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尘

雪花，纯白。乘着微风，在昆仑织锦台上空打着旋儿。

织锦台上，黄金梭子在五彩的经线里来回穿梭。无暇白玉综子上下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雪花兜兜转转了许久，终是落在了立于织机边上，身穿绣着曼珠沙华喜服且一脸恬淡的清秀少女肩上。少女沉静地望着被神力驱使有条不紊运行的织机，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用青葱一样的手指顺了顺堆在织机下的锦缎。

突然！一道冷光擦着她的耳鬓一闪而过。一柄通体晶莹如冰的长…枪不知从哪里飞来，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少女眼前已经织好的锦缎中。一阵布匹撕裂的脆响之后，长…枪稳稳地扎进了汉白玉地砖中。一股浸人心脾的寒气从枪身上溢出，四散开来。眨眼间，就将堆砌在织锦台下的五色锦缎染上了冰霜。

“戾天……”少女嘴角笑意未消，眼神里却有了三分不甘，“不愧是神界最强的武将，整个神界都没能拦住你的脚步。”她放下手中的锦缎，看似波澜不惊地抬起头，望向了戾天飞来的方向。“夜沧澜，你真是……”她的眉头微微一蹙。

百丈之外，汉白玉华表下，站着一银盔少年。他目光铮铮然，不羁地笑着。俊美的容貌已经被血色掩盖。“我说过了，为了独孤麟，我夜沧澜什么都做得出来。”他说话的时候，把扛在肩上血肉模糊，生死不明的人放在了华表下。“把独孤麟还给我。”

“还给你？”少女淡然一笑，抬手将戾天拔了出来。她淡淡地念出一段咒文，手指在被戾天刺破的锦缎上轻轻滑过后，锦缎立刻完好如初。“你？”她挑起潋滟着无限温柔的凤眼，拍着自己的胸口，嘲讽道：“这一身喜服怕不是为你而穿吧？”

夜沧澜半眯起了眼。

“值得吗？夜沧澜？”少女的微笑渐冷，拍着自己的胸口，质问：“为了她，你心甘情愿放弃了神职，不惜违抗神谕替他逆天改命？”她揪住衣襟，怒喝道：“正是因为你！他……才……”不知怎么的，少女的声音哽咽了。她抬眼怒视夜沧澜：“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世界就走到尽头了！！！”说罢，少女将戾天狠狠地插|入了地面，厉声告诫道：“夜沧澜！现在回头为时不晚！杀了独孤麟，让一切回归正轨！！”

听到这话，夜沧澜慢慢睁开了眼睛。“正轨？你指的是……”他冷笑着指着织锦台地面上的一堆一堆，不计其数泛着五彩炫光的锦缎，问：“这些由你亲手编撰好的命运？”他重重地强调了“你”字。

“这都是神谕！不容违抗！”少女喝道。“一切都是为了人间四海升平，长治久安！你不是不愿意看到战火硝烟，生灵涂炭吗？！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独孤麟一日不死，世间永无宁日！！！”少女露出了狞笑：“杀了独孤麟，重回天界。你依旧是大神最钟爱的武将！”

夜沧澜笑了。他迈着稳健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少女面前。鲜血模糊了他的容貌，却掩不住他深邃黑眸里无限的温柔。

走到足够近，近到可以嗅到少女呼吸间的芬芳时，夜沧澜停住了。“我的答案，早就告诉你了，你若记不得我便在给你说一次。”他微笑着托起了少女的下颌，柔柔地说：“为了独孤麟，即使让我灭天，我也在所不惜！”说完，他用力的吻住了她温润，甜美的红唇。

就在他吻上少女红唇的那一刻，一道刺目地璇光离女子身体而去。

霎时间，一直风平浪静的昆仑山转眼之间风起云涌，雷电交加。山顶被神将鲜血染红了的万年不化的积雪，被劲风带上天际，染红了天际。

擂鼓般的隆隆声在铅灰色的云层后响起。而夜沧澜却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体会着唇上的温柔。

“咔嚓！”惊雷落下，不偏不倚地劈中了华表柱。华表柱瞬间崩塌，四溅的汉白玉碎块时不时砸在夜沧澜丢下的人身上。

这惊雷也惊醒了被夜沧澜深吻的独孤麟，她恐慌地推开了夜沧澜。

“沧澜！你……”一朵红霞升起在独孤麟的两颊上。她又羞又恼地捂住了脸。

夜沧澜微笑着。舔去了嘴唇上混着血腥的胭脂。

“我这是在哪里？”她环视四周，发现所见十分陌生。“我不是正在同九霄举行婚礼吗？”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和宇文九霄举行婚礼的那一刻。

