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小艮的第一部作品
  • 旧日小艮
  • 4257字
  • 2020-02-11 19:07:00

躺在美术培训机构宿舍的床上,也就是画室里五楼女生宿舍的上下铺上,唐灵雨感到一阵昏沉。七月初,正是天气刚刚热起来的时候。空气里潜藏着来自盛夏的,即将爆发出的庞大热量。稳定的高温仿佛凝固的魔咒,把一切毫无防备的活物封锁在其中,还暗暗地把人们心中的焦躁与怠惰全都勾了出来。

宿舍里一共躺着十个人,全都是来自本省省会(唐灵雨所在地)的不同市区、地级市的女孩儿。当然,来自各个城市周边的县城、农村的姑娘们也不少。如果你站得离她们够近的话,你一定能够感受到围绕在她们周身的那种强于一般人的拘谨和防范——她们多数都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唐灵雨虽然是第一次住校,但至少她是本地人,从小到大就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家也离培训学校比较近。而这个学校(画室)内的多数同学,则都称得上是以背井离乡为代价,才来到了这样一个“更好的地方”学艺。所以,多数同学对这个地方更加陌生,不安感也就更强。唐灵雨的床位在整个宿舍最靠里,也就是靠窗的下铺,她的上铺是一个看起来既灵活又高情商的多血质女孩儿。“你好,我叫孙玥,以后就是你上铺啦!”那个女孩儿主动向唐灵雨自我介绍,还说了一些表示开心的话。这很容易地就给了唐灵雨亲切的感觉。不过由于孙玥在她的上铺,所以她现在看不到对方在干什么,不过她想,孙玥应该和另外几个,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九个人一样,正躺在床上刷着手机无所事事吧。唐灵雨对铺女生的床上挂着蚊帐,白花花的两帘蚊帐间,除了露出了两条腿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掩着的。唐灵雨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出对方现在是面朝外地拿着手机在看。所以她猜测,她的对铺应该是一个害羞的女生。

唐灵雨在参加集训之前的每个周末,都是在一楼的某个教室里画画的。除了上洗手间的时候要去到更高的楼层之外,其他的地方,她都不是很熟悉。只有六月份选宿舍的时候,她才大致地和母亲逛了几层。这个培训学校每年能招到六、七百人,总校大概有400人左右,分校有差不多300人,是那种不折不扣的大画室。为了实现更高效的全封闭式教学,画室的教室和学生宿舍都是在一栋楼里的。第二、三层是男生宿舍穿插着教室,第四、五、六层是女生宿舍穿插着教室。一楼除了办公室以外,也有八、九个教室,还有一个小卖部。画室校区的室外部分还有一个铁皮大棚做的教室。

唐灵雨仰面躺在她那小小窄窄的木板床上,追着微信公众号里刚更新的小说,看到自己喜欢的桥段了,就马上截个屏。还没有体会到高三辛苦的她们马上就会明白,这短暂的一天多的娱乐时间,将会是她们这一整年中为数不多的可以被牢记的悠闲时刻——暴风雨前的最后平静。

集训的日子让人不想过多赘述,因为除了苦涩还是苦涩,除了不要命地冲还是不要命地冲。除了度日如年的单调死循环在没日没夜地连轴转,然后就啥也没有了——像是在监狱服役,还是苦役。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可能就只剩下了除了每天睡眠的五、六个小时之外,进行重复单调且繁重训练时所发生的小小变化了。

困倦是最多的体验,也是最大的敌人。唐灵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眨眼的过程中,在闭上眼的那一瞬间睡着。但那确实在她画素描头像的时候发生了。她清楚地记得,七月初集训前报道的那两天,各地的学员还没到齐的时候,还未坐满的教室、素不相识的学生、画风和水平大相径庭却也都被学生们自信地摆在画架上的各色素描头像,还有结伴而来的同乡们互相吆喝着去买冰水的声音……令人感到危机和恐惧的事物从来不会在轻松、悠闲的时刻被人发觉,但是当苦难真正来临,并且还令你不得不去承受的时候,慢慢地,人们便会很快地就被折磨得只剩下麻木。

