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无人忏悔

凯文·希恩斯随手将落在身上的树叶拿开,嘟囔了两句,对着一旁的向导问:“先生,还有多久能到?我认为我们已经走的够远了。”

向导是一个红发男子,他头上带着一顶扁帽,手上拿着一把枪警惕的看着四周:“凯文先生,如果您少点抱怨多走路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到了。”

凯文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拿下来照了两张照片说:“哦,是的布朗先生,如果不是您说会有原始人的话,我也不会跟着您走这么远的路了。”

另一个高个子女儿出来打了圆场:“好了,别说了。凯文,你要是不想继续走了就在这等着我们。”凯文撇了撇嘴没有再说,只是跟着几人向前走去。

这几人是澳洲一家电视台的编导,为了拍一部关于原始人的纪录片来到非洲。他们想拍出一些“与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在刚果走访查询了许久之后,探听到一些关于雨林更深处原始人的消息,又找到一个在此地长期生活,传说中见过原始人的英国人布朗作为向导一起寻找。除了凯文和高个子女人朱迪之外,还有一个长期外放此地驻扎的混血华裔乔和摄影师奥利弗。

一行五人已经是第三次进入雨林了,之前两次都是无功而返,只是拍到了一些动物。离限定时间越来越近,他们也有些着急,索性背着帐篷,晚上就睡在雨林中,一连走了三天终于到了雨林深处。

乔掏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有信号,我觉得要是今天再没有找到,我们就得找人帮忙了。”

凯文点点头:“这是你这些天说的唯一一句正确的话。”

乔没有理他,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不讨喜。

前几年,因为某种原因,乔被外放到这个国家,做所谓的驻扎工作,他还记得,当时的领导带着奇怪的笑对他说:“听说你一半是中国人,一半是非洲人,那正好,那地方需要你这种人。”他的父亲是中国人,后面移民到了澳洲,母亲则是日非混血。在澳洲时,他常常受到隐性的歧视。

这次是一个机会,如果能真找到原始人,他就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回到澳洲,向那些人证明,自己的血统并不低贱,所以,他一直努力容忍着凯文的尖酸和刻薄。

奥利弗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人,因为时常要扛着摄像机,年纪轻轻肩膀就有了些问题,在雨林这种潮湿闷热的环境中越发不适,他心中也想早点出去,但只是听着几人说话没有出声。

朱迪反驳道:“如果今天再没发现点什么就回去,以后我们也很可能什么都发现不了。”

“发现不了可以拍别的,我不需要讨好上级。”凯文仍然拿着照相机到处拍着:“我想其他人也是一样。”

朱迪转过身气愤的看着他,但他完全不在乎,笑嘻嘻的正要再说,忽然听见了一声低沉的训斥:“都闭嘴!”

向导布朗弯着身子从地上拿起一根木棍,抬起来放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这上面是刚刚干掉的口水。”

朱迪立刻上前看向他手中的细长木棍,那上面隐隐有些白色的片状物,只在眼光的照射下勉强看清楚。她轻声问:“这是什么?”

布朗没有理会她,他蹲了下去往四周看了看,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了一块腐烂的木桩,上面有一个洞,旁边是几只白蚁爬进爬出。他在木桩下面找了一阵,拿起一块腐烂的树皮放在众人眼前。几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是人做的!”

原始人常常以白蚁作为蛋白质的主要来源之一,他们会把木棍伸到白蚁的巢穴中任由其爬上去,然后拉出木棍舔掉上面的白蚁。

“他们就在这附近!”朱迪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如果这次真找到一个全新的原始部落并记录下来,她很有可能获得晋升。

“我们怎么找到他们?”她看向布朗。

“我可不敢像你们这么乐观。”布朗冷静的观察着四周,将手中的枪微微抬起来一点:“原始人可不懂什么叫绅士。”

“我们会有危险吗?”凯文放下相机。

“先生,您在家里抽烟都有可能会点燃树林。”布朗斜着看了他一眼,凯文这一路上啰嗦不停,布朗早就有些受不了了。之前就是因为凯文随意抽烟,差点引起了一场火灾。他这番话既讽刺了他,又在暗喻他家乡时时发生的森林大火。

凯文却仿佛没有听出来一样,点了点头看着四周,放下相机,从背包里也拿出了一把枪。

几人安静下去后,四周再也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只能听到不知名的鸟儿在鸣叫,几只不知道什么动物在树上来回穿梭打闹。