“摩罗用控心法咒夺了你的神识，把你绑架到了这里。”强吻了独孤麟，夜沧澜并未觉得任何不妥。

独孤麟微微一低头，就看见了脚下成堆的五彩锦缎。她惊愕地转身，发现了身后白玉织机。“昆仑织锦台？”

夜沧澜点点头。

这白玉织机负责将神界为人类编撰好的命运编织在五彩锦缎上。世间万一的一切发展都要按着五彩锦缎上的编撰进行。

望着地上的五彩锦缎，独孤麟眼神骤然一沉，皱起了眉头。“夜沧澜！”独孤麟愤然点了他的名字，“我说了！别为我违逆天命！”

“我愿意！”夜沧澜嘴角的笑依旧温柔。

被汉白玉碎块砸了几下，夜沧澜丢下的人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捂着胳膊上的伤，昏昏沉沉地站了起来。一抬头，就看见了独孤麟。他喜形于色，迎上去，温柔地唤道：“麟儿！”

“九霄！”独孤麟一见到宇文九霄，立刻丢下夜沧澜跑了过去。宇文九霄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独孤麟。

“你怎么来了？”独孤麟扬起一脸愁容，心疼地看着满脸是血的宇文九霄。她伸手想要擦去宇文九霄脸上的血迹。“天界凶险，你不该来……”

“不怕！都是皮外伤，一路沧澜一直护着我！”宇文九霄握住了独孤麟的手，“我想你了……”轻轻吻了下独孤麟的眉心

独孤麟羞涩的温柔一笑。

织机边，夜沧澜望着这对天成佳偶，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抹难掩的落寂划过他器宇轩昂的眉心。他默默地走向戾天，把它从汉白玉地砖里拔了起来。

“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夜沧澜打断了两人的恩爱。他愤愤地瞪了织机一眼。

一切罪恶的根源！命运的束缚！

夜沧澜毫不犹豫地举起戾天向织机劈了过去。

戾天带着凛冽的寒气，惊雷一般砸向织机……却没想，一把缠绕着火光的长刀杀了出来，瞬间架住了戾天的枪头。戾天险险地停在了离织机不到一拳的地方。长刀铮亮，刀身上“羲和”二字熠熠生辉。

“轩辕未然！！”夜沧澜猛然抬头。不到一臂的距离外，是轩辕未然溢满杀气的灰色眸子。

“夜沧澜，好久不见！”轩辕未然狞笑着，“在人世间逍遥的这些年，你可还记得我这个在天牢里的‘挚友’？”

夜沧澜眉头一蹙，翻腕收回戾天，往后退了几步。“未然……”他的眉宇间浮起一丝愧疚。

见夜沧澜收了戾天，轩辕未然一声冷笑，用力向下一挥羲和。羲和上的火焰“簌簌”落在了地上，光滑汉白玉的地面瞬间被烧出了大大小小坑。“同是守护命运织机的神将，你我的境遇为何如此不同？”他哼了一声：“我为了执行神谕，不小心伤了无辜，就被大神囚禁在了天牢里。你夜沧澜违逆神谕，替这些肮脏的异人逆天改命，却依旧逍遥在天地之间。我着实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你那是不小心伤及无辜吗？”独孤麟凤眼一瞪，愤愤说道：“为了杀我，你屠了整个休屠城！”

轩辕未然冷笑着：“你独孤麟若不滥用移魂换魄之术替人逆天改命。你若在天界诛杀你时乖乖就范，那几十万人能为你陪葬吗？”他利落地翻着手腕，手中的羲和被他舞的虎虎生风。“既然你今天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昆仑境！”他手腕一停，将羲和横握，满眼狰狞，“夜沧澜……动手吧！”

“未然！”夜沧澜没动，蹙着眉对轩辕未然说：“你我兄弟一场，和往昔一样。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轩辕未然一声冷笑。用力一抖左手。腕间散发着盈盈光芒的青玉护腕陡然一震，化作一只金乌鸟直飞云天。“你不动手更好！我会替他收拾了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蛋！”说话间，金乌鸟已经冲进了厚厚的云层，停顿了半秒，它调转方向，向夜沧澜俯冲而去。正面，轩辕未然已经举刀向夜沧澜要害刺去。

夜沧澜无愧于神界第一武将的名号。面对轩辕未然迅雷不及掩耳的进攻，他只轻轻让了一下，羲和缠绕着烈焰的刀刃就擦着他的胸口刺了过去。他手腕一转，将手中戾天一横，枪身向轩辕未然的后背敲去。

