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跑路

马蹄声踢踏作响。

一队黑甲骑士策马曳弓行走在宁国都城宁安府狮子门大街东院丙字三巷的青石路面上。沿街两岸的商户都暗道晦气,大家心知肚明,这几年来,随着当今宁国皇帝日益衰老,性子也越来越偏激易怒。太子羽翼渐丰,打着替他父亲尽忠的名义正忙着清理他早年间看着不顺眼,又想动不能动的一批文武官员,这些官员中,孰忠孰奸,孰庸孰贤,寻常百姓自然是无法知悉,但坊间流传出来的版本,被拿之人往往动辄得咎,或因为一句话,或因为一件琐事而大犯天颜,引得雷霆震怒,进而遭受无妄之灾。总而言之,抄家了、下狱了都是一个原因——运气不好触怒了皇帝。这次,又不知道是哪家的走了衰运,摊上了此等祸事?

骑士队伍中随着为首一员蓄短髭的黑袍武将右手马鞭高高扬起,大队人马随之停下。

狮子门大街东院乃是宁国都城宁安府内文武官员府邸之所在,宁国朝堂精英大半在此处安家落户,丙字三巷街道的尽头,垂柳掩映之下,正矗立着一所大宅子,门前两座石狻猊一左一右,岿然凝视前方,正是军畿处右都参卿胡海若的府邸到了。

为首的黑袍武将微微侧头,对身后说道:“通传,请胡大人走一趟吧。”

他身后副将应声下马,手持诏令上前叫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名老年家仆,弓背跛足,不知是昨晚饮酒过量还是没睡醒,此时正揉着他那双惺忪又浑浊的眼睛。待看清了门外的阵仗,这双原本无神的双眼立即充满骇异,哑声道:“各……各位大人,何……何……”

那副将一把推开老家仆,右手一挥,早有几名军士上前打开大门,其余人马鱼贯而入,将胡府前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是……是廷尉署!”

“啊?廷尉署!怎么回事?”

“廷尉署来这儿做什么?!”

院中正做事的仆从们慌作一团,丢下手中的活计,扫把、抹布、水桶、木盆等事物扔了个满地,一个个簌簌发抖,不敢抬头看一眼。

为首的黑袍武将对胡府家丁说道:“烦请胡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群战栗的家丁中哆哆嗦嗦走出一人,使了半天劲儿,憋得整张脸通红,嗫嚅道:“回大人话,小人……小人是胡府管家,老爷,老爷这会儿还没起床呢……”

那黑袍武将闻言一惊,一双眼睛瞪得溜溜圆,疑道:“还没起来?怎么可能!头前带路!”

管家问道:“要不要……要不要小人先……先给老爷通禀一声?”

一道黑气爬上那黑袍武将眉头,一把抓过管家衣领,喝到:“廷尉署拿人,还通报个屁!快带路!”

那管家此时吓得腿都软了,跌跌撞撞,引着廷尉署众人来到胡海若的卧房门前,刚要转身询问是否还要进去通禀一声,毕竟自家主子若是在床上被逮了个正着可实在不像话。只见那黑袍武将走上前去飞起一脚正踹在门上。随着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响过,两扇门应声大开,那黑袍武将当先一步迈入房中。

胡府占地不大,为了有效节省空间,卧房和书房连在了一起,书房所占的空间甚大,而卧房却小得可怜。众人走过一排排书架,绕过一张大紫檀木桌子和后方的管帽椅,只见胡海若的卧具围着一层纱帐。透过纱帐,隐约可见床上有个人,那是一个侧卧的身形,被子蒙在了头脸之上正在发着好梦。

那黑袍武将急不可耐,扯开纱帐,一把掀开被子,却顿时傻了眼。床上哪有什么人,几个绣花枕头和棉絮靠垫堆成了一个人形。

枕头上方一张字条随着掀开被子的大力飞了起来,他伸手一抄,那字条上写着:老爷我出门耍几日,尔等乖乖在家等着吧。

看罢,那黑袍武将一声怒吼,浑身骨节气得咯咯直响,右手一掌击出将床侧扶手打塌了半边,双眉拧动,脸上黑气越来越重,骂道:“胡海若你个小狐狸,胆敢消遣老子!”

管家见状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胡海若的床是他采购的,材质是樟木,既省钱又结实耐用,钝器击上也不过微微凹下一处,竟然被这凶神恶煞般的人物一掌打得四分五裂,更让他万万没想到,惊得他腔子里心都快跟着飞出来的是,老爷啥时候不见的?他究竟去哪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提起,一声暴雷似的喝问声在他耳边响起:“小……小狐狸什么时候跑的?”