机构的校长和每个班的老师每天都会在学校扩音器里、教室讲台上对着每个同学的耳边喊“要坚持!要坚持!”,每个戒尺和结实的木头棍子就像被老师安上了雷达一样,总是能很轻易地就寻找到每个因困到坚持不下去而睡着的学生,并且毫不留情地一个个、一次次地敲打下去。学校里的制度非常严苛,管理方式也是妥妥的军事化。每天海量的课上练习和课后作业都必须要达标,否则第二天的任务量会庞大到让你无法完成。而无法完成的后果就只有一个——校长亲自强制你完成。你甚至可以不听话或者是不服气,但后果无非就只有两个:被校长打得服服贴贴不敢再度造次,以及,被打之后如果还不屈服的话,那就劝退让父母领走。包括唐灵雨在内的无数学生,无论是本届的还是历届复读的,打心眼儿里都对这个培训学校的校长钦佩有加,因为市面上的绝大多数培训学校都是收了钱之后不好好管教学生,因此导致学校学风差、白浪费家长们血汗钱的艺术培训学校大有人在。但唐灵雨所在机构的校长就属于那种既有强硬手段,又能尽心尽责亲自指导学生,还能使学生们能够在大半年的集训时间内规规矩矩地吃苦的牛人。

但,据唐灵雨观察,不是所有老师都像校长一样铁面无私。唐灵雨所在的班级是一个中等班,这个班的班主任是一个矮胖的土肥圆中年人,脸上长着白花花的肥肉,显得很油腻的样子。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一边说话,一边狡诈地笑:“我姓余,你们都叫我余老师就好了。我上课的时候你们最好别捣乱,否则我会骂人骂得很难听的。还有就是,我会对你们一视同仁的。”显然,“一视同仁”这个词是他最想强调的。但,他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却不止唐灵雨一个人发现,那个余老师一做完范画之后,就一定会在教室里面绕圈、观察,眼睛还总笑眯眯地盯着那些带了零食的同学。他会假装不经意地走到那些带了零食的同学面前,然后尽力用温柔的语气包裹住自己略带尖细的声音说几句指导的话,意在和那些有零食的同学套套近乎。而这个时候,那些有零食的同学就不得不主动请他吃东西了——毕竟看都被看到了。久而久之,一些圆滑的同学甚至开始逐渐把握住了这个规律,于是,上课的时候,总有一些同学会多带一些零食,然后等老师过来的时候,再跟老师聊几句有的没的、说上几句讨好他的话。这个时候,余老师就会坐下来,帮那个讨好他的同学做范画了。于是,越是到集训后期,班上就越是有更多的同学效仿此种行为,而目的,则都是为了让老师给他们做范画,这样他们就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和力气了。

唐灵雨班里有一个长得虎头虎脑,说话声音极其粗大刺耳的来自乡下的女生。她是讨好老师讨好得最卖力的,为了能让老师多留在她的座位上画一会儿画,她总是会一边看老师画画一边和老师扯家常扯个没完,甚至还会打听老师的八卦和隐私。就这样,时间久了,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和老师混熟了,她也觉得有人罩着她了的时候,她就开始发挥自己长舌妇和烦人精的专长,开始到处宣扬老师和别人的八卦,还不停地说一些下流的话去逗那些性格内向且好脾气的同学。她就这样在课上越发地肆无忌惮、口无遮拦起来。于是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她终于把老师惹怒了。大部分同学都不知道她具体和老师发生了什么矛盾,总之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屁股上被挨了一脚。

