈?”

“这……我从来没有进过警察局,万一被熟人看到……”

“放心,除了我和录像的摄像头,我保证不会有其他闲杂人等注意到你,可以么?”

“……好吧。”

标致车发动,朝警局方向驶去。

一回到警局,武峯立刻把苏逸带到了口供室,架起了录像机,并示意苏逸可以开始说了。

面对摄像机,苏逸有点紧张,反复清嗓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点头。

“苏小姐,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们,为什么您会知道南宫硕左耳的伤口?为什么您指认金荧是杀害南宫硕的凶手?”

“因为……咳……因为我是……我是南宫硕的未婚妻,那天他被金荧杀害的时候,我在现场。”

说完,她紧张地喝了一杯水,眼神有瞬间的慌乱。

武峯一边记下她的话,一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您可以继续说。”

“我……你们这口供录像,领导会看么?”苏逸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嗯?所有的口供都是距离的资料,领导有权随时调阅。”

“那我下面要说的,说不定会给你惹上麻烦。”

“不会的,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就好。”

“好……那我不管了……我说了哈……”苏逸又喝了一口水,才最终像下了决心似得说,“南宫硕被杀,我在旁边。凶手是金荧,还有,那个金荧,她……她……她不是人!”

苏逸断断续续说了好久,录像机的红灯闪烁着,录下了整个过程,等到武峯将苏逸送出门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武警官,我……我说的都是真的……请您要相信我。我很正常,如果您不相信我,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精神测试。”

“我当然相信您。”武峯笑笑,送苏逸出了门,一直目送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马路的车流中。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看着自己在口供记录本上写下的潦草字体。金荧不是人?金荧是妖怪?金荧还会杀人?!

他揉揉眼睛,确信这些字体是自己写下的没错。他一时不知道该那这份口供怎么办,在这科学昌明的时代,把这样一份指责一个女人是杀人妖怪的证词交上去,应该会被局长臭骂吧。他脑海里立刻就出现了自己被局长骂得跳脚的场景,连忙用手在捂住了眼睛,好像这样就不会看到那个画面一样。

不行,这证词,先放放。武峯下定了决心,把苏逸的口供录像和口供记录锁在了自己的抽屉里,转身去了洪飞的办公室。

洪飞的办公室里依然冷冷清清。这小城里人不多,离奇死亡的人更少,所以洪飞大多数时候都百无聊赖。他正在玩手机游戏,完全没有注意到从后面扑过来的武峯,被吓了一大跳。

“我说你!”洪飞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你明知道我那些冰抽屉里还躺着一位爷,你这么走路不带声儿的,是想吓死我么!”

“你胆儿这么大,谁能吓死你小子啊!”武峯猛地拍了他的背,又就势往他脖子后面一掏,扯出好几根红绳,每条红绳上都挂着一个袖珍锦囊,平常被洪飞藏在衣服下面看不出来,这会儿全都被武峯提溜到了脖子上,像是串红澄澄的锦囊项链。

“喂!”洪飞有些被惹怒了,一把甩开了武峯的掌握,慌忙把那些锦囊塞回衣服里,又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终于冲武峯说:“你小子疯了!我这护身符不能露相,露相了就不灵了!”

“我看它们也从来没灵过。也就你,前前后后花了这么多钱去请什么大师写符,我说你好歹也算是警察队伍里的一员啊,身上披披挂挂这么些东西,像什么话。”

“警察怎么了!警察就不能有自己的……爱……爱好么!”

“得得,我管不了你。”

武峯举起双手挥了挥,终止了这场讨论。他绕着洪飞的办公桌走来走去,却也不说有什么事儿,直到洪飞终于被他烦得受不了,主动问了起来。

“有什么事儿啊?没事儿我不信你会专门来我这里自找阴气。”

“我跟你不一样,我才不信这一套。”

“好好,你不信,那你说到底什么事儿?”

“就是……就是有个事儿……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武峯吱吱呜呜的,始终还是不好意思跟洪飞说破。

“有屁快放!”

“好吧。我说了你不准笑我哈。”武峯横下一条心,做好了被洪飞嘲笑的准备,“你说,现实生活,我是说就是现在啊,会不会有什么人,他们能变形……变成什么鸟儿啊……还能把人弄死……哎我一老刑警跟这儿说这个我怎么觉得这么臊得慌呢……”

洪飞却来了兴趣,他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武峯坐下。武峯刚坐稳,他就一脸热切地凑了过去:“我要是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的是,有一个人,变成了鸟?这个消息确切么?”

“不确切。有个小姑娘跟我说的。但是吧,这个事儿整体一直有点怪,这小姑娘的说法虽然魔怔,但竟然把这个事儿好像都解释通了。”

“什么事儿?”

“咳,我瞒你干嘛呀,真是。”武峯示意洪飞跟自己走进停尸房,指着放着南宫硕的那个抽屉说:“就他的事儿。”

“他?他和羽人有关系?”洪飞皱皱眉头说。

“羽人?羽人是什么?我天,这小子真的懂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事儿啊!”

“略懂略懂。”洪飞得意地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胸前,“毕竟跟大师求了那么多符呢,道家的道理也略懂了一些。”

“这羽人是道家的?”

“羽化,正是道家最大的奥义啊!”洪飞一脸严肃地说。

洪飞对武峯解释说,历来道家修炼的目标都是为了羽化成仙,抛却凡间俗事。传说,古人都认为鸟儿是最自由的生灵,所以古人认为修炼到了一定程度,人的身体上就会长出羽毛,变成鸟,可以飞。汉朝和魏晋的墓葬里经常可以见到这种题材的壁画。

“所以,羽人就是长出羽毛、可以像鸟儿一样飞的人?这样的人历史上有记载么?”

“有人说安期生是历史上第一个掌握羽化之法的人,但这也无从考证了。你知道这些事情,有时候以讹传讹,越传越邪乎。”

“连你也觉得邪乎?”武峯忍不住笑了起来,“邪乎你还这一套一套的?”

“不可尽信,又不代表着完全不可信。”洪飞倒是一脸的无所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大胆,愿意在这地方常年守着,我小时候可是胆小得很,你记得的啊!”

武峯点点头。

“所以啊,我这是本着广泛撒网的精神,团结世界上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提升自己的健康水平,最终实现为人民服务的伟大目标!”

洪飞两手冲天,刚要结束自己的演说,突然反应了过来,问:“到底是谁问你关于羽人的问题啊?是个什么大仙么?”

武峯摇摇头,苦笑着说:“大仙倒不是,但我觉得她比大仙还邪。”

“嗯?”

“那南宫硕的伤口,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啊!是目击证人还是嫌疑犯?”

“算是目击证人吧,目前也只能这么算了。”

“什么叫目前也只能这么算了!”

“她说自己是南宫硕的女友,南宫硕被袭击时她在现场,而袭击南宫硕的,是由金荧羽化成的鸟妖。”

这下轮到洪飞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了。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吞了一口口水,手本能地抓住那些挂在胸口的护身符,说:“鸟妖……杀人案?武峯啊,你这案子啊,这下可难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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