管家吓得说话都带着哭腔:“昨日下午,老爷……老爷回来之后就兴致不高,像是,像是生了病,晚饭也没吃,就早早休息了,让我们……别去打扰他,老爷说的话,我们底下人是不敢不听的,他说……他说不要让我们去打扰,那我们也万万不敢……不敢去打扰的,谁知……谁知……小人真的不知老爷去了哪里。”说道最后一句话,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了,廷尉署的雷霆手段,他早就听说过。

胡海若的勤勉是出了名的,常常在书房读书写字到子时方才休息,第二日卯时起床更是雷打不动,早朝议事,主持军畿处工作半点疏漏也没有,他这忽然连晚饭也不吃了,早早熄了灯休息,无怪乎府里家丁们都以为老爷生了病,就连今早洒扫都开始偷起懒来了。

黑袍武将咬牙切齿地道:“全部拿下,一个一个审,直到问出来为止!”

与此同时,在狮子门大街西侧一处小饭铺内,一名家仆打扮的青年正将头深深埋在一个大瓷碗里,风卷残云般地吃光第三碗臊子面,随后抄起桌上的大海碗,一口干掉了里面满满的羊汤,靠到身后的墙上,一派餍足地呼出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布巾擦了擦嘴,右手拍了拍肚皮,对另外一位家仆打扮的人懒洋洋地说道:“从昨晚开始就没吃饭,饿得我心惊肉跳。”

那家仆细不可查地笑了一下,问道:“大人,我们何时出城?”

青年继续拍着肚皮说道:“廷尉署的老规矩,得了令后拿不到人的一个时辰内必须要上报给当值的堂官。今日奉命到我府上拿人的是尹越吧?”

看到那家仆模样的人点了点头,青年继续道:“尹越这厮好面子,他必然不会立即上报请求增配人手。我猜啊,他一定会自己先审问我府上那几个下人,然后自己开始寻,等到时间差不多再上报廷尉署。半个时辰之后,守备也会开始松懈,我们那时候再出城。”

那家仆点头道:“是!”

那青年喝了一盏茶漱口,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靠在墙上伸了个懒腰,眼帘垂下,打起了盹来。那家仆模样的人肚里嘀咕:“胡大人这心是真大,这哪里像是要出城避祸的样子?逃命还逃得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的!”

这青年名叫胡海若,宁国军畿处右都参卿是也。他自幼父母双亡,流落在外,偷鸡摸狗过生活,好不凄凉。时值天下分崩,九州板荡,实在走投无路就参了军,想着多少能混几顿饱饭。他自十二岁起就上阵厮杀,刀头舔血求生活,偏偏身上带着一股狠劲,几场大战之后倒也活了下来,得军中老卒将他抚养长大。他为人聪明伶俐又勤勉,灵心慧性都是一时之选,颇得宁国权臣,一等超武侯大司马梁统的倚重。九年间,从马前小卒做到了营帐主将,统兵一方抵御南越。前年,奉调入帝都宁安府任职,做了军畿处的副长官。

军畿处的机构设置,顾名思义,乃是负责宁国军中相应事务,与兵部并列,职责却有区别,兵部负责战略谋划、军中物资器械供应、将官任免、移防调度等事务,而军畿处负责战略具体执行及其他阴私事务。何谓阴私?例如他胡海若手里便掌握着一支私兵,负责搜集敌我信息并加以分析整理,随时呈报大司马梁统过目。胡海若昨日便已得知消息,为何迟迟没有逃走,就是在和一应部属交代相应事宜。

约摸过了一盏茶时分,胡海若睁开双眼,对那家仆打扮的男子道:“安阳,我有些事情先去处理一下,半个时辰后咱们在辕马门处碰头。对了,这次的事你也和老郭交代几句。”

那家仆模样的男子许安阳问道:“大人,您可是去看林爷?时局紧迫,要不要我等随您一同去?如果有什么情况的话也好应付一下。”

胡海若摇了摇头,道:“人太多反而容易被盯上,放心,四叔那里我一个人去就好,你联络好弟兄们,半个时辰后送我出城。”

胡海若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蹭上的墙灰,左手挑起又脏又破,沾满油污的门帘,右脚便跨了出去。

他现如今这幅模样,浑身的黄布衣裳脏兮兮、皱巴巴的,衣领袖口处油渍麻花,连帽子上也东一片西一片沾满了锅底灰,活像一个大饭馆的小跑堂,加上他此时走路刻意地含胸弓背,脚下外八字撇得老大,任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个猥琐少年,泼皮混混竟然曾经是边军统帅,军中智囊。