突然响起一声极低的声音,好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随后是一声尖利的嘶吼。布朗立刻提着枪往西方跑了过去。剩下几人相互看了看,各自拿起手中东西跟了上去。

绕过一棵极大的树后,布朗看到前面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树木间来回穿梭,他的手上还抱着一个矮小的人,正在发出尖利的吼叫。朱迪高声叫道:“我们是为了和平而来的!”那两人没有丝毫停顿,不停地往前奔跑。五人只得跟了上去,那人跑的虽然快,但这里面树木从生,跑的太快反而会撞到树,再加上他抱着一个人,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他的速度,这才让几人能够跟上。

“见鬼,那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高!”乔喘着粗气说。前面那人一身黝黑,身上没有穿衣服,虽然只是模糊的影子,但粗略估计也有两米多高。

凯文跑着步还不忘讽刺:“相对于你们亚洲人来说,他当然很高。”

乔怒目而视,忍不住就要发作。

“停下!”布朗竖起了手掌,前面那人在离着他们大约五十米也停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人,众人这才看到那是一个大概只有他一半身高的人,能看到她也没有穿衣服,胸前鼓起,明显是个女性。

几人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河水的声音,但都没有在意,面前的这两个奇怪搭配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见鬼!这是什么?”凯文喘着气低声骂了一句。

朱迪反而更加兴奋,越是奇怪的人越能获得更大的关注,这是电视台界不成文的规矩。她低声对众人说:“先别开枪,我试着能不能和他们交流。”

她将背包放了下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上没有任何武器,慢慢往前走了几步。那高大黑人抱起女人就跑,朱迪立马冲上前,其他几人也跟着跑去。

又跑了半个多小时后,几人已经累的不成样子,背包不知被扔到了什么地方,口中呼呼大喘着气。幸好这里的树变的少了一些,视野空旷了很多,才能勉强追上前面的人影。几人已经跑到了一条大河旁边,那个黑人正站在河岸边将女人放了下来警惕的看着他们。

凯文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说:“我受够了。我们追了一个多小时了,跑了也有二三十公里了,那个黑鬼一点都不知道累!”

朱迪喘着气警告他:“凯文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这里没有黑鬼,只有非洲人。”她手撑着膝盖看着前面,猛吸了几口气,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了一会儿,又举着双手向前走了几步大声道:“我们没有恶意!”

黑人脸上露出仇恨的表情,凶狠的看着她,乔上前拦住了朱迪:“让我来说吧。”他背后插着一把手枪,手也像朱迪那样举了起来。

和朱迪不一样,黑人看向乔的目光有些疑惑,像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人一样。

乔举起双手往前走了两步大叫道:“我是乔,乔·乔,我们没有恶意。”

那两人往后退了退,但是已经靠近岸边,再退下去就要掉进大河里了。乔看清他们的动作后立刻站住不动,也往后退了两步。

“我们没有携带武器。”乔大叫道,超过了河水的声音。

对面那女人好奇的看着他们,抬头向高大黑人说了些什么,高大黑人思索片刻点点头,她张口大叫了两声。乔完全听不懂她说的什么,但还是心中一喜,能沟通就说明有戏,他想起一个语言学家曾经教他的东西,用手指着自己大声叫道:“乔·乔。”那女人疑惑的看着他。

“她肯定不知道有人会叫自己松狮犬(chwo chow)。”凯文低声说道。朱迪怒视着他,他立刻闭上了嘴。

乔没有理会后面,他指着自己说了几遍之后,那女人终于张口跟着说:“乔乔。”她说的并不熟练,走音严重,但还是能勉强听出来。乔马上笑了几声,指了指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完全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乔又指着自己说了好几遍“乔乔”,那女人也跟着念了几声。乔又指了指她张大了手没有发声,做出了疑惑的表情。那女人犹犹豫豫地指着自己说:“吉塔。”

乔立马大叫道:“吉塔!”

那女人有些高兴,指着自己说:“吉塔!”

众人见他们建立起了最基本的交流,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体力也趁此机会慢慢恢复。

“这亚洲人还真有一手。”凯文嘟囔了两句。

乔让朱迪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她叫道说:“朱迪·刘易斯。”她的名字比较复杂,叫做吉塔的女人张口只是学了些类似的音节,完全不在一个调上。

朱迪摇摇头,指着自己大声叫道:“朱迪!”