那轩辕未然早已熟悉夜沧澜的套路，身子往前一伏，枪身就险险的略过了他的后脑勺。躲过夜沧澜这一招，他嘴角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想回腕借羲和再刺，羲和却被戾天压住了刀刃。

轩辕未然用力抽刀，可刀刃被压得死死的。回首时，夜沧澜已经将指间结印弹向了空中。咒印在空中散开。在风中转圜的柔软雪花顷刻之间变得坚挺。当夜沧澜目光看向那只俯冲向他的金乌鸟时，坚挺的雪花顺着他的目光向金乌鸟飞去。雪花锋利，无情地切割着金乌鸟的身体。顿时，天空中飘散了无数金乌鸟的稀碎羽毛。呼吸之间，金乌鸟的身形一下散了。

“夜沧澜！！！”见自己的进攻那么轻易就被化解了，轩辕未然怒不可遏。他怒视夜沧澜，质问：“她真的值得你这样付出？”

“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夜沧澜的表情很复杂，“这世间，我只求一人心，独孤麟便是我求得的人。今日之后，我与他们夫妻二人将会找个地方隐居，从此不问世事。再不干涉天界诛杀异人。”

“哈！她是你求得的人？”轩辕未然听到这话，只觉得可笑，“我记得不久之前，你求得是四海升平。什么时候，你变成只求一人心了？！！夜沧澜，你实在太可笑了！你是神将！是天界看管命运的神将！！！！”他用力握住夜沧澜的手腕，嗤笑道：“是谁当年看人世间战火纷飞，妻离子散不忍心，发誓要将那些违逆命运的人诛杀干净的？是我吗？夜沧澜？”

夜沧澜眉宇间透着深深的自责。

“别再跟我说什么被编撰好的命运没有意义。夜沧澜……当你反抗命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

夜沧澜的手颤了下。手上的劲道微微松了几分。轩辕未然趁机扬手，将羲和从戾天的压制下解了出来。

“未然，有些事，你不懂……”夜沧澜的眸子里闪动着一抹孤寂，“你若不想世间变成炼狱，就不能伤害独孤麟。”

听到夜沧澜左一个求一人心，右一个不要伤害独孤麟，轩辕未然的怒火更生一层。他咆哮道：“与你兄弟千年，你心中的义我不懂！！但我知道！你能负天下所有的人，唯独不能负的人只有他！！！！”说罢，轩辕未然举起了羲和，“你我之间千年的情意就到此为止！！夜沧澜！今天我就要替天界除掉你这个叛徒！”话毕，他催动灵力。腕间的青玉护腕化成了沙漏落于他的掌中。

那沙漏里，装着的沙从一边壶落进另一边壶刚好一分钟。

看到了沙漏，夜沧澜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只见轩辕未然举起了羲和，向手中的沙漏斩去。

“不要！”夜沧澜飞身跑去阻止。若击碎了沙漏，下一分钟整个世界的时间都会停止。

“一分钟足够杀了你！”轩辕未然阴笑着。

“你也会死！！！”

羲和已经靠上了壶壁……

“啪！”的一声脆响。沙漏碎了，壶里金沙飞溅了出来，却静止悬在了空中。

羲和回刃，轩辕未然露出了胜利笑容。“结束了……一切就要回归正轨了！”

羲和带着烈焰直奔夜沧澜心窝。就在刀刃刺进他胸口的那一刹那，一道刺目的光闪过。羲和瞬间化成一缕阳光，融进了雪花之中。

原本从破碎沙漏里溅出的沙粒不知被什么力量操控，像放倒镜一样，重新收拢，聚合。须臾之间，破碎的沙漏又恢复了原样。淡淡地悬在半空。

天幕上，静止的雪花不知被什么搅动。凭空围着一点开始旋转。须臾之间，一道刺眼的光从天而降，落在了轩辕未然，夜沧澜和宇文九霄夫妇二人身上。

“来找我……为了世界……来找我。”炫光中，一个轩辕未然无比熟悉的声音不停地低喃着。

“你在哪里？”只听到声音，却不见人影。轩辕未然急了。

“梵空……”

一股未知的力量在空中炸开。炫光陡然消失！

在看昆仑织锦台，已然空无一人。

命运织机还在不停运转着。只是，一直连绵了无限长度的锦缎毫无征兆的断了……

风雪渐停，一人慢慢地走上了织锦台。走到织机前，他挑起了断掉的命运之锦……眼角浮起了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个世界终将是我摩罗的。你又何必挣扎？”望着那重新开始纺织的锦缎，他孤傲的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