普通一点的班里一个班有五、六十个同学,好一点的班则是三、四十个,比如校长班。但是,校长班里的同学们基本上都是学过好几年美术,因此非常有功底的。且带校长班的老师们也不都是校长,而是另几位颇有水平的副校长和资深老师。唐灵雨宿舍有两个女生是校长班的,其中有一个体型微胖爱扎高马尾的女生总是喜欢在课间回宿舍休息的时候和另一个校长班的女生高谈阔论教她们班的副校长有多么多么可爱、做了什么举动、给他们班同学讲了什么笑话,并且还很是喜欢一边给在场的室友发小牌子的零食,还一边问她们吃过没有。如果有人说没吃过,那么她就会夸张地、惊讶地大喊一句:“天哪!你居然没吃过xx牌的xx零食!茜茜,你看她居然没吃过xx牌的xx零食!”然后高傲、优越、一脸不屑地走掉。

在那样的大环境,以及紧张刺激的氛围之下,你可以捕捉到的,在人际关系中令人不爽的细节也都会转瞬即逝掉,消失在更多的削铅笔、换纸、喊累、喊困声,以及各种哭天抢地声和因疲惫到极致而重重地瘫倒在木板床上的声音中去。那是一段真正自顾不暇的日子。

唐灵雨无法熬夜画画。她的体质非常不好,一熬夜就会发烧、拉肚子。而请假的代价又是非常沉重的,本来学生们每个星期或者每两个星期就能回一次家,在家里休息一整天,但如果有人在校集训期间有过请假的状况的话,那么本该回家休息的那一天就还得待在学校画画,作为对因请假而失去的那一天或那几天的补偿。想要逃的话是不可能的,因为培训学校在市郊,父母来领人的时候都得在一楼的办公室登记,而各班的老师则更是每天上午下午都要点名。所以唐灵雨每次回想起集训的日子时都会感叹一句:“真的是太难熬了!每一天都在煎熬!”而这一切,都印证了画室校长在七月初开学时誓师大会上所说的那番话中的:“集训将会苦不堪言!很多同学都会坚持不下去!我见过很多半途而废的,直接学到一半就走了!甚至是因太苦太累直到脆弱的小心脏都受不了了!于是患上了心理疾病、神经错乱的同学!这些情况大有人在,大有人在啊同学们!所以你们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那些话真的没有在骗人。

鉴于这场集训的性质是非常不友好的,唐灵雨又不能熬夜去画每日份例的巨额作业,于是,她只能在晚上11:00之后,一下课就回宿舍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严格地来说应该是凌晨) 4:30或5:00的时候再起来画作业。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极其佩服像上铺孙玥那样可以天天熬夜画到三、四点钟甚至是偶尔通宵的姑娘的。巧的是,她们宿舍除了她上铺孙玥以外,其他八个人也都是那种熬夜高手。无数个凌晨,唐灵雨的深红色闹钟都会准时发出单调的“嘀嘀”声叫醒她,但也有几个不得不令她印象深刻的非闹钟叫醒她的方式——比如宿舍里彻夜亮着的灯和孙玥她们亲切的呼唤声双管齐下,“唐唐,起床了,快五点了,你的闹钟都响到不响了。”

“什么?灯怎么还亮着?”唐灵雨很疑惑,以往十一点多下课了之后,回宿舍拿东西的室友都会帮她关上灯。

“嘻嘻,因为我们一晚上都没有回来呀,一直在教室里画画画到现在。”孙玥一边往上铺爬一边疲惫地笑着对她说。

唐灵雨很震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睡觉的这五个多小时中,她的室友们都在拼命地画作业、练习考试要考的科目。等到她睡醒了要画作业的时候,她的室友们才都陆续回到宿舍睡觉。“我睡醒的时候,正是你们要睡觉的时候。”唐灵雨在心里这样说。在这一年内,她有幸见到了能如此熬夜、努力画画,为了艺考高考能拼到这种程度的女孩儿们。虽然她知道那种方法并不适用于自己,也不知道她们的方法对于提升画技而言是否高效。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T市吗?”每次,当唐灵雨站在宿舍尽头靠着她床位的那个阳台边上,把宽宽的长方形阳台边当成是桌子一样地在上面画速写作业的时候,她都会一边听着网购来的MP3,一边偶尔在累得不行、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候偷偷发呆,然后,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问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