吉塔跟着说了两遍,说的也越来越好了。她更是兴奋,看了看旁边的高大黑人说:“巴布巴普。”

朱迪和乔大声重复着他的名字:“巴布巴普。”吉塔笑的更大声了些,旁边的黑人仍是一副敌意,见朱迪上前了一点立刻就要抱着吉塔走,吓得朱迪立马退了回去。

黑人在地上看了看,捡起一根粗大的枯枝拿在手上警惕的看着他们。吉塔面朝他说了几句话,往前试探着走了两步,见他没有反对,又往前走了两步。

乔想了想,将身上衣服脱了下来。因为混血的关系,虽然他的长着一副亚洲面孔,但身体却更像非洲人多一些,皮肤深色修长,长期健身的身体透着健壮。他把衣服扔在一边,看了看那黑人手中的木棍,终究还是没有把枪放下来,只是往下面放了一下,变得更不容易看出来。他仍然举着双手往前走了两步,那黑人紧张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越走越近,相距也只有二十米左右了,乔甚至能看清吉塔脸上的痣。她身高大概在一米三左右,肤色比一般的黑人略浅。她没有那个高大黑人般有着强烈的戒备,只是好奇的看着他。乔往前又走了几步,他们相距已经不到十米了。

然而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乔只顾着看拿女人,没注意脚上的地面,他只觉得脚上有什么东西爬过,低头一看,一根七彩的手指粗细的蛇正从他的脚上爬过。

他这一惊之下连忙跳了起来,脚也不管不顾地向前踢去,那条蛇被他踢飞,正好落在吉塔身上,吓的她大叫了起来。

身后的几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乔突然跳了起来。布朗立刻从地上拿起枪瞄准那高大黑人,无论如何,他都要保证这几人的安全。

高大黑人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表情立刻变得极度凶狠,眼中闪着仇恨的光就要冲过来。

乔这时已经知道刚刚爬过自己脚上的是什么了,正想让后面的同伴别紧张,却看见那高大黑人举起粗大的木棍朝自己冲了过来。

这一刻,自己看过的电影电视一幕幕浮现眼前,野蛮人、食人族、贫民窟里的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黑人的形象,即使在他生活的地方很难见到黑人。但电影里的东西已经根深蒂固的存在于他的脑中了。鬼使神差的,他从后面拨出枪扣动了扳机。

随着巨大的手枪声,乔眼中的世界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他看到面前叫做吉塔的女人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地往后倒了下去,他看见那个高大黑人口中大叫了一声吉塔,他看见黑人扔过手中的木棍朝他砸来。

那木棍的形状越来越大,转眼就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后又是一声巨大的枪响声,高大黑人停顿了一下,右肩上流出了鲜红的血。他看着面前的人,怒吼了一声,吼声中含着巨大的悲愤与哀伤,听得其余几人身体一颤。

黑人一声吼完,回过头纵身跃入了河中。

(接下来发生的事巴布巴普就不知道了。)

木棍击中了乔,把他击倒在地。后面的人跑上来搀扶起了他。

朱迪跑到河边看去,只见那黑人沉浮了几下之后便消失在了奔涌的河水中,再也看不见人影。朱迪仔细看了看,又从旁边的布朗手中拿过枪向河中射了几枪,然后才回到了乔的身边看着他关切的问道:“你还好吗乔?”

乔呆呆的看着她,口中喃喃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朱迪见他的身体没有大碍,不再理会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地上那女人的尸体。

凯文上前正要拍照,被朱迪拦了下来,她若有所思的说:“这两人应该不是突然出现的,他们刚刚出现的那里附近肯定有其他的原始人,走,我们回去。”

“我们杀了他们的人!”奥利弗扶着地上的乔大叫道:“他们还会等着我们吗?”

朱迪上前抓着他的衣服,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冷道:“谁知道?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奥利弗愣住了,朱迪继续说:“原始人总会死的,被人杀或是中毒死都是一样,其他的原始人还有用。”

“可......”奥利弗低下了头:“那是一条人命。”

“哦!”说话的是凯文:“我们中出现了一个圣人!”他低着头急声说:“你想要干嘛?别忘了,刚刚你也有份。”

奥利弗嘴巴动了动想要反驳,却看见凯文冷厉的眼神,眼睛瞥到他紧紧攥在手中的枪,一时说不出话来,将头低的更深了。

乔这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抬头看着凯文,眼中恢复了些神采。

凯文拍了拍他的肩说:“干的好,中国小子。哦对不起,我的朋友,不不不,我的兄弟,你是正宗的澳大利亚人,是我最亲的兄弟——你不会说出去吧?”

