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败的拜访

会议室里,武峯看似正襟危坐,但他不断搓动的手指和放空的双眼,泄露了他早就心不在焉的事实。

分局局长在正在部署工作,反复强调了本次宜居城市评选对小城的意义,并要求所有目前局里的案子,都需要七天内破案,为评审团留一个治安绝佳的印象。

“武峯,你早上刚接的案子,有什么线索么?”

听到局长猛地叫自己的名字,武峯一个机灵站了起来,张口就大喊:“七天破案!不辱使命!”这是他们局里上一次定的工作口号。

同事中有压抑不住的窃笑声,武峯身边坐着的同事,狠狠踩了武峯一脚。

“啊!”武峯毫无准备地吃痛,忍不住叫出了声。

这下,同事们的笑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等大家的笑声停下来,局长这才阴沉着脸说:“这边开这会,你个兔崽子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想……想早上案子的线索。”武峯终于明白了同事那一脚的含义,陪着笑脸说。

“噢?这么说你是工作太投入了?那你把掌握的情况跟全局同事们说说看。既然用了功,就应该让大家知道,是不是!”

武峯当然听出了局长语气里的揶揄,但此刻他也只好假装不懂,顺着局长的话,把今天这个咖啡馆悬崖杀人案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死者是在紫藤花咖啡馆所在的悬崖下发现的,似乎是被海浪冲到了海滩上,又意外被拍照的游客发现。老板报案后,死者已经运回了警局,目前初步的检查判断,死者死于钝器击打,似乎是被打死后又推进了海里。但这尸体存在两个疑点。

第一,紫藤花咖啡馆所在的悬崖,是周围三平方公里内唯一可以直接接触到海面的高处,这尸体又这么新鲜,根本不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被扔下来的。也就是说,要抛尸下海,必须在紫藤花咖啡馆里或者紫藤花咖啡馆周围非常小的一个区域内。

第二,之所以完全排除了意外及自杀,是因为这个死者的耳朵附近被割开了,凶手似乎想要从尸体身上拿走些什么。具体的信息,需要等待尸检结束后才有定论。

“这么说,作案时间、作案地点基本上都可以确定了?”

“并不能完全确认是在紫藤花咖啡馆附近作案,但最后抛尸的地点肯定是在它附近。”

“那还有什么问题?把紫藤花咖啡馆的老板叫来问问不就得了!”局长下达了指示后,又不放心似地补上了一句:“这个案子情况这么清晰,一个月破案没问题吧?”

“我不知道,万一后面又有什么新的信息……”

“有什么信息也必须七天破案!这是命令!”

武峯浑身一颤,挺身立正,大喊说:“是!”

虽然领了军令状,对这个案子,武峯却还是一头雾水,按以往的经验来判断,杀人案无外乎两种:第一种是熟人作案,情杀、财杀、仇杀,翻过来掉过去就这三种动机;第二种就可怕一点了——无差别谋杀。

考虑到死者的耳部有缺口,这个特征比较像是凶手试图在死者身上取下点什么纪念品,那十有八九这会是一个热衷于随机谋杀的杀人狂。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平静的小城很可能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不管怎么样,武峯觉得自己的当务之急是先去紫藤花咖啡馆看看,那里是受害人被发现的地方,又被确定为离案发现场极为接近,很有可能能找到有价值的口供信息。

想到这儿,武峯告知同事自己要外勤,开着自己的那辆破标志车,沿着山路来到了紫藤花咖啡馆。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火烧云让海天连接处像是被泼了凤仙花汁一般,通红通红。武峯停好车,信步走进咖啡馆,找到一楼唯一一张靠窗的桌子坐定。

秦涛系着围裙,轻轻放下一杯柠檬水和菜单,冲武峯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招牌特饮,来一杯试试。还有,哪位是老板?”

秦涛原本接了单要走,听到武峯的后半句,又停了下来。

“您找老板的话,跟我说就可以了。”

“您是老板?”武峯上下打量了秦涛一下,“我查了工商注册信息,这里的老板明明是一位叫金荧的女士。”

“实际的运营都是我在做,您可以把我当做总经理。有什么能帮您的?”

