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痞子 乞儿 屠夫

宁平十年四月初一入夜

当梁洛一家安然入睡的时候,青皮赖三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阳台县的城隍庙已经少有香火,即便是心诚的香客,也很少来此。

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轮回不熄的传说,总是让人不免有些畏惧。

但是随着世道的迷失,信仰的衰败,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愈发使作恶者厌恶,让行善者不见光明。

凡尘众生,哪有幸见得仙官地祗?

朱漆斑驳掉落,楹联散落无踪。

神像身躯残缺,供奉不见山河。

城隍残像的注视下,几团黑不溜秋的阴影,正缓缓的起伏不定。

“咕叽”几声传来,也不知是何物所传。

张九河领着赖三一脚踹开了破门,惊醒了那几团阴影生物。

一阵气味飘来,赖三连忙捂着鼻子后退。

这股刺鼻而且不可名状的气息散发开来,犹如暴晒的死鱼在一步步走向腐烂。

“滚远点!”,张九河骂道。

月光从破瓦中洒落,映照在几对黑色的豌豆上。

惊慌的眼影,颤抖的身躯,他们在抱团取暖,但是眼前的两人却是想要把他们分割。

“把今儿的奉钱拿来!”

乞儿们抱的更紧密了,但是他们没有哭。

或许是流干了眼泪,又或许是已经丧失了发出痛苦的权利。

赖三站在阴影中,眼角里闪过一丝不忍,却并没有发声。

张九河则怒道,“春蕾阁与酒食铺可是肥地,要不是看你们着实娇俏可怜能博人同情,莫不是以为咱们就找不来乞儿讨钱了?”

“咕叽”,“咕叽”。

赖三这回听清楚了声音,这是乞儿们肚子里发出来的声音。

“张叔,今天就讨到四个铜子,只买了七个面饼,还剩下三个半,要不先给您?”,乞儿群里推出一位说话还算伶俐的少年。

“老子要你们的饼子干求?能换钱?”,张九河的神情愈发不耐了。

乞儿们畏畏缩缩的挤成了一团,默不作声。

张九河给赖三使了个眼色,“老三,别让这些蠢货们觉得咱们订下的规矩是破锣,谁都可以上来敲一敲。”

赖三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便有了动作。他冲上前伸脚蹬在说话乞儿的身上,脚腕发力一踩,这一群乞儿便被带倒在地。

先前说话的乞儿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脑筋一转,大声求饶道,“张叔,赖大哥,我们明天一定交上奉钱,别打我们了!”

接着,其他乞儿也跟着哇哇大叫着求饶。

张九河冲赖三满意的点了点头,骂道,“别他娘的拖,明天若是还见不到奉钱,直接送你们去矿上采水。”

乞儿们吱哇乱叫惊慌失措,也没个人搭话。

张九河看到这般情景,也是头疼不已。

若是折腾太久,引来巡夜的官差,少不得又要被讹上一笔。

张九河又威胁了几句,直接带着赖三就走。

临行前,赖三扭头,冲那些双眼如黑豌豆般明亮的乞儿们,做了个笑脸,同时抬脚作势轻踹以当威胁,然后背过身神色平静的离开。

两人离开后,一群半大不大的孩子去掉伪装,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接下来的对策。

“栾哥,刚才那一脚疼不疼?”,一七八岁的小孩弱弱的问道。

“狗儿,那赖三心善没使劲,若是遇到什么生死相关的事,可向他求救。”,栾青摸着胸口回道。

“哦。栾哥,俺们记住了。可是那明天的奉钱怎么办?”,狗儿忧心忡忡的问道。

“哥,要不咱们跑吧,跑的越远越好。”,栾紫建议道。

栾青想了想路线,又算了算现存的食物和铜子,摇了摇头说道,“紫,还不行。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不够跑到下一个地方,还得再攒些食物。”

“青哥,俺饿得不行了,能再掰点饼子吃吗?”

“咕叽!咕叽”

也不知是哪个开的头,孩子们的肚子又开始叫唤了起来。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栾青无奈的爬上供桌,钻进神像后面的缝隙,捞出一个油布包裹,掏出一张半饼子,分匀了之后,一一递给孩子们。

接着又包好剩下的食物和铜子,放回原位。

孩子们吃完,一个个也不嫌噎的慌,咽了几口口水之后,就一个个的期待起来。

这时,“噌!噌!噌!”的磨刀声响了起来。

孩子们黝黑的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神情,他们知道这是隔壁的郑屠户在呼唤。

如野兔般弹射而出,孩子们争相跳出了城隍庙,跑到隔壁郑屠户家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郑屠户探出头,瞧了瞧今儿个的队伍,借着月光数了数,发现这群孩子听从了自己的吩咐,没带来新人,就打开门让了出来。

郑屠户把腰上磨好的剔骨刀递给栾青,“还是老规矩,先让孩儿们把猪下水洗净,你把干净的切成片就行。”

“勇叔,俺们真的谢谢您。”,狗儿踮起脚尖,冲郑勇憨憨的说道。

栾青拿着刀则默不作声,显然已经将感恩刻在心底。

郑屠户拍了拍狗儿的脏脸,说道,“活着就行!活着就行!”

乞儿们拿着一段段猪下水,跑到屠户家的水井边,一桶接着一桶提上来净水,然后清洗。

直到闻不见腥臭味,郑勇才说道,“把水倒在外面的水道里,栾青切一半剩下,其余那一半直接切成小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郑屠户抓起栾青切的小片闻了闻,说道,“还行,味道不大,开火吧。”

郑勇拿来铁锅,装了半锅清水烧柴起火,水开后放入切好的下水,便把接下来的任务交给了栾青,“放点粗盐,拿着松木棒子一直搅着,在等一个时辰。”

等时辰到了,浓郁的香味传开,郑勇说道,“好了,一人一碗。”

孩子们掏出自己乞讨的破碗陶罐,一人盛上一碗,小心翼翼的捧着吹气,似乎怕到手的饭食跑掉。

“勇叔,剩下的猪下水还有人要买?”,栾青倒是不着急吃。

郑勇打量了几眼在猪圈里呼呼大睡的黑猪,心不在焉的回道,“梁秀才家的大哥儿喜食这些东西,上次有幸被指点尝了几口,比县里酒食铺做出来的东西还好吃。”

“哦?真是奇怪,正常时节居然还有人喜欢吃猪下水。”,栾青心里疑惑,“可能是个人怪癖吧。”

郑屠户在县里也算有见识的人,平素的大户子弟大多一个样子,不论贫穷富裕都是心气很足。

自从这群乞儿寄宿在隔壁的城隍庙,他瞧了几次发现这些孩子有些不凡,也就想着做些善事以补些运势。

正好梁洛喜欢吃这些,让孩子们干些清洗的活计给顿饭吃,一举两得。

夜色渐深,郑屠户家里除了烫嘴的“吸溜”声,连那些星星都静悄悄的,不忍打扰这些苦命的孩子。

“屠夫,屠夫。屠戮剥命之人!”,郑勇提起自己伴身的铁刀,看了一眼,心神不属的嘟囔着。

刀身在一片墨色之间变换,骤然间变的似鲜血般艳红,如伞开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