乔迎着他冷酷的目光,这时他才发现,凯文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当然不会。”乔低声回应。

“好了。”凯文拍拍手说:“只剩最后一个人了。”他看向布朗没有再说话。奥利弗也抬起了头看着布朗,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布朗冷眼看着这一切,耸了耸肩:“我只要钱。”

凯文点点头,和朱迪对视了一眼。

“那么,奥利弗,让我们将这个可怜的女人尸体处理好,再回去重新找新的原始人去吧。”

乔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坚定,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回头走去。

......

巴布巴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任由眼泪从眼角流出,缓缓道:“我在那条河里飘了一天,然后上岸,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跑了二十天,直到累到不省人事才停下来。有一天,我在经过一座山时不小心掉了下去,被像你们一样的人救了下来,之后被他们带着,从很大很大的河上走了很远很远,换上了今天你们带我坐的铁牛。又是在经过一座山的时候,铁牛死了,我跑了出来。后来被一个女人带到了那个地方。”

他说完之后低下头去,巨大的身躯慢慢抽动,没有再去看电视上的画面。

于连听完他的讲诉,回过头看着墙上的电视,那个叫做朱迪的主持人正微笑着介绍俾格米人的生活习惯。她走到那个正在晒太阳的矮小老人身边问道:“我看到您一直在这里坐着,您在等待什么呢。”

老人抬头看了看她,用不熟练的英语低声说:“我的孙女,我的吉塔......”

朱迪转向镜头介绍到:“他口中的吉塔是他最小的孙女,几天前出去寻找食物后失踪了,我们也曾经帮忙去寻找过,但都一无所获。在热带雨林中,这种事情经常会发生,总有人会丧生在各种各样的有毒生物口中。当然,我们希望他的孙女不会遭此不幸,平安的回到部落中。”

她脸上有着淡淡的微笑,散发出巨大的亲和力,让人相信她的话出于真心。

注:俾格米人确有其事,分布极为广泛,在东南亚也有他们的分支,他们同属于一个人种,因为要适应雨林中的环境,身体比一般人要矮上许多。

故事中的奥塔本加是真实人名,他出生于1883年,在一次外出打猎时被当地黑人抓住,卖为奴隶。随后,一位白人商人将包括奥塔本加在内的多名俾格米人带往美国。一抵达美国,他们就被带往在圣路易斯召开的世界博览会,被当做展示品,满足观众的猎奇心理。

1906年,奥塔本加被另一位白人男性买走。那名男性认为,奥塔本加不配被称为人类,是一种更为劣等的存在,因此决定将其关进动物园。

奥塔本加被他卖到纽约的布朗克斯动物园。他被关进笼子,作为“非洲侏儒”和红毛猩猩一起展出了一周的时间。这一周内,不少白人观众跑到动物园观看这一“奇观”。有人甚至问道:“他是人吗?”

“他属于一个退化的物种......来自人类的最低形式。”其他人说。

后来奥塔本加被美国黑人救了出来,1916年他因为抑郁症开枪自杀。

在他之前一百年,1810年,好望角的一个黑人女奴隶,萨尔特杰-萨拉·巴尔特曼,因为臀部异于常人的硕大而被骗到英国,被当时的英国上层当做宴会上的奇观,这些英国绅士们用手杖去戳她的巨臀以验证是不是真的,当他们厌烦后,她被买到了所谓的“人类动物园”,同时被迫卖淫。

1815年,萨拉因为长时间虐待而自杀,就算她死后,欧洲的科学家们也没有放过她。

法国人将她的生殖器和大脑保存在液体中,煮沸她的骨骼来重新排列骨架以用作所谓的“科学研究”。之后,她的尸骨辗转到了巴黎的一个博物馆中,直到2002年,经过长达7年的外交谈判,法国才在曼德拉的请求下将她的遗骸还于南非,安葬在一个有着很多石头的家乡山谷中。

2020年,经营布朗克斯动物园的组织联合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发表正式声明向奥塔本加道歉。而萨拉,至今无人对她忏悔过。

但那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奥塔本加去世距今106年,萨拉死去已有207年了,不管是谁,距今都已经是很漫长的一段历史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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