“好吧,那我们先聊聊。”武峯耸耸肩膀,手指轻轻戳了戳玻璃窗,“想和您聊聊今天在海滩上发现的那具尸体。”

“是我报的警,其他的我也并不清楚。不过话说回来,您是不是也应该说明一下您的身份?”

“我叫武峯,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

武峯出示了警官证,刚想收回去,手却被秦涛捏住了。

“我要仔细看看,毕竟网上什么都有得卖。”听了秦涛的话,武峯心中自然不悦,想要把拿着警官证的手抽回去,却不想这秦涛的力气极大,把他的手架在半空中收都收不回去。

武峯瞪着眼睛,鼻孔喷着热气,像是一头被人制住了的公牛,根本无可奈何。

秦涛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武峯的愤怒,慢悠悠地仔细检查着武峯的警官证。在确认无误后,他虎口一松,武峯的胳膊立刻无力地垂了下来,手腕处一圈明显的红印。

“你这是袭警!“武峯吼道。

“对不起,我常常忘记了自己的手劲有多大,一会儿的特饮算我请您的,给您赔罪。”秦涛转身往吧台去,一会儿就端出了一杯青绿色的饮料,放在武峯面前。

“这里面加了还魂草,您喝了,一会儿不适就会消失。”

“切!”武峯依然一肚子气,却又禁不住好奇,喝了一口。说来也奇怪,这杯绿莹莹的饮料竟然发着幽幽的光,好像里面塞了几根荧光棒似的,入口后,只觉得从脚底到头顶都一阵舒爽,连毛孔都向外散着惬意。

“好喝!”武峯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连最后一滴都依依不舍地倒进了嘴巴里。他突然想起秦涛还在他身边站着,脸上立刻又写满了尴尬。

“这个一天只能喝一杯,不过如果您愿意,明天来我还给您做。”

“不说这饮料了,说说案子,案子。”武峯清清喉咙,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我们警方已经确定,案发地点就在你们咖啡馆附近。我看这咖啡馆的景观这么好,想问问你有没有在头天晚上到第二天早上这段时间,听到或者看到什么?

“头天晚上?没有,那天是我们一个月一次的提早打烊日。”

“为什么提早打烊?”

“今天是我们老板娘金荧的生日,我们要提前准备下。”

“生日……我查到她的生日不是今天。”

“她每个月过一个生日,难道这也犯法?”

“这倒不犯法……我能和老板娘谈谈么?”

“不行,她身体不好,不见客。”

“这咖啡馆除了你和她还有别人么?”

“没有,只有我们俩。”

“所以你看我必须和她谈谈。”武峯站起来,兀自朝楼梯走去。他明明没有看到秦涛有任何动作,但当他走到楼梯口时,却发现秦涛像是突然凭空从空气中出现了一般站自己面前,胳膊死死挡住楼梯的入口。

“武警官,真的,不行。”他手拦着楼梯,一条腿微微后撤,在武峯看来,这就是随时打算开打的架势。

从刚才的经验看,这秦涛应该不好对付,武峯并不想这么快就动手,于是决定先让一步。

“如果真是有病人的话,我也不坚持了,监控录像总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吧。”

监控录像倒是调得很顺利。武峯慢条斯理地在电脑上看着录像,秦涛在一旁擦着杯子,眼角余光不时警觉地瞥向武峯,防止他突然朝楼上冲过去。

这咖啡馆里的顾客不算多,经常是半天连一个人都见不到,武峯无聊地有些想打哈欠,不得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直到看到昨天晚上七点半的监控时,武峯才眼前一亮。

镜头里,秦涛正在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交谈,两人大概交谈了一两分钟后,男人沮丧地脱掉了棒球帽,露出了自己的脸。