出门向西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七拐八绕过了几个小巷子,周围越发的荒僻无人,转眼间,一片小竹林出现在了眼前。竹林前的空地上,几只小鸡悠悠闲闲,一边走一边啄食地上的小虫,见了胡海若走近,几只小鸡也不惊慌,微微顿了一下,似是抬起眼看了看,随即又开始懒懒散散地啄食起地上的虫儿。

胡海若看得有趣,心道:“四叔这鸡活得倒是无忧无虑。”随即发足向那几只鸡奔了过去,脚下踢踏,带起一片尘土。那几只无辜的小鸡瞪大了鸡眼,哪里见到此等怪物,立即惊得拍起翅膀,一路狂奔,边奔边叫。胡海若尾随着几只鸡,不一会边跑到了一处农家小院里。那小院子很是简陋,院门大敞,院内一畦菜地,一口水井,一方小小的茅草屋,墙角还堆放着破损的犁头。那几只鸡进了院子之后好像突然变得有什么人撑腰似的,鸡头向着胡海若,鸡爪刨地,咕咕直叫,好像做好了战斗的姿态。胡海若瞧得大乐,正打算扑过去抓起一只来玩玩,忽然听到茅屋内脚步声响起,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说是老人,其实这人也不算太老,头发半黑不白,脸型削瘦,颧骨高耸,额上两道深深的皱纹挂满风霜凄苦,一双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年老,实际上刚刚四十出头。

“林四叔,我来看你来啦。”胡海若几步跑过去,搀着林四叔的胳膊走了出来。

这林四叔年轻时上战场打仗,跛了一条腿,走起路来要靠一根竹杖做支撑。林四叔轻轻拍了拍胡海若扶上来的手,笑呵呵地说道:“小胡,今天怎么这一大早就得空来看四叔啦?”

胡海若笑道:“想来看就来看,哪还分什么早和晚的?”

林四叔任由他扶着,说道:“小胡,现如今呀,你这官是越做越大了,也越来越忙,我这呀,你不用来这么勤的,四叔身体好得很呢。”

胡海若说道:“我之前就说要把您接过去将养着,您一直也不同意,还非要住得离我这么远,弄得我想看您一眼都这么不方便,四叔您说,究竟怪谁?”

林四叔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胡海若的头,笑道:“你这小猴子,惯是牙尖嘴利,怎么?还埋怨上四叔啦?”

胡海若抓住他那只干枯的大手,说道:“四叔,我哪敢埋怨您呢?当初要不是您救下我,把我养大,这会儿哪还有我呀?我还得孝敬您给您养老送终呢。”

林四叔摇头道:“你的那个地方是官老爷住的,天天一帮下人伺候着,我享不起那个福。我要是搬过去住,要不了三天就得完蛋见阎王去喽。”

胡海若将林四叔扶到了屋檐下,二人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晒起了太阳。见到门槛附近的木桶里有半桶水,胡海若知道是四叔早上起来打的,也不犹豫,抄起桶内的葫芦就舀起了满满一瓢水送到嘴边喝了起来。待得一瓢水下肚,胡海若擦擦嘴角,说道:“四叔你看,现在你就是想搬过去住都没办法了。”

林四叔问道:“怎么了?又要外调了吗?这次是又要和哪里开战了?南越还是北海?”

胡海若道:“都不是,这次我被罢官了。一会我可还要逃命去呢,可不能在您这里耽搁太久。”

林四叔眉头一皱,若有所思,说道:“也好。”

也好?这次倒轮到胡海若吓了一跳,四叔莫不是没听清楚?还是最近伙食太差把脑子吃出毛病来了?

林四叔道:“远离朝政,能活得长久些,你爹……唉……你何时启程?”

胡海若疑道:“我爹?我爹怎么了?他当年不是战死吗?四叔您不是也在那次战斗里伤了右腿吗?和朝堂有什么关系?”

林四叔道:“别多问,你速速启程,这宁安府今后不必再回来了!”

胡海若握住了四叔的双手,说道:“我这就要走了,走前特意来看看四叔的。”说罢,他站了起来,走进屋内将一张银票放到了四叔平时吃饭的放桌上,又说道:“四叔,您身上有伤,有些事情就不必做了。”

林四叔也不去拦他,提起手中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颤声道:“还不快走!在这唠唠叨叨的做什么?”

胡海若拉住林四叔干硬的手臂,用力捏了捏,说道:“四叔,我走了,等我回来!”说罢,转身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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