这张脸武峯曾经见过,而且一会儿他还打算加班再去看看他。这个男人的脸在今天中午以一张照片的形式被附在一份报告上,旁边还用黑色记号笔标注了他的名字——南宫硕。

武峯不会看错,这监控里的人就是南宫硕。长脸,短发,宽额头,高颧骨,这副模样在照片上看起来就已经很惹眼,在监控上看更加醒目。

这监控录像说明,被害人南宫硕,在被害前曾经在这家咖啡馆出现过,这无疑是另一个武峯必须和老板娘金荧谈谈的理由。

此时,秦涛正在给店里除了武峯外唯一的一位客人结账,手里刚刚接过客人递过来的信用卡。就在他低头刷卡的一瞬间,武峯瞬间发力跑上楼梯,冲进了二楼大厅。

这大厅古香古色,装饰有华丽的石膏线,还有一个已经荒废的壁炉,似乎是真的可以烧火的那种壁炉。大厅天花板上,除了正中一个面积巨大的主灯,还装有数十个小射灯,把整个大厅照耀得灯火辉煌。

最引人瞩目的是面海的巨大玻璃窗,窗外深沉的夜色,像是一幅奢侈的天然装饰画,正挂在墙壁上。

武峯刚在大厅站定,很快秦涛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

武峯转过身,冲着玻璃窗歪歪头,说:“这么大的窗子,完全注意不到外面的情况,很难吧!”

“我们那天提早闭店,所有窗户都用木板遮盖了起来。”

“为什么要用木板遮盖?是怕人看到什么?”

“这和你的案子没有关系。”

“但你和南宫硕有交谈,这就和案子有关系了。”

听到“南宫硕”的名字,秦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武峯做警察已经有些年头了,以他的经验,秦涛听到这个名字还能这么镇静,要么是演技实在太好,要么真的就是不知道南宫硕是谁。

“咣当!”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从他们右侧传了出来。武峯和秦涛两人齐齐转头,这才发现是金荧听到他们的争吵,从卧室出来了。

“南宫硕!”金荧十分激动,“你说的是南宫硕么?”

“你是谁?你认识南宫硕?”

“我是金荧,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娘,南宫硕……他是我在孤儿院时最好的伙伴!他在哪儿?我很多年没有见到他了!他来了么?”

武峯被金荧热情洋溢地话问住了。眼前这个女人,单薄、瘦弱,确实是一副病态,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擅自冲上这二楼,现在他不得不亲自把南宫硕的死讯告诉这个女人了。

“南宫硕……他死了。今天早上在你们店外悬崖下被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南宫硕。”

“怎么会!”金荧哀嚎了一声,跌坐在地板上,身体像是秋日的落叶一般不断地抖动着。

秦涛狠狠瞪了武峯一眼,冲上前去扶住了金荧的肩膀。

“所以我今天前来,是想和您谈谈,看您在他遇害当晚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南宫硕他当晚7点半的时候还在你们的咖啡馆里。”

“他竟然来过这里!”金荧似乎被这个消息再次打击到了,紧紧攥住秦涛地手,苍白地嘴唇反反复复地问:“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怎么没告诉我……”

“抱歉,我不知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南宫……”秦涛也一脸懊悔的表情,“不然……”

“……不然我们请他上来坐,是不是他就不会死?”

“别想了……别想了……”秦涛轻轻抚摸金荧的头发,任金荧在自己怀里痛哭。等到她的哭声越来越弱,才又抱了起几乎昏死过去的她,放到卧室的床上后,一脸铁青地出来瞪着武峯。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这么折磨一个病人!”

“我没必要折磨她,我跟她的心情一样,希望早日破案。她的病很严重么?”

“那我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信息了!咖啡馆的门窗都被遮蔽,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你满意了么?”

“不满意。”武峯毫不示弱,“金荧得的是什么病?怎么哭着哭着就能晕过去?你不给她吃点药么?”

秦涛却并不打算把事情讲透,他一边拉扯着武峯下了楼,一边敷衍似地说:“她的病已经有定论了,你要真是为她好,麻烦你让她好好休息吧!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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